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结束时已是下午三点。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去,同龄的同学朋友吆喝着去锦绣花园看新房,孟冲最积极张罗着晚上闹洞房的节目。王杰和刘鸣伟借口要整理拍摄素材,先回了五楼的房间。
一进门,刘鸣伟打开背包,把无人机和备用电池摊在床上。他掏出手机,把下午拍同步到手机上的几十个G素材导进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头皱得很紧。
“得把视频剪出来。“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吃了人家的席,拿了人家的钱,总得有个交代。“
如果在2048年,这不过是几分钟的事。只需要对着手机说:“把下午三点到五点的素材剪成三分钟,保留新人入场、宣誓、父母敬茶三个高潮,配乐用《今天你要嫁给我》的钢琴版,节奏前缓后急。“AI会在十秒内生成粗剪,再根据反馈微调。全程不需要手指碰屏幕。
但现在,手机左上角显示着刺眼的“无服务“。刘鸣伟只能手动拖动时间轴,一帧一帧地找切入点。切割、转场、调速、配字幕——每一个操作都要在小小的电阻屏上精确点击。
“这效率……“刘鸣伟咬着嘴唇,手指在屏幕上划得生疼,“在咱们那会儿,这种活儿早被AI取代了。“
王杰没接话。他正在全神贯注地用遥控器搜索着新闻台,现在能尽快了解现状的方式除了网络,就只能是电视了。
电视是台29寸的CRT,机身厚重,画面带着轻微的闪烁和雪花点。女主播穿着严肃的藏青色西装,正在播报:
“……受美国次贷危机影响,全球金融市场持续动荡。央行日前宣布下调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这是近六年来首次降息……“
王杰盯着屏幕,眼神渐渐凝住。
2008年9月。他脑子里迅速调阅着历史坐标:次贷危机爆发、雷曼兄弟刚刚破产、四万亿刺激计划还没出台、房价正处于暴涨前最后的平静期……
电视里开始放外电报道:华尔街的交易员抱着纸箱走出大楼,纽约股市暴跌的曲线,伦敦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飙升。画面切换回演播室,专家忧心忡忡地谈论“输入性通胀“和“出口导向型经济的挑战“。
稍后,
“降息……“王杰喃喃自语,“那四万亿应该快出台了,大概在11月。然后是房价起飞,2010年限购,2015年股灾……“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时空,这些“历史“都还是未来。而他们,是两个带着未来记忆却身无分文的穿越者。
楼上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有人拍桌子,接着是一阵哄笑和麻将牌推倒的哗啦声。六楼的包间开始上人了。
刘鸣伟抬起头:“闹洞房的?“
“不是,“王杰看了眼窗外天色,“闹洞房的去新房了,这是婚礼结束后亲友打麻将。湘南风俗,结婚当晚要'守夜',年轻人打牌到天亮。“
他又按了几个台。本地台在放电视剧《士兵突击》,许三多正在做三百三十三个腹部绕杠;湖南台在预告《天天向上》;央视一套在播神舟七号的新闻——翟志刚即将完成中国首次太空行走。
“神舟七号……“刘鸣伟停下手里的剪辑,“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就是降息。历史书上把这两个事件放在一起讲——'太空漫步与货币宽松',象征着国家实力的展示与经济政策的转向。“
楼上又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大声喊着:“碰!三条!“接着是孟冲那独一无二的大的嗓门:“哈哈,自摸!清一色!“
傍晚六点,听到楼上陆续有房间电话响起来,之后就隐约听到,“吃完继续打。。。”,牌局结束的声音。
不多时,房间的电话也响了,刘鸣伟还在桌子上剪辑视频,顺手接起电话,就听到电话里温柔的女声;“您好,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请贵客移步到2层偏厅用餐。”
“哦,好的,谢谢。”刘鸣伟挂掉电话,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差不多搞完了,拿一个备用的存储卡给我,我们把视频给他们?”
王杰翻了下背包,找到一个存储卡,丢给刘伟鸣,“接着!”。
走出门,侧对面的房门也打开了,是宴会同桌的苏雨宁和李晓彤。两个人应该是刚刚洗完澡,换下了伴娘服,各自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李晓彤是紫色短袖加蓝色牛仔裤,苏雨宁是一身天空蓝连衣裙,很是温婉。
王杰笑着说道:“哎呀,这么巧,又遇见了。刚好,一起下去吃饭吧。”
两人应了一声,四人并肩往楼下走去。
“还没正式自我介绍呢。”活泼些的女孩落落大方地开口,“我叫李晓彤,是晓薇的高中同桌。”她又侧身指了指身后落后半步的女孩,“这是晓薇的表妹,苏雨宁。”
语气利索自然,带着几分爽快。
王杰点点头,语气不紧不慢:“中午就听到你们的名字了,一直觉得好听。晓色初开,彤霞未散;春雨无声,万物自宁——都是很好的名字。”
他说这话时神情随意,像是随口一提,并没有故作深沉。
随后他又指了指身旁的刘鸣伟:“这是刘鸣伟,我叫王杰。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刘鸣伟对两人点头示意,礼貌一笑,并未多言。
“还不知道两位在哪里高就?”几人一边往楼下走,王杰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我之前在BJ上学,毕业之后就留在那边了,现在在BJ环球律所。”李晓彤答得很自然,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刻意强调,却自带一种职业人的从容。
王杰点了点头,笑道:“难怪气质这么专业。”
他又偏过头,看向落后半步的苏雨宁,目光里带着询问。
苏雨宁抿了抿唇,轻声道:“我也在BJ,现在还在外语学院读书。这次是回来参加表姐婚礼,请了两天假。之后等表姐回门,坐表姐车回家过十一假期。”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爽爽。或许是因为中午王杰替她解了围,她对他少了几分戒备,说话时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说完后轻轻低下头,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是BJ外国语大学吗?”王杰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刘鸣伟也下意识看了过去。
“对啊。”苏雨宁点了点头,神情有些疑惑。
“那还真是巧了。”王杰笑起来,“我们两个都毕业于BJ理工大学,跟你们学校就一街之隔。”
几人边走边说,很快到了2层偏厅。
二楼的偏厅里摆着四五桌便饭,男女分坐,新郎新娘各自主桌招待。饭菜虽不比中午排场,但家常小炒味道地道,专门招待帮忙人员和留宿亲友,酒水齐全。新郎父亲五十来岁,身材不高却颇有气势,逐桌敬酒致谢,称酒店已续订几日,远客尽可安心住下,六层包间备了麻将桌,饭后不妨上去消遣。
中午的同桌已散去大半,王杰这桌除了刘鸣伟,只剩孟冲和几位生面孔。主人家客套完,男桌便又拼起酒来,觥筹交错,甚是尽兴。席间王杰和刘鸣伟寻了个空档,借敬酒之名把存储卡递给新郎,新郎连声道谢,郑重收好。
王杰和刘鸣伟刚返回自己的座位,一个身材敦实、圆脸小眼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他穿着件略显紧绷的POLO衫,腰间皮带扣闪着金光,手里捏着一叠名片,正挨个儿发。
“两位同学,就是今朝搞航拍咯啵?厉害厉害,高科技!“他嗓门洪亮,不等回应就把名片塞进王杰和刘鸣伟的手里,“我喊袁天鹏,自家开了一个汽修厂,有要修车咯朋友,尽管来找我,给最大优惠!“
王杰低头看名片:正面印着“天鹏汽修厂厂长袁天鹏“,背面密密麻麻列着经营范围——“专业维修德系、日系各类车辆,代办汽车保险,承接商户联保贷款、房屋不动产抵押,车辆抵押及工程设备租赁业务“。
孟冲似乎跟这位袁天鹏很是熟络,很不客气地说到:“哎哟,天蓬元帅咯!你不在乡里坐办公室当你个主任哒,几时又跑去开汽修厂咯?你啥时候学会修车的咧?莫不是一边批文件,一边拧螺丝嗦?”
“那还要我自己学嗦?我表弟高中都没读完,就不肯读书哒。我老舅一气之下,就把他丢到修理厂去学手艺,跟到师傅干了几年,油污都吃进肚子里去了。后来他硬是讲要自己单干,我看他也学得差不多咯,就帮他一把,一起把厂子搞起来咯。”袁天鹏解释道。
“你不是之前搞承兑汇票的嘛?现在又跑去做小额贷款咯。新娘子可是民泰银行支行信贷部的经理哦,你小子不会是借着喝喜酒,想托关系、走后门吧?”孟冲借着酒劲,一脸坏笑,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那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骂骂咧咧地回一句:“你个狗日的,讲么子走后门?兄弟之间有点事帮个忙,还算走后门嗦?明远跟我们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办点事还要讲那些客套?是吧,明远——”
他扯着嗓子朝隔壁桌的新郎喊过去,也不管人家听没听清,声音大得半层楼都能听见。
“那感情好。”王杰顺着话头,把酒杯往前一递,和袁天鹏轻轻一碰,“我们搞技术的,设备一周转起来,资金确实有时候卡得紧。天鹏主任路子广,以后少不了麻烦您。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他说完一仰头,把酒喝得干干净净,语气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刚好。
“哎呀,不麻烦不麻烦咯!”袁天鹏哈哈大笑,巴掌往王杰肩膀上一拍,力道还不轻,“年轻伢子有技术,有脑壳,会搞事体,将来肯定有出息!晚上六楼打牌,一起上去玩一哈嘛。我约了几个朋友,还有孟冲那个家伙,你们也来,人多热闹,多认得几个人,在宁远做事路子就宽些,晓得不?”
王杰不动声色地点头:“行,一会儿上去凑个热闹。“
晚饭吃得很快。八点钟,六楼的包间里已经烟雾缭绕。两张自动麻将桌都围满了人,孟冲早就占了个位置,正大声吆喝着码牌。袁天鹏进门就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两人熟稔地互相递了根烟。
“你个狗日的,下午赢了多少?“袁天鹏笑着捶了孟冲一拳。
“屁!输出去两百多,正等你过来输血呢!“孟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转头看见王杰,立刻招手,“来来来,王兄弟,坐我对面!下午没打过瘾,晚上继续!“
王杰笑着坐下,刘鸣伟拽了一把椅子,坐在王杰侧后方。牌局开始,五块钱底,碰碰胡翻一番,清一色两番,杠上花再翻番,封顶二十块。
“王兄弟是BJ回来的?“袁天鹏打出一张牌,随口问道。
“嗯,做技术,搞航拍。“王杰接牌。
“航拍好,现在大城市流行这个”。袁天鹏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事情,身子往孟冲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几分:“对了咯,孟冲,上回我跟你讲李破壶那个事体,你问清楚冒?派出所那边啷个讲?”
孟冲端着杯子抿了一口酒,语气慢悠悠的:“老刘讲,可以按治安纠纷调解,交点罚款就算了,不留案底。不过对面咬得狠,要八千块医药费,你看咯……”
“八千?”袁天鹏眉头一皱,“他抢钱啊?要不是那孙子出老千,破壶能动手?自己不干净,还好意思喊价。”
孟冲耸了耸肩:“哎呀,又不是我要的,我就是传个话。你跟李破壶讲清楚,这钱要是不拿出来,到时候不但要拘留,人情也落不下,钱最后还不一定少。现在帮人平事,各个地方都要打点,我也就收点辛苦钱。要是闹大了,莫怪我没提前讲咯。”
袁天鹏哼了一声,嘴上不服气,心里却清楚门道:“行咯行咯,你帮我压到五千,看能不能谈拢。回头让破壶请老刘吃个饭,把关系续到。”
孟冲点了点头:“这才像话嘛。”
王杰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着,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孟冲虽然被派出所开除,但人脉还在,靠着“帮人平事”吃饭——摆纠纷、压事情、通关系;袁天鹏则是乡里股长的身份加一身生意脑子,一个在体制边缘游走,一个在体制内打擦边球,白脸红脸轮着唱,配合得默契得很。
“王兄弟,“孟冲忽然转向王杰,“你在BJ,认识的人多。以后要是有人在这边惹了麻烦,公安口子的,找我。罚款能减则减,拘留能缓则缓,都是熟人,好说话。“他说着,拍了拍胸脯,“虽然我不在编制里了,但兄弟我还在道上混,这点面子还有。“
“那是,孟哥仗义。“王杰顺势接话,打出一张牌。
袁天鹏笑了笑,接过话头:“孟冲就是性子耿直。前年要不是帮几个朋友去看场子,事情闹大了,所长那个位置还真不好说落不到他头上。”
“以前就听明远说过,孟哥任意,我跟刘鸣伟两个现在想回到宁远发展,以后真需要几位哥哥照顾。”王杰恭维说到。
随后,房间里七八个人轮流上场,输的人下去换人,牌桌一直转着。麻将牌“哗啦哗啦”洗个不停,烟雾缭绕,茶杯挪来挪去,气氛渐渐热起来。
轮到刘鸣伟时,他连连摆手,笑着说自己不会打牌,只在王杰上场时坐在他身后看着。姿态略显拘谨,却也合情合理,倒没人强求。
王杰则顺势在牌桌间游走,边打边聊,同几位一一寒暄。有人做建材生意,有人跑运输线路,还有人在县城经营门店多年。说话间都带着几分打量与试探,眼神时不时落在他身上,显然在判断这两个“搞高科技”的年轻人到底什么来路。
王杰态度不急不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碰牌、出牌之间,话题自然带到“准备回宁远发展”上。
他笑着说道:“我们在BJ那边的号码过几天就准备停掉了。这次回来,也是想看看机会。后面会办个本地号,到时候第一时间跟各位联系。”
语气平实,像是随口一说,却把路子铺好了。
说话间,他把对方递来的名片认真看了一眼,再郑重收进钱包;没有名片的,也记下电话,顺手在手机备忘里做个简单标注。
“回来好啊,年轻人搞点新东西,县里也需要。”
“宁远现在机会多得很,特别是这两年。”
几句客套之间,联系方式已经悄然到手。牌还在继续打,人情却已悄悄铺开。
晚上过了十二点,六楼的麻将声依旧此起彼伏。
王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笑着说跟各位告辞道:“各位大哥,我们这几天一直在赶路,脑子有点发胀,你看我这兄弟都快睡着了,我们先下去休息了。你们慢慢打。”
有人在牌桌那边笑着起哄:
“哎呦喂,年轻伢子就熬不住咯?这才几点嘛!城里读书的身板子不经熬哦?”
旁边又有人接腔:
“再搞两圈再走噻,结婚的日子都扛不住,将来做大事啷个得行?”
语气带着调笑,不算恶意,但多少有点打趣的味道。
王杰只是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等我们把精神养回来,下回再陪各位狠狠干一场。到时候打通宵,我舍命陪君子。”他说得轻松,像是随口应承,实则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今晚他心里有数,一直刻意控制着输赢,不显山不露水,牌局里输多赢少,差不多总共输了500元。桌上的人知道他输的最多,没有刻意为难。
王杰顺势起身,拍了拍还在强撑精神的刘鸣伟肩膀。刘鸣伟已经有些打瞌睡,眼皮直打架。两人打了声招呼,便不动声色地下了楼。
回到五楼房间,门“咔哒”一声关上,外头的喧闹被隔绝在走廊尽头,只剩下远远的麻将声隐约传来。
刘鸣伟把外套往椅子上一丢,整个人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侧过头问:“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真的要留在这里?”
王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的街灯昏黄,偶尔一辆摩托车驶过,排气管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们对这地方根本不熟。”刘鸣伟坐起身来,语气压低却明显焦躁,“BJ至少是大城市,机会多。我们先回BJ,再慢慢想办法不行吗?”
王杰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声音很平静:“我当然想回BJ。问题是——我们以什么身份回去?”
刘鸣伟愣了一下。
“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学籍记录,没有工作档案。”王杰一条一条数着,“火车票都买不了,网吧都要登记。就算我们到了BJ,照样寸步难行。”
房间里安静下来。
刘鸣伟皱着眉:“那我们总不能一直在宁远耗着吧?”
“不是耗。”王杰摇头,“是布局。”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一叠今晚收来的名片,在手里轻轻敲了敲。
“孟冲虽然被派出所开了,但人脉还在。他现在靠‘平事’吃饭,说明他有渠道。袁天鹏是乡里股长,有体制内身份,又做生意,黑白两边都沾点。”
他顿了顿:“这种地方,真正能办事的,不一定是最有权的人,而是最熟路子的人。”
刘鸣伟沉默片刻:“你是说……搞身份?”
王杰点头:“不一定是正规路子,但至少要有个能立得住的身份。临时身份证、借户口挂靠、补办遗失证明……总有办法。”
“这风险太大了。”
“风险当然大。”王杰语气依旧冷静,“但比起我们两个‘查无此人’的状态,这已经是唯一的路。”
刘鸣伟盯着他:“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王杰苦笑了一下:“想好?我们是被丢到2008年的。能想的,都是走一步算一步。”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