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日光渐渐西斜,暖光斜斜切过墙面,张雪守在床边,安安静静地削着苹果。
果皮在她指尖连绵不断地垂落,细而不断,动作轻柔娴静,任谁看都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可余晖盯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后背始终绷得发紧。
她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触碰、每一句温柔话语,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抵在他心口,不知何时就会狠狠扎入。
“吃块苹果吧。”张雪将削好的果肉切成小块,递到他唇边,笑容温软,“医生说多吃水果,恢复得快。”
余晖微微张口,咽下那片冰凉清甜,目光却不敢在她脸上多停留。趁她低头收拾果盘,他悄然闭目,心神再度沉向丹田。
那一丝微弱的气感还在,如同蛰伏的萤火,静静悬在小腹深处。他按照前世记忆里的法门,极缓、极轻地引动那缕热气,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气脉所过之处,断裂肋骨处的钝痛竟真的轻了几分,原本酸软无力的身体,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稳实感。
练气,果然可以疗伤。
可他不敢多运,只敢运转一小圈,便立刻将气息压回丹田,伪装成依旧虚弱的模样。
“余晖,”张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
余晖心头猛地一紧,指尖微僵。
“你说……什么聚气、什么高墙、什么剑……”张雪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故作困惑的温柔,“听起来好奇怪,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来了。
试探。
余晖垂眸,声音压得沙哑虚弱,顺着她的话往下装:“可能吧……这段时间一直紧张见面的事,加上出了车祸,脑子有点乱。”
“是吗?”张雪轻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又一次若即若离地擦过他的皮肤,“可我听着,不像是胡乱说的哦。”
“好像……是很认真、很熟悉的话。”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似在试探他体内是否有气感回应。余晖咬紧牙关,死死锁住丹田内那缕热气,一动不动,任由她触碰探查,脸上只露出茫然不解。
“我也不知道,”他低声道,“大概是最近看了什么小说,记混了。”
张雪凝视他片刻,那双清澈的眸底深处,有冷光一闪而逝,最终却只是笑了笑,收回手:“可能吧。毕竟你以前,总说自己胆子小,连恐怖片都不敢看。”
她刻意提起“以前”,提醒他——她了解他今生所有的懦弱、平凡、胆小。
也提醒他:一旦你露出半点练气士的影子,就是戏演崩的时候。
余晖沉默不语,心底却在疯狂翻涌。
前世的记忆依旧破碎零散。他只记得自己是练气士,记得血洗张家,记得鬼头刀下的绝望,记得她满眼恨意的模样。可唯独不记得——
他为什么要杀张家满门?
是私仇?是被人指使?是修炼走火入魔?还是有什么不得不为的理由?
真相一片空白,只剩下满身罪孽。
“对了,”张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地开口,“我以前问过你,家里有没有什么老物件、旧东西,你说好像有一些长辈留下来的杂东西,还记得吗?”
余晖一怔。
这件事,他的确闲聊时提过。老家柜子深处,确实有一个他从没打开过的旧木盒,说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具体是什么,他从不知道,也没在意过。
“记得一点,”他谨慎回答,“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张雪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暗光,“等你出院,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好不好?说不定……能翻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有意思的东西”。
这五个字落在耳中,余晖瞬间浑身一冷。
她要的不是旧物。
是前世练气士留下的遗物——可能是功法、是兵器、是信物、是能彻底唤醒他前世身份、让他无所遁形的铁证。
一旦打开那个木盒,他所有伪装,都可能瞬间崩塌。
可他无法拒绝。
拒绝,就是心虚,就是暴露。
张雪见他不说话,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这一次,她指尖的温度格外凉,语气也柔得近乎蛊惑:“好不好嘛,余晖?我想多看看你以前的东西,多了解你一点。”
余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温柔脸庞,看着那双看似纯净、实则藏着千年怨毒的眼睛,喉咙发紧,最终只能缓缓点头。
“……好。”
张雪瞬间笑了,像得到糖果的孩子,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明媚灿烂:“那就说定了!等你一好,我们就回去!”
她越是兴奋期待,余晖心底越是冰凉。
他很清楚。
出院、回老家、打开旧木盒……
这一步步,全是她布好的路。
而那条路的尽头,不是久别重逢的温情,不是网恋奔现的甜蜜,是前世刑场的延续,是血仇清算的终局。
夜幕降临,张雪替他盖好被子,柔声说要回去休息,明天再来看他。关门声落下的瞬间,病房彻底陷入寂静。
余晖猛地睁开眼,再无半分虚弱。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凝神,引动丹田那缕微弱真气,小心翼翼在体内运转。真气流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听觉、甚至对周围气息的敏锐度,都在微弱提升。
他能听到走廊远处护士的脚步声,能听到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轻响,更能清晰分辨——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张雪的、阴冷而执拗的怨气。
她没有走远。
或许就在门外,或许就在楼梯口,静静等着他露出破绽。
余晖闭上眼,将气息彻底收敛,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尽快恢复修为。
必须查清前世真相。
必须在她收网之前,找到一线生机。
而那只锁在老家的旧木盒,既是陷阱,也是唯一的线索。
是地狱之门,还是破局之钥?
他只能赌一次。
夜色渐深,病房内一片漆黑。
无人看见,病床上虚弱的男人,丹田深处,那缕微弱真气,正一点点、稳稳地,变得更沉、更热、更坚定。
前世的练气士,已在轮回中,悄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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