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流水线旁,昼夜颠倒

  办理入职手续的过程简单又潦草,负责登记的大姐坐在保安室的小桌子后,头也不抬地扔过来一张泛黄的登记表和一支快没墨的钢笔,语气冷淡得像结了冰:“姓名、年龄、籍贯填清楚,紧急联系人必须写,出了事我们不负责。”

  张晓燕攥着钢笔,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填写着每一个字,生怕写错一个笔画。她的字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张晓燕”三个字写得工整有力,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自己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的决心。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她犹豫了片刻,写下了母亲的名字和村里唯一一部公用电话的号码,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添上了妹妹张晓伊的名字,心里默念着:妈,妹妹,等着我,我一定会好好努力。

  填完表格,大姐收过去扫了一眼,随手塞进抽屉里,又扔过来一套蓝色的工装和一个光秃秃的工牌,工装的布料粗糙坚硬,上面还沾着淡淡的油污,工牌上只有一个空白的塑料壳,连照片都不需要贴。“去后面的宿舍楼302室,找李姐领床铺,下午一点准时到车间门口集合,迟到一分钟扣五块钱,记住了?”

  “记住了,谢谢大姐。”张晓燕连忙接过工装和工牌,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对着大姐鞠了一躬,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宿舍楼就在厂房的后面,是一栋低矮破旧的三层小楼,墙壁上布满了污渍和划痕,墙角长满了杂草,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霉味、油烟味和劣质洗衣粉的味道,刺鼻又难闻。走到三楼,张晓燕找到了302室,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瞬间愣住了,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是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挤着四张上下铺,八张床铺占满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只剩下一条狭窄的过道,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每张床铺上都堆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有的是破旧的帆布包,有的是廉价的行李箱,还有的是用蛇皮袋捆起来的被褥,地上散落着袜子、鞋子和杂物,杂乱无章,连转身都有些困难。

  房间里坐着六个女孩,都穿着和她一样的蓝色工装,有的在低头玩手机,有的在缝补衣服,还有的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神情冷漠,没有人抬头看她一眼,仿佛她的到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你就是新来的?”一个穿着红色拖鞋、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从下铺坐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张晓燕,语气算不上友好,她就是大姐说的李姐,也是这个宿舍的宿舍长,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两年多。

  “是……是我,李姐,我叫张晓燕,今天刚入职。”张晓燕连忙笑着打招呼,语气里带着一丝拘谨和讨好。

  李姐指了指靠门的那张空着的上铺,语气平淡地说道:“就剩那张床了,你自己收拾一下吧,记住,宿舍里的东西各自放好,不许乱堆乱放,不许用大功率电器,晚上十点以后不许说话,违反一次罚十块钱。”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缝补自己的衣服,不再理会她。

  “好,谢谢李姐,我知道了。”张晓燕连忙点头答应,抱着自己的帆布包和工装,小心翼翼地爬上上铺。床铺很窄,床垫薄薄的,硬得像木板,铺着一张破旧的凉席,凉席上还有几个破洞,一翻身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把自己的帆布包放在床头,又把母亲给她蒸的馒头拿出来,放在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小心翼翼地藏在枕头底下——这是她唯一的口粮,也是她对家的念想。收拾完这一切,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距离下午一点的集合还有半个小时,她不敢耽搁,连忙换上那套粗糙的工装,工装很大,套在她瘦小的身上,显得格外臃肿,袖口和裤脚都要挽起来好几圈才能露出手脚。

  换上工装,张晓燕跟着宿舍里的其他女孩,一起朝着车间的方向走去。车间就在宿舍楼的前面,远远地就能听到刺耳的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疼,走近了,一股刺鼻的油烟味和塑料味扑面而来,让人感到一阵窒息。

  车间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机器,一排排流水线整齐地排列着,机器不停地运转着,发出“嗡嗡”的轰鸣声,灯光刺眼,照亮了每个工人疲惫的脸庞。张晓燕跟着众人,站在车间门口,心里充满了忐忑与不安,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冰冷的机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操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里的工作节奏。

  没过多久,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严厉,走路风风火火,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她就是车间的组长,刘梅,也是厂里出了名的“母老虎”,对工人要求严格,脾气火爆,稍有不顺心就会呵斥辱骂工人。

  “都安静点!”刘梅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机器的轰鸣声,众人瞬间安静下来,低着头,不敢说话,“这几个是新来的,今天下午先培训,培训合格了明天正式上流水线,不合格的,直接卷铺盖走人,我们厂不养闲人。”

  说完,刘梅指了指身边的一个工位,拿起一块电路板,语速飞快地讲解着操作流程,语气严厉,没有一丝耐心:“看到没有,把这些小小的零件,按照上面的编号,插到对应的位置上,每分钟至少插十个,不许出错,不许偷懒,不许停下,流水线不停,你们就不能停。”

  “喝水要跑着去,上厕所要提前跟我说,请假一天扣五十块钱,迟到早退扣工资,出错了自己赔偿零件钱,一个零件少则十几块,多则上百块,要是赔不起,就用工资抵,直到抵完为止。”刘梅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张晓燕和其他几个新来的工人头上,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张晓燕睁大眼睛,紧紧地盯着刘梅手中的电路板,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努力记住每个零件的编号和对应的位置,手指下意识地比划着插入的动作,心里暗暗着急:每分钟十个,还要不出错,这么快的速度,我能做到吗?

  培训不到一个小时,刘梅就停止了讲解,把几个新来的工人分到了不同的工位上,对着张晓燕,语气冷淡地说道:“你就坐在这里,跟着旁边的老员工学,下午试着上手,明天正式独立操作,要是做不好,就赶紧走。”

  “好,谢谢刘组长,我一定会好好学的。”张晓燕连忙点头答应,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下来。她的工位很狭窄,只能容一个人坐下,面前是不停运转的流水线,上面源源不断地传来电路板,身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穿着蓝色的工装,手指灵活地重复着插入零件的动作,眼神麻木,神情疲惫,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她就是刘组长说的老员工,陈阿姨,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五年多,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早就习惯了这样枯燥压抑的生活。

  “阿姨,您好,我是新来的,叫张晓燕,以后请您多教教我。”张晓燕笑着打招呼,语气里带着一丝拘谨。

  陈阿姨抬了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淡,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埋头工作,手指依旧灵活,每分钟刚好十个,不多不少,没有一个出错,仿佛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张晓燕看着陈阿姨的动作,认真地模仿着,伸出手,拿起身边的一个零件,小心翼翼地找到对应的编号,试着插进去,可她的动作很生疏,很笨拙,手指被小小的零件磨得发红发麻,好不容易插进去一个,却发现插错了位置,只能小心翼翼地拔出来,重新插入,这样一耽误,流水线已经传过来了好几个电路板,堆积在她的工位前。

  “快点,别磨蹭!”刘组长巡视过来,看到堆积的电路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严厉地呵斥道,“每分钟十个,你看看你,半天插不好一个,还插错了,要是再这么慢,今天就别下班了!”

  张晓燕心里一惊,瞬间慌了神,手心冒出了冷汗,连忙加快速度,手指更加笨拙,越是着急,出错就越多,手指被零件磨得越来越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地憋了回去——她不能哭,不能退缩,她要是被辞退了,就没有地方去了,就不能挣到钱,就不能实现自己许下的诺言。

  陈阿姨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放慢了自己的速度,偶尔用胳膊肘碰一碰她,提醒她零件的编号和位置,在陈阿姨的提醒下,张晓燕渐渐找到了一点窍门,动作也熟练了一些,虽然还是会出错,虽然速度还是跟不上,但至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手忙脚乱。

  下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机器的轰鸣声一直在耳边回荡,刺耳又嘈杂,灯光刺眼,照得她眼睛发疼,手指被零件磨得发红发麻,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变得僵硬酸痛,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趁着流水线稍微慢一点的时候,快速喝一口水,然后立刻继续工作。

  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下班铃声响起,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停止,张晓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双腿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肩膀酸痛得抬不起来,手指磨出了一道道红痕,碰一下就钻心地疼,浑身疲惫不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跟着陈阿姨和其他工人,一起走出车间,晚风一吹,带来了一丝凉意,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工装紧紧地贴在身上,黏腻难受,还带着一股刺鼻的油污味。

  “新来的,你今天表现还行,就是速度太慢,明天再加快点,不然真的会被刘组长辞退的。”陈阿姨停下脚步,看着张晓燕,语气平淡地说道,这是她今天下午第一次主动跟张晓燕说话。

  “谢谢陈阿姨,我知道了,明天我一定会加快速度的,也谢谢您今天下午提醒我。”张晓燕连忙说道,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陈阿姨的一句话,像一股暖流,温暖了她疲惫不堪的心底。

  回到宿舍,张晓燕瘫倒在自己的上铺,一动也不想动,浑身酸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宿舍里的其他女孩,有的在洗漱,有的在吃晚饭,有的在抱怨工作的辛苦,叽叽喳喳的声音,让她本来就疲惫的大脑更加烦躁。

  她拿出母亲给她蒸的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已经凉了,口感干涩,难以下咽,可她还是大口大口地吃着,这是她今天下午唯一的口粮,也是她对家的念想。吃着馒头,她想起了母亲和妹妹,想起了自己许下的诺言,眼泪再也忍不住,悄悄地掉了下来,砸在馒头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她不能放弃,哪怕再苦再累,她也要坚持下去,哪怕每天要承受这样的疲惫和疼痛,她也要努力工作,努力挣钱,她要让母亲和妹妹过上好日子,要让她们不再受穷,不再受苦。

  晚上八点,张晓燕迎来了自己在电子厂的第一个夜班。夜班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整整十二个小时,对于第一次上夜班的张晓燕来说,无疑是一场煎熬。

  车间里的灯光依旧刺眼,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比白天更加嘈杂,因为大多数工人都很疲惫,脸上带着浓浓的睡意,神情更加麻木。张晓燕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努力睁大眼睛,不让自己睡着,手指机械地重复着插入零件的动作,可疲惫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脑袋昏昏沉沉,好几次都差点睡着,手指也差点出错。

  “别睡!快点干活!”刘组长巡视过来,看到她昏昏沉沉的样子,语气严厉地呵斥道,还用手里的文件夹,狠狠地敲了敲她的桌子,“再敢打瞌睡,就扣你全月工资,听见没有?”

  “听见了,刘组长,我再也不敢了。”张晓燕心里一惊,瞬间清醒了过来,连忙加快速度,手心冒出了冷汗,不敢再有一丝懈怠。

  身边的陈阿姨,依旧保持着匀速,手指灵活地操作着,眼神虽然疲惫,却依旧专注,她看了张晓燕一眼,悄悄从口袋里拿出一根薄荷糖,递给她,小声地说道:“吃了它,能清醒点,夜班难熬,熬过去就好了。”

  张晓燕接过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瞬间蔓延开来,驱散了一丝疲惫,也温暖了她的心底,她对着陈阿姨,用力点了点头,眼里含着感激的泪水。

  夜深了,车间里的工人越来越疲惫,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依旧机械地操作着,有的不停地打着哈欠,眼神涣散,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张晓燕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脑袋越来越昏沉,手指被零件磨得已经没有了知觉,只剩下麻木的疼痛,双腿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可她还是咬牙坚持着,不敢有一丝松懈。

  她想起了村口的老槐树,想起了母亲的眼泪,想起了妹妹的期盼,想起了自己许下的诺言,这些念头,像一束束微光,照亮了她疲惫不堪的心底,给了她坚持下去的勇气。她不停地告诉自己:张晓燕,你不能放弃,不能睡着,你要坚持下去,只要熬过去这个夜班,只要努力工作,你就一定能挣到钱,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车间的窗户,照了进来,驱散了深夜的寒冷,也驱散了一丝疲惫。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停止,下班铃声响起,张晓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双腿僵硬得几乎无法站立,肩膀酸痛得抬不起来,手指磨出的红痕已经变成了淡淡的淤青,碰一下就钻心地疼,浑身疲惫不堪,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她跟着众人,一起走出车间,看着天边升起的朝阳,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委屈,有痛苦,但更多的,是坚持下去的决心。

  她知道,这仅仅是她流水线生活的开始,未来的日子,还会有更多的辛苦和磨难,还会有更多的刁难和委屈,可她别无选择,只能咬牙坚持,只能一往无前。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熬过去了第一个夜班,以为自己可以稍微休息一下的时候,刘组长却突然叫住了她,语气冰冷地说道:“张晓燕,你等一下,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张晓燕心里一惊,瞬间慌了神,手心冒出了冷汗,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刘组长为什么要叫她去办公室,更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看着刘组长冰冷的背影,看着身边工人投来的同情又冷漠的目光,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惧——难道是自己昨天晚上工作出错了?难道是自己打瞌睡被刘组长记恨了?难道她要被辞退了?她忐忑不安地跟在刘组长的身后,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艰难而沉重。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一场新的刁难,还是被辞退的命运,而她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会不会在这一刻,被彻底浇灭。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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