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夜如墨。
义庄内院,陈长生没有点灯。
他脱下那身常年沾着尸臭的杂役服,换上了一件宽大的黑色寿衣。
这是前几日处理乱葬岗无主尸体时扒下来的,料子厚实,能遮住身形。
随后,他运转起《枯荣敛息诀》。
这门功法讲究“枯木逢春”,平日里他只用三分力,维持一种气血衰败的假象。
但今晚,他全力催动“枯”字诀。
丹田内的生机被强行锁死,一丝都不外泄。
他的皮肤迅速失去了光泽,变得灰白如石,眼珠浑浊无光。
整个人往那一站,周身的活人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死气。
在黑市这种地方,不需要长得凶神恶煞。一个看起来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往往比壮汉更让人忌惮。
“阿呆,蒙上脸。”
陈长生递给阿呆一块破布。阿呆乖乖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泛着绿光的鬼眼,缩在宽大的斗篷里。
揣好灵石,一老一少推开后门,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
……
玄阴宗外门与凡俗交界的废弃矿洞,“鬼市”入口。
陈长生交了两块灵石,领了两块木牌,带着阿呆走了进去。
甬道里空气浑浊,充斥着霉味和血腥气。他没有在那些散摊上浪费时间,脚步极快,直奔深处的店铺。
他的目标很明确,全是针对李青河弱点的杀招:
化血毒、一阶上品的爆裂符、阴沉木阵旗。
灵石如流水般花出去。
陈长生面无表情,但每付出一笔,他的眼角都会微微抽搐。
半个时辰后,四百三十块灵石只剩下一百八十块。
最后,他停在了一家名为“百宝阁”的店铺前。
这是鬼市最大的铺子。
店主“铁算盘”是个精明的胖子,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长生的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柜台,定格在角落的一个水晶盒上。
盒子里,放着一小卷银白色的丝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冰蚕丝?”
陈长生声音沙哑,仿佛声带上磨着砂纸。
铁算盘抬眼,感觉到来人身上那股令人不适的死气,眉头微皱,但职业习惯让他立刻堆起笑脸:“客官好眼力。极北冰蚕吐的丝,水火不侵,下品法器都砍不断。三百灵石,不二价。”
三百。
陈长生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
“一百八,我全要了。”
“呵。”铁算盘冷笑一声,低头继续看账本,“出门左转有卖麻绳的,那个便宜。客官慢走。”
陈长生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卷丝太重要了。
有了它,尸傀的关节才能承受怨气爆发的冲击;有了它,配合义庄的阴影,这就是看不见的夺命利刃。
就在他盘算着是否要用刚买的爆裂符制造混乱抢走时,后堂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叫骂声。
“炸了!要炸了!快抬出去!”
“掌柜的!这味道压不住了!储物袋烂了!”
伴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冲了出来。那是一种混合了强酸和腐烂内脏的味道,闻一口都让人嗓子发甜。
两个伙计抬着一副门板冲了出来,像是抬着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
门板上,是一具肿胀得如同皮球般的尸体。
那尸体皮肤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绿色,里面充满了液体和气体,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爆开。黄绿色的尸水正顺着口鼻不断往外涌,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阵阵青烟。
“千足蜈蚣毒……”陈长生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种毒会让人死后体内产生大量尸气,如果不及时处理,尸体真的会炸开,到时候满屋子都是腐蚀性的毒液。
“蠢货!谁让你们抬出来的!扔后面矿坑里去啊!”铁算盘吓得脸都白了,这要是炸在店里,他这一柜子的法器都要报废。
“过不去啊掌柜的!太大了,后面通道堵住了!”伙计带着哭腔。
这尸体肿得像头牛,根本塞不进储物袋,也过不去狭窄的后门。
“谁有办法!”铁算盘急得跳脚,冲着店里的客人吼道,“谁能把这玩意儿弄出去,我赏他五十灵石!快!要炸了!”
周围的修士轰的一声散开,全都捂着鼻子后退。
剧毒尸爆,沾上一点就要烂皮烂肉,为了五十灵石拼命?不值当。
眼看那尸体的肚皮越来越鼓,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流动的毒液。
“五十不够。”
一个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响起。
陈长生往前迈了一步,那股浓郁的死气让周围的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他指了指柜台上的冰蚕丝。
“我要那卷丝。”
铁算盘一愣,随即怒吼:“你疯了?那丝值三百!你……”
“还有三十息。”陈长生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尸体,“三十息后,尸气攻心,必炸。你这一屋子货,至少毁一半。”
铁算盘看了一眼那即将爆裂的肚皮,又看了一眼陈长生那双浑浊却淡定的眼睛。
他咬牙切齿:“行!你要是能处理干净,丝归你!处理不了,你这条老命就赔在这儿吧!”
陈长生没有废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灰扑扑的敛尸袋,摊开。
没有花哨的法术,只有一把用了几十年的剔骨刀,几根特制的空心银针,和一卷普通的粗麻线。
他走到尸体旁。
此时尸体已经胀大到了极限,仿佛轻轻一口气就能吹破。
陈长生没有用手去碰,而是拿起了那几根空心银针。
尸体肿胀是因为阴气与毒气在体内淤积,堵住了死穴。
“阿呆,按住脚。”
陈长生低喝一声。阿呆立刻上前,也不嫌脏,死死按住尸体的脚踝。
陈长生手腕一抖。
三根空心长针,精准地刺入了尸体的“涌泉”、“关元”、“天突”三穴。
这三个穴位,是人体死后气机的宣泄口。
“嗤——!!!”
三道带着恶臭的黄绿色气体,顺着空心针疯狂喷出,就像是漏气的皮球。
随着毒气排出,那肿胀如鼓的肚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周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这老头,懂行啊!
但还没完。
气放了,尸体依然很大,因为骨架还在,而且皮肉松弛下来,根本没法搬运。
陈长生收起银针,右手猛地抬起。
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疯狂运转,汇聚在掌心。
《碎骨掌》!
这门被他练来杀人的功夫,此刻用在了尸体上。
“咔嚓!”
他一掌拍在尸体的肩膀上,暗劲透体而入,直接震碎了肩胛骨和锁骨。
“咔嚓!咔嚓!”
接着是手肘、膝盖、盆骨、脊椎。
陈长生面无表情,出手如电。
每一掌落下,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碎声。
既然搬不动,那就把你打碎了折起来。
短短十息。
这具原本庞大僵硬的尸体,全身骨骼尽碎,变得像一滩烂泥一样柔软。
陈长生抓起尸体的脚踝,像折叠一床旧棉被一样,熟练地将双腿折向胸口,双臂反剪折向背后,脑袋按进胸腔。
原本庞大的尸体,被他硬生生折成了一个枕头大小的肉方块。
最后。
他拿起剔骨刀和麻线。
刀锋划过松弛的皮肤,割掉多余的烂肉。麻线穿梭,施展出他缝了几十年的“锁边缝合术”。
针脚细密,滴水不漏。
从放气,到碎骨,到折叠,到缝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当陈长生剪断线头时,地上只剩下一个四四方方、干干净净的肉块。
没有一滴尸水流出来,所有的毒液都被他封在了那层死皮里。
他提起肉块,随手扔进旁边那个已经烂了一个洞的储物袋里。
“处理完了。”
陈长生站起身,甩了甩手。
店铺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一身死气的老头。
这哪里是处理尸体?这分明就是把人当衣服叠!尤其是那几掌《碎骨掌》,听得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这是个狠人。而且是个懂技术的狠人。
铁算盘吞了口唾沫。他在鬼市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杀人如麻的,没见过把尸体玩得这么明白的。
“好……好手艺。”
铁算盘虽然心疼,但也是个讲规矩的人——主要是被这手艺镇住了。他拿起柜台上那卷冰蚕丝,双手递了过去。
“朋友面生,但这手分筋错骨、封穴敛尸的功夫,是宗师级的。”铁算盘语气里多了一丝敬畏,“以后若是有这种‘活’,怎么称呼?”
陈长生接过冰蚕丝,揣进怀里。
寒意透过衣衫,让他心安了几分。
他招呼了阿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尸匠雄三”
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铺里回荡。
……
离开鬼市,陈长生带着阿呆在山林里绕了三圈,确信没人跟踪后,才回到义庄。
关上大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枯荣敛息诀》解除,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冷汗。
刚才那一掌掌碎骨,几乎耗尽了他那点微薄的灵力。如果在店里有人对他动手,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赌赢了。
在黑市这种地方,露怯就是死。只有表现得比鬼还凶,比毒还狠,别人才会怕你。
陈长生走到桌前,拿出那卷冰蚕丝。
灯光下,丝线几不可见,却散发着森森寒意。
他试着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丝线瞬间绷直,如同一根透明的钢针。
“好东西。”
陈长生抚摸着丝线,就像抚摸情人的发丝。
毒药有了,符箓有了,尸傀有了,现在连这根能切开护体灵光的“线”也有了。
他看向窗外的东北方向。
“李青河……”
“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已经在义庄给你铺好了床。”
“就等你来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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