第一章 你被优化了

　　韩路一坐在鼎盛大厦十七层的208会议室里。

　　会议室很小，灯光很亮。

　　HRBP张薇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和一瓶没开的矿泉水。

　　“路一，先喝水。”

　　韩路一没动，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薇清了清嗓子：“公司最近在做组织架构调整，你这边的岗位需要优化……”

　　韩路一的脑子嗡的一下，后面的话都不怎么记得了。

　　大概听见了些什么“感谢贡献”、“N+1”、“竞业协议”、“祝你前程似锦”之类的。

　　“路一，路一。”张薇看韩路一没什么反应，又叫了两声，韩路一这才又抬起头。

　　“补偿方案在这里，你看一下。”张薇把协议从桌子上推了过来。

　　韩路一大概翻了翻，上面写了个数字。

　　可他一时竟对这数字没什么概念。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这五年来的种种。

　　五年，从校招进来的P5一路卷到P7，多少次周末赶代码，多少次通宵盯着新版本上线。

　　竟然一张纸就结束了。

　　张薇看韩路一迟迟不签字，也不着急。

　　迟早都是要签的。

　　只是她在隔壁还有一个优化的会要开，于是她站起身，对韩路一说：“路一，不急，你先看看，看好了再签，我一会儿回来。”

　　然后她就扭着屁股出了门。

　　等到门关上之后，韩路一突然用手重重的砸了一下桌子，只感觉一阵手疼。

　　他妈的黑心资本家！把人像用过的厕纸一样扔！

　　韩路一正愤愤不平，突然，他看见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韩路一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这幻觉似乎太真实了。

　　只见一行字浮现在原本的离职协议上面，仿佛是游戏中的物品属性栏。

　　【警告：补偿方案存在两个漏洞，是否查看？】

　　【是/否】

　　韩路一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是”字上，然后一个新的面板展开了。

　　【警告：补偿方案存在两个漏洞：1）工龄计算遗漏2019年7-9月实习转正衔接期；2）加班补偿基数误用税前工资而非应付工资。】

　　【差额：47832元】

　　韩路一盯着那个数字眨了眨眼睛。

　　然后拿出手机来查这两个漏洞是不是真的。

　　他拿手机查了一下劳动合同法，网上有不少人普法，简直是大公司HR的标准操作，就为了在离职员工身上再省点儿钱。

　　竟然是真的！

　　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弹窗究竟是什么？

　　韩路一刚才因为被裁员所产生的复杂情绪已经全都被抛到脑后了。

　　丢个工作而已，哪有眼睛重要啊！

　　他又在视野里仔细找了找，发现在视野右上角有一行固定的小字，仿佛漂浮在半空中，但是不管他怎么转头都在视野中固定的位置。

　　很像游戏里的HUD界面。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现实代码视界 Lv.1版本：TY-13.3.176】

　　【精力：77/100】

　　就在韩路一的注意力正放在这行小字上的时候，精力突然变成了76。

　　韩路一若有所思。

　　是只要开着这个叫“视界”的界面就会减少精力，还是这个精力值代表的是我的身体状态？

　　这时候，208会议室的门又打开了，张薇抱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

　　“路一，签好了吗？”张薇说着低头看向韩路一，然后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怎么亮的吓人。

　　韩路一也在看着张薇，只见她的头顶上浮着一个半透明的数据面板。

　　【张薇】

　　【职位：人力资源商业伙伴（HRBP）】

　　韩路一再把注意力集中上去的时候，又弹出了几条可点击的提示。

　　【情绪：是否查看？】【是/否】

　　【当前任务：是否查看？】【是/否】

　　韩路一没忘下看，好奇地用意念选择了两个“是”。

　　张薇面板上的数据变成了：

　　【情绪：疲惫】

　　【隐藏情绪：心虚】

　　【当前任务：完成7人裁员面谈（已完成3/7）】

　　看到这些信息，韩路一心里一阵冷笑。

　　什么“优化”，说的好听，不还是裁员吗，这个什么视界系统都认证了。

　　而且看她那个心虚的隐藏情绪，合同里的漏洞八成是故意的。

　　张薇被韩路一盯得有点儿不自在，说道：“路一，你签不签啊？我和你说，就算是你不签也是没用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韩路一给打断了。

　　“张姐，我可以签。”韩路一指了指桌子上的协议，说道，“但是这个补偿方案的数不对，得重算。”

　　张薇一愣，脸上的笑容有点儿挂不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路一的声音淡淡的：“按照劳动法第四十七条，这个工作年限计算有问题，我是2021年7月实习转正的，系统记录的入职日期却是10月，中间这三个月的衔接期你们没算。”

　　张薇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韩路一继续说：“另外，加班补偿的基数你们用的是税前工资，但是按照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应该用应付工资，包含绩效和补贴部分，这两个加起来可差了不少。”

　　张薇皱着眉头，把手里的文件夹攥紧了。

　　韩路一看着她头顶的面板。

　　情绪那一栏已经从“疲惫”变成了“紧张”。

　　韩路一把协议拿起来递给张薇：“数字不对，咱们重新算一下不就行了？按法条来就行。”

　　张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衡量嘴硬反驳和回去改数字哪个选项更好。

　　终于，她开口道：“那你稍等，我去核实一下。”

　　韩路一留在会议室里研究新得到的视界。

　　他发现，在查看过张薇的情绪和任务之后，他的精力变成了56。

　　其中有一点是自然下降了，另外二十点则是查看隐藏属性消耗的。

　　看着视野里漂浮着的变透明数据，韩路一试着集中注意力想要关掉这东西——

　　面板消失了，世界恢复了正常。

　　张薇又推开门进来了。

　　“路一，你说的情况……确实存在，我跟薪酬组确认了，补偿金额需要调整。”

　　她递过来一份新打印的协议，手指点了一下最后的数字。

　　比原来多了四万七千八百三十二块。

　　韩路一这次拿起笔签了字，冲张薇笑了笑：“谢谢了，张姐。”

　　他把新协议折好放进口袋，走出了会议室。

　　没走两步，就看见了自己的老领导——陈博文。

　　陈博文正端着一杯咖啡靠在墙边，表情似笑非笑的看着韩路一。

　　“路一，辛苦你了，正好好好休息一阵。”陈博文的语气里有这恰到好处的遗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跟我说。”

　　韩路一盯着陈博文的那张丑脸，笑容已经从脸上消失了。

　　他能猜到，自己这次被裁员肯定和陈博文有关。

　　陈博文是个海归硕士，听说以前在海外的大厂干过，加入鼎盛之后直接空降P8。

　　韩路一写了六个月的推荐系统优化，转化率提升了37%，大部分实验和代码都是他一个人做的。

　　结果被陈博文拿去做了个漂亮的汇报，台下的高级副总裁王志远听得频频点头。

　　汇报全程没出现过韩路一的名字。

　　去年年终述职，陈博文拿了部门唯一的3.75，韩路一则被评了3.25。

　　韩路一拿到的反馈里还有五个字：配合度不够。

　　之后就是项目被摘，人被发配，HR下场谈话一条龙。

　　韩路一打开视界看向陈博文，数据面板在他头顶亮了起来。

　　【陈博文】

　　【鼎盛集团算法部高级经理】

　　【情绪：得意】

　　【隐藏情绪：恐惧】

　　【警告：该对象存在三个严重漏洞（当前等级不足，无法解锁）】

　　韩路一冷笑一声。

　　以前为了工作我还忍一忍，现在都被裁了，我还忍你？

　　“陈哥，推荐转化率又掉下去了吧？”韩路一笑了笑，“你最近拉周线看过没？”

　　陈博文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果然，笑容只会从一个人的脸上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韩路一有了，陈博文就没了。

　　“你怎么知道的？”陈博文问道，“你在系统里留坑了？”

　　“系统是要维护的。”韩路一挑了挑眉，语气惊奇，“陈哥，你该不会——不会吧？”

　　“那你可得加油喽。”韩路一说完，把牌取下来放在旁边的前台上，双手插兜走了出去。

　　陈博文在后面气急败坏的叫道：“韩路一！你什么意思！？”

　　韩路一没理他。

　　这种人，不值得。

　　他走出鼎盛集团大楼的旋转门，二月的冷风扑面而来。

　　韩路一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眼看了一圈，路上每个行人的头顶都顶着一块小小的面板。

　　在把视界关掉之前，韩路一又看了一眼右上角。

　　精力值：45/100。

　　裁员的事已经完全被他抛到了脑后，有了这个叫视界的东西，韩路一可以预感到，自己的生活要不一样了。

　　然后他就笑了。

　　站在二月的冷风里，一个刚被裁员的二十六岁程序员，突然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笑出了声。

　　旁边的保安看了他一眼。

　　韩路一收住笑，拿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打车软件弹出预估价格：38元。

　　韩路一的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陈博文那三个严重Bug是什么？

　　点击确认行程，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新闻弹窗：

　　《快闪科技完成B轮融资十亿，估值破百亿》

　　韩路一瞥了一眼，快速划掉了。

　　十个亿，和他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