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通往下一层甲板的楼梯。
他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下楼。
钢琴声越来越清晰。
不是完整的曲目,而是一些碎片。
几个音符。
一小段旋律。
停顿很久,再重复。
像有人在琴键上摸索,试图抓住某个不断从指缝间滑走的东西。
张伟继续往下走。
音乐厅的门是开着的。
是一扇巨大的、沉重的实木门,表面雕刻着波浪与竖琴的纹样。
曾经应该涂过金粉,现在只剩下凹陷处残留的、黯淡的黄色痕迹。
门扉虚掩,留出一道窄窄的黑缝。
钢琴声从里面流出来。
比在走廊里听见的更清晰,但仍然断断续续。
张伟在门口站了三秒。
然后他推开门。
海渊回响。
这是音乐厅的名字。
水晶吊灯悬挂在上方,深蓝色天鹅绒座椅。
穹顶绘着繁复的星空图,金线勾勒出十二星座的轮廓。
现在那些照片上的华美陈设全都褪了色。
吊灯没有点亮,水晶棱面蒙着灰,在门外透进的微光里偶尔闪一下黯淡的折光。
座椅空着,深蓝色的绒面在昏暗中几乎是黑色的,整整齐齐,像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开始的演出。
穹顶的星空还在,但颜料斑驳,有几颗星星已经看不清了。
舞台在正前方。
一架三角钢琴。
白色烤漆,琴身曲线优雅,静静地停在舞台中央,像搁浅在深海的贝类。
琴前坐着一个人。
张伟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瘦削。
穿着皱巴巴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头发是黑色的,现在在昏暗里看起来是灰白色,微长,散落在颈后。
他的脊背微微弓着,双手悬在琴键上方。
没有落下。
就那样静止着,像一尊被时间定格的蜡像。
张伟没有出声。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那个人的手指落下了。
一个音符。
低沉的、几乎像是叹息的A音。
然后又一个。
E。
C#。
不成旋律。
不构成任何可识别的动机。
只是一个个孤立的、悬浮的音符,像水珠从高处滴落,在寂静里溅起转瞬即逝的涟漪。
但张伟听懂了。
不是听懂音乐。
是听懂了这个人的状态。
这不是在演奏。
这是在问。
钢琴在问他,他也在问钢琴。
我是谁。
我在哪。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张伟见过这种状态。
不是作为魔法少女,不是作为系统宿主。
是作为他自己。
在那些加完班的深夜,独自坐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前,对着关东煮冒起的热气发呆。
他也这样问过。
问这个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只有日复一日平凡的穿越人生。
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宿主请保持自我】
【你现在的状态就好像催眠本的女主一样】
张伟没有理系统。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
那个人的手指停住了。
音符的余韵在寂静里拖了很久,然后消散。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回答。
只是把悬在琴键上的手慢慢收回去,轻轻放在膝盖上。
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
过了很久。
久到张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沙哑。
像很多天没有说过话,声带已经忘了怎么振动。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他没有问“你是谁”。
也没有回答自己的名字
他说的是。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演出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了。”
张伟沉默了一下,又说。
“你在这里多久了?”
那个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未完成的苦笑。
“不知道。”
“很久。”
“钢琴的声音会变。”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
修长。
骨节分明。
曾经在无数聚光灯下飞舞、跳跃、征服过无数听众。
现在只是静静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蜷,像枯枝。
“一开始,琴键是重的。”
“要用力按,才能发出声音。”
“后来……越来越轻。”
“现在,我只是把手放上去,它就会响。”
他停顿了一下。
“它替我记住了怎么演奏。”
“我忘了。”
张伟没有说话。
音乐厅里很安静。
穹顶斑驳的星图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一种很深的、不想被任何声音打扰的疲惫。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几十排空荡荡的座椅,看着舞台上那个瘦削的背影。
七年前失踪的天才钢琴家。
人形魔导兽,系统是这么分类的。
但他此刻没有感受到任何攻击性。
没有杀意。
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弥漫的、无边际的、近乎温柔的悲伤。
像海水。
不是风暴中的怒涛,是深海里永恒的、无声的、温柔的暗流。
缓慢地卷过每一粒砂,每一片贝壳。
不为什么。
只是存在。
只是流动。
张伟忽然想起系统之前的那句话。
【该镜世界任务具有较高参考价值。】
他当时没问参考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参考的是,如果一个人太痛苦、太久、太深地沉在某种情绪里。
他会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另一种东西。
不是怪物。
不是魔导兽。
只是……不再是人。
“你还有想弹完的曲子吗?”
张伟问。
那个人的肩膀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张伟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与自己一样的脸。。
唯一不同是眼睛。
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健康的光芒。
是那种……燃烧了太久、已经烧尽了一切可燃物、只剩下最后一点余烬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他看着张伟。
“有的。”
他说。
声音轻得像叹息。
“有一首曲子。”
“写了很多年。”
“一直没有写完。”
他慢慢抬起手。
手指在琴键上方悬停,像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不知道结尾应该是怎样的。”
“我以为……在这艘船上,在海上,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我会找到答案。”
他的手指落下了。
但这一次,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轻轻地、轻轻地搁在冰凉的琴键上。
“……但我没有找到。”
“我忘了怎么写了。”
他低下头。
浅金色的头发垂落,遮住了眼睛。
“我忘了。”
“所有东西。”
“怎么演奏。”
“怎么说话。”
“怎么……像正常人一样,度过每一天。”
“我只记得一件事。”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还没有写完。”
张伟看着他。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
“你弹。”
那个人的肩膀微微抬起。
张伟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那些空无一人的座椅,看着舞台上唯一的、孤独的演奏者。
“你弹。”
“你弹给我听。”
“弹你现在能弹出来的所有东西。”
“完整的,不完整的。”
“成调的,不成调的。”
“弹到你弹不动为止。”
他停顿了一下。
“……我听着。”
那个张伟,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弱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他把手放回琴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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