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观察使

  五十双非人的眼睛盯着他。

  王千钧肩上那颗肉瘤搏动着,薄膜下的器官像困在琥珀里的蠕虫,一次次朝张炯的方向“探”出头,又一次次缩回去。

  那姿态不像攻击,更像某种本能的试探就像狗嗅陌生人的裤脚。

  “今日当值。”张炯道:“巡防东城七街十二巷。王力士带队,五小旗各领十人,分班轮巡。”

  丹兵们动了。

  他们像一群被惊扰的蚁群,沉默而高效地分作五队。

  张炯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这支队伍。

  他走在青石板路面上,身后跟着十名丹兵,王千钧像座移动的肉山堵在队伍末尾。

  街边的店铺照常营业,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掸灰,茶楼里传出评书的拍桌声。

  茶楼门口蹲着的那条黄狗,影子比身体大了三圈。

  影子的边缘在蠕动,像落在沸水里的油花。

  绸缎庄悬挂的布匹在无风的状态下轻轻飘起,不是被气流托起,是被某种从地面升起的、肉眼不可见的东西“顶”了起来。

  还有天空。

  灰蓝色的天幕上,云层移动的速度不一致。

  高处的云往北,低处的云往东。

  就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悬在城市上方,呼吸。

  巡至朝阳街王千钧开口“总旗,前面就是宫墙了,我们可以折翻回营了。”

  留都的皇城在阳光下下静静匍匐。

  宫墙是黯沉的红,瓦顶是压抑的黄,飞檐像巨鸟收拢的翅骨。

  宫门紧闭,门前没有守卫实上张炯从不知道留都皇城还有没有守卫。

  在记忆中,这座皇城已经空置了二百多年。

  张炯的丹胎猛地一烫。

  那感觉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隔着皮肤炙烤那个位置,他下意识捂住后颈,指尖触到的却是正常的体温。

  但痛觉真实不虚,像根无形的尖刺扎进丹胎深处,旋转,搅动,然后...

  视野碎了。

  不是失明。

  是他看到的“信息量”突然超出大脑能够处理的极限。

  他同时看见了七层重叠的世界。

  第一层是正常的街道、行人、店铺。

  第二层是所有人的影子——丹兵的影子在正常移动,普通行人的影子却大多滞后半拍,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

  第三层是空气中悬浮的暗红色微粒。

  它们从地砖缝隙渗出,缓慢上升,汇入天空那层静止的薄霭。

  第四层是“线”。无数透明的、极细的丝线从旧皇城方向辐射出来,缠在每一个行人身上——有的缠在脚踝,有的缠在手腕,最多的缠在喉结。丝线的另一端隐没在皇城深处,像钓鱼人的钓竿没入深水。

  第五层是声音。不是空气传导的声音,是直接烙印在意识中的低语。与紫云宫的亵渎经文不同,这里的低语更古老、更破碎,像一份被虫蛀烂的手稿。

  他听不懂任何一个字,却能感知到这些低语的共同指向。

  帝王。

  命格。

  缺位。

  第六层是一个不可言状的轮廓。

  在旧皇城正殿上空,在那层静止的暗红色薄霭之下,张炯看见了某种巨大到难以描述的东西。祂尚未成形,没有固定的边界,没有明确的器官,但祂正在“长”。

  像菌丝在水面铺开,像墨滴在清水里弥散。

  祂在占领这座皇城,占领这片天空,占领那些丝线拴着的每一个人。

  第七层

  张炯的视野猛地收束。

  他跪倒在地,剧烈干呕。

  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只有胆汁的苦味翻涌上喉头,冷汗从每个毛孔同时涌出,瞬间浸透里衣。

  “总旗!”王千钧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双黄眼睛凑近,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张炯惨白的脸。

  张炯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无事,回营。”

  “李大人层告诫过全军。”王千钧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呼吸声淹没,“旧皇城里那位位格太高。我等丹兵,太过近前恐有失控的风险。”

  他顿了顿。

  张炯撑起身体,膝盖还在发抖,视线仍然时不时被暗红色的残影切割。

  但某种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

  不是丹胎。

  是昨夜梦境中那份被烙印的“敕封”。

  观察使。

  职责:总览大明河山,监控此界运行状态。

  他此刻看见的七层世界,就是那份“职责”的兑现。

  “祂”没有给他武器,没有给他神通,只给了他一只“眼睛”。

  这只眼睛让他看见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看见正在滋长的污染,看见即将发生的灾变。

  而他能做的,只是“监控”和“上报”。

  上报给谁?

  那个尚未来到这个世界、只在梦境中短暂投射意志的古神?

  “回营”张炯道说,嗓音还带着呕吐后的沙哑

  王千钧的黄眼睛看了他很久。

  “总旗,你味儿不对。”

  张炯没回答。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从四百多年后穿越来的大学生,说这个大明早已被丹药和某种不知名的生物扭曲成培养皿,说自己的灵魂昨夜被一个尚未降临的存在敕封为观察使?

  还是说说此刻旧皇城里正有某种东西在缓慢孵化、而整个南京城甚至不知道自己正站在深渊边缘?

  傍晚时分,张炯回到张府。

  父亲张伯彦不在。

  老仆说他今日入宫当值,要亥时才能回府。张炯独自穿过那条挂满诡异画像的回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

  怀中那枚中品丹药仍在持续发出微弱的共振,但频率变了。

  他取出锦盒,打开。

  暗红色的丹药静静躺在黑绒布上。

  张炯盯着它。

  他想起紫云宫中那些道童空洞的眼神,想起李守常身后阴影里那只布满眼睛的麒麟,想起王千钧肩上那颗长满眼睑轮廓的肉瘤。

  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在畸变。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向外增生出骨刺和触手,有的向内异化成权力与疯狂的容器。

  而他呢?

  他的畸变是“看见”。

  看见不该看见的,知晓不该知晓的,然后在知晓的同时,离人类这个身份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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