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抬回黑云寨的那天，整个寨子都震动了。
陈三石站在寨口，看着石敢当亲自背着弟弟上山，看着后面跟着的十几个担架，看着满身血污、精疲力尽的林枫一行人，那张刀疤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寨主。”林枫上前，声音嘶哑，“人都救出来了。六个重伤的，需要长期治疗；六个轻伤的，养半个月能好。”
陈三石没说话，目光在石敢当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些担架上呻吟的伤员，最后落在林枫血肉模糊的手上。
“先救人。”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转身，“秀姑，带他们去西头的空屋。”
秀姑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妇女去收拾屋子。寨子里能动弹的人都动起来了——烧水的烧水，熬药的熬药，连平时最懒散的汉子，也主动去砍柴。
石敢当把弟弟安顿在木床上，转身就往外走。林枫叫住他：“石寨主，去哪？”
“回石头寨。”石敢当头也不回，“寨子里还有几十口人等着。”
“你弟弟需要人照顾。”
“那是我的事。”
“也是我们的事。”林枫说，“石头寨的矿洞塌了，短期修不好。你们寨子靠什么过冬？”
石敢当的脚步停住了。他背对着林枫，肩膀绷得像块石头。
陈三石这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石头寨的人，可以留在黑云寨养伤。至于粮食……”他顿了顿，“寨子里还有些存粮，分你们三成。”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了。
刘老兵忍不住小声说：“寨主，咱们自己的粮食都不够……”
“我说分就分。”陈三石打断他，看向石敢当，“但有个条件——伤好了，你得带人帮我们加固矿洞。黑云寨的矿洞复工了，出铜了，这个冬天按市价分你们两成。”
这是一个交易，但也是一个台阶。
石敢当缓缓转身，那道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他盯着陈三石看了很久，又看看林枫，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弟弟苍白的脸上。
“好。”他说。
……
接下来的半个月，黑云寨前所未有的忙碌。
西头那几间空屋成了临时病房。秀姑成了总负责人，小姑娘展现出惊人的组织能力——她给每个伤员建了病历，记录伤势、用药、恢复情况；她把妇女们分成三班，轮流照顾；她自己则跟着寨子里唯一懂点草药的老婆婆，学怎么处理骨折、伤口感染、发烧。
林枫的手伤得不轻，但只休息了两天就闲不住了。他带着王铁墩、刘老兵，还有石头寨几个轻伤员，继续加固黑云寨的矿洞。
这次他有了更多人手，进度快了很多。主巷道全部重新支撑，用了更粗的松木，榫卯结构也做了改进——这是王铁墩的主意，他在原来简单的交叉支撑上，加了斜撑，形成三角稳定结构。
“以前怎么没想到？”刘老兵摸着新搭的支撑架，啧啧称奇。
“以前只顾着挖矿，谁管这些。”王铁墩闷声道，“林公子说得对，人命比铜值钱。”
通风沟也挖通了。林枫设计了一种简易的风门——用竹篾编成扇形叶片，装在通风口，外面山风吹过时，叶片转动，把新鲜空气抽进巷道。虽然简陋，但实测有效，巷道里的空气明显清新了许多。
李二牛和王铁头成了林枫的小尾巴。两个少年白天跟着干活，晚上就在账房里点灯认字。林枫教的不只是字，还有算术、简单的几何、甚至一些物理常识——杠杆原理、浮力、热胀冷缩，都用最通俗的语言讲。
“为什么水车能抽水？”李二牛问。
“因为水有重量，冲下来有力量。”林枫用碗和水瓢演示，“力量通过轮子、连杆，变成抽水的力。”
“那为什么石头烧了再泼冷水会裂？”
“因为热胀冷缩。石头一热，里面膨胀；一冷，外面收缩得快，里面收缩得慢，就裂了。”
王铁头听得眼睛发亮，李二牛则埋头在木板上写写画画——他在试着画水车的结构图。
……
第十天，石敢当的弟弟石敢为能下地走动了。
虽然左腿还打着夹板，一瘸一拐，但至少命保住了。石敢当来看他时，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红了眼眶。
“林公子，大恩不言谢。”他对林枫说，然后转向陈三石，“陈寨主，三成粮，两成铜，我石敢当记下了。但有个事，我想问问。”
“说。”
“黑云寨的矿洞，以后真能稳定出铜？”
陈三石看向林枫。
林枫点头：“只要按规矩挖，做好支撑和通风，应该可以。但产量不会太高，毕竟是老矿脉。”
“那也够了。”石敢当搓了搓脸，“石头寨的矿……我算是看明白了，那种挖法，早晚还得塌。我想……”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想让石头寨的人，来黑云寨学你们这套挖矿的法子。学会了，回去重整我们的矿。”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
让外寨的人来学手艺，这在山里是大忌。手艺是吃饭的本钱，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道理，谁都懂。
陈三石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林枫：“你说呢？”
林枫明白，这是陈三石在试探他，也在试探整个寨子的态度。
“可以教。”他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来学的人，得签契约，学成后三年内，不得用这套手艺跟黑云寨抢生意——当然，我们也不会去你们的地盘挖矿。第二，石头寨以后挖出的铜，要按市价优先卖给黑云寨，我们再统一往外销，这样能卖更好的价钱。”
这是现代的商业思维——技术输出换取市场渠道。
石敢当皱眉：“优先卖给黑云寨……那我们不是受制于你们？”
“是合作。”林枫纠正，“单独一个寨子，一年出不了几斤铜，拿去集市上卖，商贩压价压得厉害。但如果三个寨子——黑云寨、石头寨，再加上清风寨的皮毛山货——合起来往外卖，量大，就有议价权。我们可以直接跟县城、甚至府城的商号谈，价钱至少能高三成。”
“清风寨？”石敢当挑眉，“赵山猫那个抠门鬼，他能同意？”
“所以需要谈。”林枫说，“但我想，如果三寨联合，互相照应，清兵来了能一起扛，商贩来了能一起谈，这莽山七十二峰，就真正是我们的地盘了。”
这番话，让屋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连陈三石都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
三天后，清风寨的赵山猫来了。
他是被“请”来的——刘老兵亲自带人送的口信，说黑云寨和石头寨有大事相商。赵山猫本不想来，但听说石头寨的人已经在黑云寨住了半个月，还分到了粮食，心里起了疑，还是带着四个手下来了。
见面地点在寨口的空地上。三张破木桌拼在一起，陈三石坐主位，左边是石敢当，右边是赵山猫。林枫站在陈三石身后，王铁墩、刘老兵等人分列两侧。
“说吧，什么事。”赵山猫斜着眼，手指拨弄着桌上的茶碗，“我还得回去打猎呢。”
陈三石开门见山：“三寨联合，互通有无，共抗外敌。”
赵山猫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陈三石，你脑子进水了？咱们三家打打杀杀这么多年，现在你说联合？”
“以前是以前。”石敢当开口，声音粗哑，“这次矿难，要不是黑云寨帮忙，我弟弟和十几个弟兄就死里头了。我算看明白了，在这莽山里，单打独斗，早晚是个死。”
赵山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那是你们矿工的事，我们打猎的，不靠别人。”
“真的？”林枫忽然开口，“赵寨主，去年冬天，清风寨饿死了三个人吧？”
赵山猫脸色一变：“你——”
“今年开春，你们寨子下山‘借粮’，被清兵埋伏，伤了五个，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山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林枫平静地说，“赵寨主，清风寨擅长打猎不假，但山货要换成粮食盐铁，得下山，得经过清兵的关卡，得被商贩压价。如果三寨联合，黑云寨出铜，石头寨出矿石，清风寨出皮毛山货，我们组成一个商队，统一往外销，再统一采购粮食盐铁回来，成本能降三成，卖价能提两成。而且人多势众，清兵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
赵山猫不说话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在陈三石、石敢当和林枫脸上来回扫。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他终于开口，“怎么个联法？谁听谁的？”
“这就是今天要议的事。”林枫从怀里掏出一卷纸——这是他和王铁墩、刘老兵、吴老四等人商议了三天，起草的《莽山联寨约法》。
“第一，三寨平等，各寨内务自主，但对外一致。”
“第二，设‘联寨公库’，三寨每年出产的一成交入公库，用于购买公共物资、救助困难寨民、应对官兵围剿。”
“第三，设‘联寨议事会’，每寨出三人，共九人，遇大事投票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第四，设‘联寨护卫队’，三寨各出十人，平时驻守各自寨子，遇外敌时统一指挥。”
“第五，互通手艺——黑云寨教采矿支护，石头寨教探矿找脉，清风寨教狩猎陷阱。”
林枫一条条念完，看向赵山猫：“赵寨主觉得如何？”
赵山猫盯着那卷纸，眼神复杂。他识字不多，但能听懂这些条款意味着什么——这不是谁吞并谁，而是真正的联合。
“陈三石，这是你的意思？”他问。
“是。”陈三石点头，“也是石头寨的意思。”
石敢当重重拍了下桌子：“我同意！早该这么干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山猫身上。
山风吹过寨口，旗杆上的破旗哗哗作响。远处，矿洞的水车还在旋转，抽水筒有节奏地上下运动。更远处，几个寨子的伤员在西头屋前晒太阳，秀姑正给一个孩子换药。
这是一个普通的秋日午后，但可能也是莽山历史上最重要的一个午后。
赵山猫沉默了很久，久到刘老兵都快忍不住要开口时，他终于站起身。
“我得回去跟寨子里的人商量。”他说，“三天，三天后给你们答复。”
这已经是松口了。
陈三石也站起来：“好，三天。”
……
送走赵山猫，林枫回到账房。李二牛和王铁头正在屋里练字，见他回来，都抬起头。
“林大哥，能成吗？”李二牛问。
“不知道。”林枫实话实说，“但尽力了。”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寨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有黑云寨的，有石头寨的，偶尔还有清风寨来探亲访友的。半个月前，这些人见面还可能拔刀相向，但现在，至少能点点头了。
改变是缓慢的，但确实在发生。
王铁头忽然说：“林大哥，你教我们认字，教我们道理，是不是就为了这一天？”
林枫转身，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是，也不全是。我教你们，是因为知识能让人活得明白，活得有尊严。而三寨联合……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下去，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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