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残垣在月光下像一排参差的獠牙。
小海靠在墙角,夜溟刀横于膝上,刀锋映着篝火残焰,如一条蛰伏的黑龙。他已经这样坐了三夜——没有睡,没有合眼,甚至没有更换过姿势。
识海镜核在他胸口微微发烫。
修复进度31%,已整整停滞七十二小时。
从镜渊回来后,这枚碎片就像一枚嵌进血肉的弹片,不痛,不痒,只是时时刻刻提醒他:你曾经在那里失去过什么。
他不记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只记得,每当子夜时分,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枚倒竖的金色瞳印时,心脏会漏跳一拍。
不是恐惧。
是等待。
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也不知道何时会来的敲门声。
第四夜。
敲门声来了。
“咚。咚。咚。”
三声,很轻,很有规律。不是敲庙门,是敲心口——那枚识海镜核贴着的位置。
小海睁眼。
破庙的门关着。窗棂上积了三寸灰。他亲手用残砖堵住了所有缝隙,连一只野猫都钻不进来。
但敲门声还在响。
“咚。咚。咚。”
他低头。
心口位置的衣襟下,识海镜核正在有节奏地脉动,每一次脉动都对应一次敲门声。
他用刀尖挑开衣襟。
碎片静静地躺在那里,断面依然锋利,金色纹路依然在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缓慢生长。
但纹路的走向变了。
之前是杂乱无序的、愈合中的伤口状纹路。
现在是同心圆。
三圈。
以碎片正中央一枚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凹点为圆心,向外扩散三圈精密如机械齿轮的金色纹路。
【识海镜核修复进度:31%】
【异常状态检测:镜核内部寄生意识正在苏醒】
【意识来源:未知】
【威胁评级:无法判定】
小海盯着那三圈同心圆。
他见过这种纹路。
在泽奴那枚被利齿咬啮过的残缺令牌上,那些排列成三圈同心圆的、密如筛孔的齿痕。
敲门声停了。
识海镜核的脉动也停了。
破庙重归寂静——但这不是普通的寂静。这是被注视的寂静。
小海没有动。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越过篝火、越过坍塌的神像、越过屋顶破洞中漏下的惨白月光——
落在庙外。
庙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排人。
不是一两个,是一排。
他们背对月光,面朝破庙,站得像墓碑阵列。月光从他们身后照来,脸上只有一片黑。
小海数了数。
七个。
七个人影,高矮胖瘦不一,有的歪着头,有的弓着背,有的手臂垂落的位置与正常人体关节完全相反。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每个人影的胸口,都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窟窿边缘参差,不是利器贯穿,是被活生生撕开——从内向外。
最左侧那个人影往前迈了一步。
它走路的姿势很怪,像第一次拥有双腿的婴孩,又像太多年没有走路、已经忘记如何支配肌肉的老人。
它停在庙门三尺外。
然后,它开口。
不是从喉咙发声,是从胸口那个窟窿里。
“三百一十一年。”
声音干涸、破碎,像枯井底最后一滴水珠砸在石头上。
“终于有人来了。”
小海站起来。
夜溟刀出鞘三寸,刀光映亮他半张脸。
“你是谁?”
那个人影——不,它身后六个人影同时歪头。
七颗头颅以相同角度、相同速率、相同幅度向右倾斜四十五度。
“我们是守阵者。”
“龙脉第二窍的守阵者。”
“三百一十一年前——”
它顿了顿,像在回忆,又像在确认自己还有没有“回忆”这个功能。
“——我们是人。”
小海握刀的手没有动。
“现在呢?”
沉默。
七颗头颅缓缓回正。
“现在,”它说,“是燃料。”
“龙脉的燃料。”
“姬氏皇族的燃料。”
“你们需要的时候,我们是守阵者。”
“不需要的时候——”
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拳头大的窟窿。
“——我们是废料。”
它抬起手。
那是一只皮肉干瘪、骨节粗大的手,指甲已脱落大半,残存的几片呈青黑色,向内反卷成钩状。
它把手伸进自己胸口的窟窿。
在里面摸索。
像在掏一个深不见底的布袋。
小海听见了声音——不是骨骼摩擦,是某种更黏腻、更缓慢的剥离声。
它掏出了什么。
一枚令牌。
残缺,三分之一大小,断面有利齿啮咬的痕迹——三圈同心圆齿痕。
与泽奴那枚一模一样。
它把令牌举到月光下。
“认得这个吗?”
小海没有回答。
它也不需要回答。
“第四任专务使,泽奴,”它说,“任期四十年。”
“死因:被守阵者拖入潭底。”
“捞尸记录:浮尸面容安详,口不能合,此令含于舌底。”
它顿了顿。
“我是第五任。”
“我叫——”它又停了,像在检索一个太久没打开过的文件夹,“……”
“我忘了。”
身后六个人影同时开口,异口同声:
“我忘了。”
“我忘了。”
“我忘了。”
“我忘了。”
“我忘了。”
“我忘了。”
七种声音,七种音色,七个不同的人——说同一句话。
小海开口:“你们是历届守阵者。”
七颗头颅同时点头。
“第四任,泽奴。”
“第五任,无名。”
“第六任,无名。”
“第七任,无名。”
“第八任——”
“够了。”
小海打断它。
他看着那个自称第五任的、忘记自己名字的人。
“泽奴三天前还活着——在铜钱里。”
“他告诉我,龙脉第二窍的守阵者只有一个。”
“那枚眼球。”
第五任低下头。
它胸口的窟窿边缘开始渗出液体——不是水,是密度极高的银灰色流体,流速极慢,像三百年的时光沉淀成的油脂。
“那不是守阵者。”
“那是祭坛。”
它抬起头。
月光下,小海第一次看清它的脸——皮肉早已干瘪,紧贴颅骨,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银流。
“我们七个,”它说,“才是守阵者。”
“三百一十一年,历任专务使七人。”
“泽奴任期四十年,死后被炼成‘眼睛’。”
“我任期七年,死后被炼成‘耳朵’。”
“第六任任期三年,死后被炼成‘嗅觉’。”
“第七任任期十一个月……”
它一个一个数过去,像在清点库存。
“第八任任期六天。”
“第九任任期两个时辰。”
“第十任——”
它停住。
身后六个人影齐齐沉默。
“第十任,”第五任说,“还没死。”
“她还在潭底。”
“她陪那枚眼球说话了八十七年。”
“她每天问它,‘你还记得昆仑墟的雪吗’。”
“它不记得了。”
“它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它记得饿。”
第五任的手从胸口缓缓抽出。那枚残缺令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三百一十一年。”
“我们七个,每饿一天,就要吃一点自己。”
“先吃记忆,再吃名字,再吃五官、四肢、内脏……”
“吃到什么都不剩了。”
“就吃彼此。”
它转身,看向身后六个人影。
“去年,我们吃了第十一任。”
“前年,吃了第十二任。”
“大前年——”
“够了。”小海再次打断。
他握紧夜溟刀。
“你们来找我,想干什么?”
第五任转回来。
它的眼眶里,那两团银流停止了旋转。
“来提醒你。”
“你三天前用祖龙瞳看过潭底。”
“它看见你了。”
“它知道你是姬氏后人。”
“它等了三百年——”
它往前迈了一步。
“——终于等来一块会走路的祭品。”
庙外骤然起风。
不是从远方吹来,是从地底——灰绿色,密度极高,从破庙每一道地砖缝里往上涌。
小海认得这种雾。
三天前他在破庙外摸过地,地下三尺是烫的。
云梦大泽的瘴气,在离泽三百里的破庙——从地下渗出来了。
【警告】
【检测到龙脉第二窍封印松动】
【松动原因:未知存在注视宿主超过72小时,已建立精神坐标】
【当前坐标精度:正负三十里】
【倒计时:坐标精度达到正负三里时,该存在可直接降临】
【剩余时间:无法估算】
小海没有看系统提示。
他看着那七个人影。
它们依然站在那里,像墓碑阵列。但它们的轮廓正在变淡——不是消失,是向后折叠,像纸张被从中间对折。
“我们只是来传话的。”
第五任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空。
“它在潭底等你。”
“带着你的龙血、你的祖龙瞳、你的刀刃。”
“来。”
“把它吃了。”
“或者——”
它的声音彻底消失前,留下了最后两个字:
“——被它吃。”
七个人影折叠成七道银丝,渗入地砖缝隙,消失。
破庙重归寂静。
小海站在原地。
他的刀还握着,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实体。
那是记忆。
七个人的记忆,被囚禁在同一具躯体里三百一十一年。
它们早该死了。
但它们不敢死。
因为死了,就没人记得那枚眼球曾经是人。
而它——第三百一十一年份的孤独——已经没有力气记住自己了。
---
小海在破庙又待了一夜。
他没有睡。
他把那七枚残缺的令牌从地砖缝里一枚一枚抠出来。
泽奴那枚已经在怀里。第五任那枚落在庙门口,他捡了起来。剩下的五枚,他找到四枚。
最后一枚,怎么也找不到。
直到天快亮时,他在坍塌的神像底座下,摸到一块松动的地砖。
撬开。
下面有一个小小的、人工挖出的坑。
坑里躺着一枚令牌。
完整,无缺,断面没有任何齿痕。
令牌旁边,放着一支烧蓝点翠的步摇——三百年前大周宫廷常见的式样,簪头是一朵半开的莲,花瓣边缘已有磨损,显然被人握在掌心摩挲了太久太久。
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字。
不是名号,不是职位。
是名字。
小海握紧令牌。
他知道了。
这是第十任。
那个还没死、还在潭底陪眼球说话的女子。
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她把令牌埋在这里,把步摇放在旁边——那是她从人间带来的最后一件东西。
她在等。
等一个能帮她把这两样东西带出去的人。
等一个能替她告诉世界:三百年前,有一个女子自愿走进蛟龙潭,不是为了殉职,不是为了尽忠。
只是为了陪一个孤独了三百年、连自己名字都忘了的存在。
说说话。
---
第五天拂晓。
小海离开破庙。
他没有走官道,没有走小路。他沿着地底那道若有若无的龙气牵引,直线向西。
避瘴丹还有两颗。干粮和水够三天。夜溟刀已彻底认主,刀鞘贴着后背,像另一根脊椎。
他走了两个时辰。
雾气渐浓。
起初只是脚踝深,到午时已漫过膝盖。灰绿色,密度高得不正常,行走时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像在深水中跋涉。
芦苇开始出现。
起初是零星几丛,枯黄、倒伏,像垂死的哨兵。渐渐地,芦苇越来越密,越来越高,最终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芦苇荡。
芦苇杆不是直的。
每一根都以相同的角度向右倾斜四十五度——与他昨夜看见那七个人影歪头的角度一模一样。
小海没有停。
他拨开芦苇,继续向前。
午时三刻。
雾气骤然散开。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沼泽。
真正的、无边际的、吞噬过无数生命的云梦大泽。
水面呈死灰色,静止如镜,倒映着铅色的天空。没有飞鸟,没有虫鸣,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只有偶尔从水底浮起的气泡,炸裂时释放出极淡的荧光绿。
那是瘴气的源头。
小海蹲下,指尖触水。
水温正常。
但水下三尺处——烫的。
他抬头。
对岸,约三里外,隐约可见一道黑色轮廓。
蛟龙潭。
---
小海沿着沼泽边缘走了半个时辰。
不是不想快。是不能。
自从踏入大泽范围,他体内的龙气就开始出现一种奇异的“共振”。不是与龙脉共振,是与某个存在同步呼吸。
他吸气,水下有暗流涌动。
他呼气,水面有气泡上浮。
他停步,那存在也停步。
他继续走,那存在就在潭底缓缓调转方向——正面朝向他的位置。
他在被跟踪。
不。
他在被等候。
申时正。
小海站在蛟龙潭边。
潭水漆黑如墨,静止如镜,倒映不出任何东西——不是反射率低,是光线照到水面就被彻底吞噬。他往潭心扔了一颗石子,没有涟漪,没有水花,石子落水的声音在半空中就消失了。
他取出夜溟刀。
刀锋入水三寸。
【检测到龙脉第二窍入口】
【入口守卫者已注视宿主94小时】
【当前精神坐标精度:正负三里】
【欢迎回家,姬氏第七十三代血脉】
系统提示音未落,潭水中央——开始旋转。
不是漩涡,是一个直径约三尺的正圆形区域,以极慢的速度顺时针自转。转速很慢,慢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转动的轨迹极其精确、极其机械,像一枚沉睡三百年终于被上发条的齿轮。
齿轮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上浮。
不是“浮出水面”。
是“从三百丈深的水底,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垂直轨道,匀速上升”。
小海握紧刀柄。
他数了。
三十七息后,那样东西抵达水面。
是一枚眼球。
直径三尺,角膜浑浊如乳白玻璃,虹膜褪成死灰。它悬浮在水面之上三寸,缓缓自转,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圈极淡的银色涟漪。
它没有眼睑。
不会眨动。
只是永恒地、静止地注视着潭边的人。
小海与它对峙。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眼球——动了。
不是转动,是平移。
它以极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从潭心漂向岸边。
每靠近一寸,小海胸口的龙形印记就灼痛一分。不是烧伤,是被从内部点燃——那枚印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应这枚眼球的呼唤。
五尺。
三尺。
一尺。
眼球停在他面前,与他平视。
三百一十一年干涸的角膜表面,缓缓渗出一滴液体。
不是水,不是血。
是泪。
泪滴悬在下缘,将坠未坠,折射出极淡的金色光泽。
然后——
它张开不存在嘴唇的口。
用三百年未曾开合、早已忘记如何发声的声带——
说了一个字:
“……朔。”
不是问句。
不是陈述。
是呼唤。
像一个人在三百年后终于想起自己的名字,对着空无一人的深潭,轻轻唤了一声。
小海的刀尖抵在眼球表面。
没有刺入。
他问:“你记得?”
眼球没有反应。
他又问:“你记得自己叫朔?”
眼球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物理的裂缝。
是记忆。
封存在最深处、连三百年饥饿都舍不得燃烧殆尽的——最后一片。
那是一片雪。
昆仑墟的雪。
漫天漫地,白得刺目。年轻的司天监站在祭坛边缘,伸手接住一片落进掌心的雪花。它没有融化,在他的体温里维持了完整六角形足足三息。
他低头看着那片雪,唇角有一个很浅的笑。
身后有人在喊他:
“朔——吃饭了——”
他转身。
画面在这里碎裂。
因为三百年后的他——它——已经不记得喊他吃饭的人是谁了。
但它记得雪。
记得那片在自己掌心停留三息的、来自昆仑墟的、纯粹的白。
泪滴坠落。
落在小海刀尖。
刀刃没有沾染任何液体,但那滴泪——它渗进去了。
【噬忆触发】
【吞噬目标记忆碎片:朔·昆仑墟初雪】
【记忆完整度:100%】
【目标失去该记忆】
【目标魂魄完整度下降:4%】
【目标当前魂魄完整度:11%】
小海收刀。
他没有拔刀,没有进攻,甚至没有后退。
他只是看着那枚眼球。
看着它眼角那滴泪淌过的轨迹——那是昆仑墟雪山的轮廓。
然后他开口:
“你叫朔。”
“大周开国元年,龙脉初定,你是第一批龙脉守阵者。”
“你守的不是云梦泽。”
“是昆仑墟。”
眼球的瞳孔——第一次收缩了。
“天授三年,太祖密诏。”
“九州龙脉出现第一道裂隙,需要有人以身为阵,镇压裂隙一百年。”
“你主动请缨。”
“不是因为你忠诚。”
“是因为你最年轻,最耐烧。”
“烧完记忆,烧名字,烧五官,烧四肢,烧内脏——”
“烧到只剩一枚眼球。”
“沉进云梦泽底。”
“三百一十一年。”
“够你把‘朔’这个字忘掉三百遍。”
小海停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倒竖的金色瞳印。
“我今天把你的名字还给你。”
“你叫朔。”
“昆仑墟的朔。”
“大周司天监、正四品龙脉专务使、云麾勋章三枚、镇龙令一面——”
“生前享年三十七岁。”
“死后……”
他顿了顿。
“死后享年三百一十一岁。”
“够长了。”
眼球没有反应。
它只是悬浮在那里,角膜依然浑浊,瞳孔依然褪色,眼角那滴泪的轨迹依然凝固。
但小海知道它听见了。
因为它的自转——停了。
三百年从未停歇的、机械般永恒的自转——停了。
沉默。
漫长的、仿佛三百一十一年份的沉默。
然后——
那枚眼球。
从悬浮的位置。
缓缓沉下三寸。
像人点了点头。
---
水面突然沸腾。
不是气泡沸腾,是整片潭水在同一瞬间向上隆起三寸——有什么庞然大物从三百丈深处上浮了。
小海后退三步,刀锋横于身前。
潭水向两侧分开。
不是被劈开,是主动避让。
一条水道从潭边直通潭心,两侧水壁高耸如墙,底部是干涸三百年的石板路。
石板路的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大周司天监的玄色官服,发髻是三百年前宫廷常见的垂练髻,鬓边本该簪着步摇的位置——空着。
她面容温婉,眉眼带笑,像在做一场很长的梦。
她看着小海,准确说,看着他腰间那枚刚拼完整的云纹令、以及那支烧蓝点翠的步摇。
“你找到它了。”
不是疑问。
她的声音很轻,像春夜第一场雨落进深潭。
“我埋了八十七年。”
“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找到。”
她伸出手。
小海将步摇放在她掌心。
她低头,指尖摩挲着那朵半开的莲。花瓣边缘的磨损还在——那是她生前每天握在手里、死后依然每天摩挲的痕迹。
“谢谢你。”
她抬头。
“我叫阿蘅。”
“大周天授七年,云梦泽第五任专务使。”
“任期——八十七年。”
“还没死。”
她笑了笑。
“还差十三年。”
“满一百年的时候,我也会变成它们那样。”
她侧身,指向身后水道尽头——那里隐约可见七道佝偻的人影,在黑暗边缘缓慢徘徊。
“但它们还没死。”
“所以我也不能死。”
“我死了,谁陪朔说话呢?”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小海看着她。
真实视界正在强行剖开她的表象——她的官服下,不是血肉,是密密麻麻的银纹。那些银纹已经爬满全身,从脚踝到锁骨,从指尖到颈侧。
只剩眉心一指宽的空隙。
那是她最后的、未被污染的意识。
【目标:阿蘅·第十任守阵者】
【污染度:97%】
【预计完全侵蚀倒计时:十三年】
【目标当前状态:清醒】
【目标清醒原因:拒绝入睡】
阿蘅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布满银纹的手。
“很丑吧?”
她笑了笑。
“朔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吓了一跳。”
“它没有脸,没有表情,但它吓了一跳——我能感觉到。”
“那天晚上,它一整个夜都没有眨眼。”
“就盯着我手上这些纹路。”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在害怕。”
“还是……心疼。”
她抬起头。
“你知道吗,它其实能说话的。”
“只是太久没用,声带退化了。”
“三百年来,它只说过三个字。”
“‘昆仑’。”
“‘雪’。”
“还有——”
她顿了顿。
“——‘阿蘅’。”
她低下头。
水面倒映着她的脸——依然是三百年前的模样,眉眼温婉,唇角天然上扬。
“它每天夜里都会喊我。”
“一声。”
“就一声。”
“我不知道它记不记得阿蘅是谁。”
“但它记得要喊。”
“就像它不记得雪是什么,但它记得自己曾经见过一片很白很白的东西。”
“放在掌心三息,没有化。”
小海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枚眼球。
它依然悬浮在水道入口,角膜浑浊,瞳孔褪色,眼角那滴泪的轨迹已经干涸。
但它——没有自转。
它只是静止在那里,注视阿蘅。
三百一十一年。
它终于不转了。
阿蘅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她看着那枚眼球。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朔。”
眼球没有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
“朔。”
眼球的瞳孔——那枚褪成死灰、三百一十一年未曾动过的瞳孔——
缓缓扩张了。
不是收缩。
是扩张。
像一个人从太久的沉睡中醒来,第一次睁开眼睛。
阿蘅笑了。
她笑起来和三百年前一样,眼角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朔。”
“我来接你了。”
眼球的瞳孔扩张到极限。
那层浑浊的角膜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浮现——
不是记忆。
是意愿。
三百一十一年来,它第一次产生了意愿。
不是饥饿,不是等待。
是回应。
它张开不存在嘴唇的口。
用三百年未曾开合、声带早已萎缩成两根干枯肌腱的喉咙——
挤出一个字:
“……嗯。”
阿蘅的眼泪落下来。
她跪在潭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
八十七年。
她等了八十七年。
终于等到它回应她的呼唤。
小海看着这一幕。
他握刀的手松开。
不是为了战斗。
是为了——别让刀鞘硌着自己的掌心。
他开口,声音很低:
“我可以带你们出去。”
阿蘅没有抬头。
“它离不开这里。”
“它是封印的阵眼。”
“它离开,龙脉第二窍就彻底碎了。”
小海沉默。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祖龙瞳能看清龙脉九窍的完整结构——第二窍是承上启下的中枢,一旦破碎,第一窍失去支撑,第三窍连锁坍塌,剩余龙脉碎片会在一个月内全部失序。
天渊开启进度将从11%直接跳至78%。
那不是拯救。
那是毁灭。
阿蘅站起来。
她走到眼球面前,伸出手,掌心贴在那片浑浊的角膜上。
“三百一十一年。”
“你守够了。”
她侧过头,看着小海。
“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小海点头。
“帮我看着它。”
“不要让它再忘了自己叫什么。”
“我会尽量晚一点被完全污染。”
“十三年后,如果我还清醒——”
她笑了笑。
“我来接它。”
“那时候,龙脉应该已经修复了吧?”
“那时候,封印就不需要阵眼了。”
“那时候——”
她顿了顿。
“——我们就能一起去看昆仑墟的雪了。”
阿蘅转过身。
她的背影在银色水壁映照下,像三百年前那个刚调任云梦泽的年轻专务使。
她走进水道深处。
那七道佝偻的人影缓缓让开一条路。
她走过它们身边时,它们都低下了头。
不是臣服。
是告别。
小海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水道两侧的水壁开始缓慢合拢,那条通往三百丈深的石板路正在一寸一寸被潭水吞没。
直到那枚眼球重新开始自转——但这一次,转速慢了很多。
慢到能看清每一圈。
慢到像一个人在临终的病榻上,最后一次睁开眼睛。
小海转身。
他走进潭边芦苇丛,没有回头。
身后,水面彻底合拢。
蛟龙潭恢复如初——漆黑如墨,静止如镜,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但他知道,三百丈深处,有人正用尽八十七年积攒的力气,对着一枚不会回应的眼球,轻轻说:
“晚安,朔。”
没有人回答。
但眼球的瞳孔,扩张了一丝丝。
---
小海走出芦苇荡时,天已黑透。
他走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三次,又躲回去三次。
他没有点灯。
夜溟刀的刀锋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荧光,足够照亮脚下三步。
他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停下时,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破庙门口。
不是迷路。
是被引导。
庙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缕微弱的、摇曳的光。
他推门。
篝火边坐着一个人。
阿蘅。
不是潭底那个官服齐整、银纹遍体的阿蘅。
是三百年前的阿蘅。
发髻上簪着那支烧蓝点翠的步摇,眉心没有银纹,手腕没有银纹,笑起来眼角弯成两道月牙。
她怀里抱着那枚眼球。
不是直径三尺的巨大眼球。
是正常人类大小、能够抱在怀里的眼球。
角膜透明,虹膜是浅淡的金褐色,瞳孔正在缓慢地、规律地扩张收缩——像呼吸。
阿蘅抬头。
看见小海,她笑了笑。
“谢谢你。”
“我把朔带出来一小会儿。”
“它好久没看过月亮了。”
小海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那枚正在她怀中平稳呼吸的眼球。
祖龙瞳的真实视界里——
阿蘅的眉心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展。
【目标:阿蘅·第十任守阵者】
【污染度:97%……98%……99%……】
【当前状态:入梦】
【梦境投影:三百年前昆仑墟祭坛】
【投影持续时间:剩余三息】
阿蘅低头,看着怀中那枚眼球。
“朔。”
眼球的瞳孔扩张。
“你看,月亮好圆。”
眼球的瞳孔——缓缓移动,从阿蘅的脸,移向破庙屋顶的破洞。
那里,一轮满月正悬于中天。
月光洒在它乳白色的角膜上,折射出极淡的金色光晕。
那是三百一十一年前,昆仑墟的雪的颜色。
阿蘅的眉心裂纹——终于蔓延到尽头。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怀中的眼球——依然在平稳地呼吸。
小海站在原地。
他看着阿蘅的身影从边缘开始——像纸钱被火从四角点燃——一寸一寸化为飞灰。
步摇坠落。
落在她空了的衣袍上。
眼球从衣袍间滚落。
滚到小海脚边。
它眨了眨。
然后——停住了。
瞳孔扩张到极限,静止不动。
三百一十一年。
它第一次闭眼。
【目标:朔·第一代龙脉守阵者】
【魂魄完整度:11%……7%……3%……0%】
【状态:陷入永眠】
【原因:最后一次回应了呼唤】
【附注:它等的人已经走了】
【它选择不再等】
小海弯腰。
他拾起那枚眼球。
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他把眼球放在阿蘅的衣袍旁,把那支烧蓝点翠的步摇插回她鬓边。
然后他站起来。
庙外,月已西斜。
他腰间那枚完整的云纹令——
从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极轻的碎裂声。
他没有看。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第三百一十一年份的孤独。
终于,有人把它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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