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走

　　老莫掏出黑石。

　　这次岩青看清楚了——那不是石头，是某种地心生物的化石残骸，或者褪去的壳。

　　他接过黑石，走到一面脉动最剧烈的岩壁前。手腕上的血管网灼痛，但他忍着，把黑石按在岩壁上。

　　接触瞬间，信息洪流冲进脑海。

　　一幅幅画面呈现：地球四十六亿年的记忆，大陆漂移如碎冰，生命从热泉涌出，恐龙灭绝时地心的哀鸣，人类第一次钻探时的瘙痒感......还有父亲——年轻时的父亲，将手掌贴在同样位置，黑石在他掌心发光。

　　“地心不需要征服者，”父亲的影像说，“需要翻译。”

　　黑石融化了，渗入岩壁。岩青对父亲的征服自然的误解也散了。

　　岩壁上的发光脉络改变了闪烁模式，从警报的红色脉冲，变成缓慢的蓝色波动。

　　收缩停止了。

　　“它在......交流？”老莫轻问。

　　岩青点头。他站起来，手掌依然贴着岩壁，开始用意念说话，用皮肤下的血管网，用父亲遗传给他的、沉睡二十三年的本能。

　　岩青虔诚的道歉，为那一枪，为惊扰沉睡，为人类一直以来把地心当作资源而非邻居的态度。

　　发光脉络缠绕他的手臂，没有伤害，只有......探查。

　　它在了解这个两足生物的结构、情绪、记忆。

　　他触碰到了，岩青心中的柔软，那片心间传递的是痛，不是岩青自己的痛，是整个村庄的痛——土地龟裂，水资源枯竭，大地震感加重，族人被迫迁徙的痛。

　　岩青传递大地的干渴，族人对家园的不舍，还有他为了拯救这一切撒下的谎。

　　岩青的脉动放缓，又有数道放缓的发光脉络延伸过来缠绕上他的手腕。

　　温暖，像握手。

　　偏偏另一只手和唐骁握上同样温暖。

　　“无事。”岩青捏捏温暖的大手，像小时候父亲带自己在地下探险害怕时父亲无声的抚慰。

　　岩青也得到了——“听”到了回应。

　　同样不是声音。是一张地图，直接印在意识里。

　　不是向上的路——向上的路确实堵死了。

　　而是一条向下的路，通往更深的地方。

　　“它让我们......继续往下？”莉娜听到岩青解释后难以置信，“我们氧气不够了！“

　　老莫和川荣对视一眼，兴许觉得自己只有理论知识难以服众，冲川荣点下了头。

　　川荣姐收到老莫打算让知识诅咒的决定还是出口道：“莉娜妹妹我游历多处深山，的确有活口要往下走的，有活口就无需为氧气犯愁。”

　　她话锋一转看着眼前两个男孩：“前提是此话当真。”

　　哪一句话呢？

　　不只是岩青的传话，还有唐骁言语间与岩青的熟稔。

　　唐家不是没有家主继承人的争夺，岩青也不是没有收到过唐骁递出的橄榄枝，谁想岩青有这一方面的执着靠自己吗？

　　唐骁也问过，只是用习以为常的——与友人平常斗嘴般贱嗖嗖的：“为什么？”

　　岩青也回问：“为什么？你本就不需要做这些，你应该把你的努力放在你家里。”

　　一直家主都平衡着继承人的明面抗衡，唐骁要做的不是花费心思在此，

　　面对岩青对一出身就有明确的职业或生命规划，唐骁可不觉得人生要为一处就浪费爱世界的心神，不知何时便加入自然学，甚至在家族中大肆宣传他的自然是有意识的生命论。

　　家族的确认可唐骁为家族多年来的打拼，换来剩下百年间的安稳，却也想要磨磨不信神的唐骁，让他在自然危难中信仰的神明的光辉吧！

　　那可是护佑唐家那一片地区千万年的神明!

　　自然和神明有何不同呢？唐骁想了好久，为什么自己就是不肯承认呢？

　　不是不信仰，可能神明附了些人的特征，让唐骁每每脑海中天人交战时就想起洞穴中认真抚摸岩壁的岩青，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他可以听见神明低语，又或他是那个能听见天意传达天意的活神仙。

　　岩青环顾探险团的大家，那略带神性的声音，掺杂着的虔诚尤其明显：“我相信。”

　　在一察觉到人类的犹豫时，岩青就听见地心在说：出路不在于对抗重力，而在于顺从循环。地热、水流、、气体交换——整个系统有自己的通道，像人体的循环系统。

　　“跟着我。”

　　接下来的旅程超越了所有的地质教科书。

　　他们走过发光的菌类森林，那些蘑菇会随着他们的脚步改变颜色；

　　渡过一条也太水晶组成的河流，河底沉淀着从未见过的矿物；

　　闯过一片“呼吸室”——整个空间有节奏地膨胀收缩，维持着某种气体平衡。

　　岩青成了探险团的翻译，不再是一个只管带路的向导。

　　有一瞬他停下，唐骁眼睛可以四处飘向岩壁上的前所未有的深渊景色，不巧撞上了，还没等唐骁开口问为什么停下。

　　眼前少年低低浅笑：“我们没撞上前方有热流，你怎么还撞上我来。”

　　这话听起来没由来，在这儿谁是全心向前走的，眼神流连在每一次掠过的天地。

　　可唐骁不同，他可扶着岩青，两人双手交握着，一方是因为与地心交谈的激动，另一方就是担心少年是否能不能抗住这份“神力”的代价了。

　　“谁想，谁知道。我眼睛总不能总是看着你吧！”

　　少年还是浅笑不过是笑出了声音，，拉着唐骁向前，在通道分岔，把手掌贴在某条壁上，然后选择“更温和”的那条。

　　凯斯不再说话，不知是不是在反思，脸色时而沉重时而释怀蹦跳。

　　这还带起一阵沉默风，莉娜没有将心思落在带来的直播设备上，是坏是好，都不如让眼睛专心记录。

　　老莫疯了似的在笔记本上素描，尽管他知道这些图不会有人相信。

　　“你不记，或许有用。”

　　唐骁盯着眼前人摇摇头：“和你再一次感受才是有用，那些虚名我不用。”

　　“这里的见闻也是世界的一面。是知识。你记得到。”

　　“嗯，我脑子从小就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