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寅时三刻,莽山的雾气还没散。
林枫站在寨口那棵松树下,把行囊又紧了一遍。
行囊里没装多少东西——两件换洗的短褂,一双新编的草鞋,二十几块杂粮饼子,一小袋盐,还有那本从不离身的羊皮册子。
他把册子从怀里摸出来,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是他昨夜写的几行字:
“四月十四。种子分六路行。”
“赣南道:林枫、李二牛、石头寨石锁、石柱。”
“石锁二十六,石柱十九,皆矿户出身,能吃苦,话少。”
他顿了顿。
又写:“二牛十三。本子带在身上。”
他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
脚步声从雾气里传来。
李二牛走到他身边,站定。
少年背上也挎着个行囊,比林枫的还鼓些——秀姑塞进去的干粮,赵小七塞进去的火折子,王铁头塞进去的一把短刀,刀鞘是新打的,还带着皮革的气味。
“林大哥。”他说。
“嗯。”
“石头寨那两位大哥呢?”
“在青石岭等着。”林枫说,“咱们从后山野路下去,绕过官道。”
李二牛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雾气里,等最后一个人。
赵小七从松树上滑下来。
他跑过来,站到李二牛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十四岁,十三岁。
一个蹲在树上盯了一年山道,一个揣着本子记了一年暗号。
“二牛。”赵小七开口。
“嗯。”
“你那个本子,”他说,“记满了记得捎信回来。”
李二牛从怀里摸出那本巴掌大的本子,翻开扉页。
那颗王铁头画的五角星,还躺在那里。
他把本子合上。
“知道。”他说。
赵小七点点头。
他从腰里解下那枚铁星星——王铁头去年除夕刻的那颗,他一直挂在身上——塞进李二牛手里。
“这个给你。”他说。
李二牛低头看着那颗星星。
很小。
很亮。
还带着赵小七的体温。
“你……”
“我还有一个。”赵小七说,“铁头说给我打新的。”
他顿了顿。
“你去赣南,带着它。”
李二牛把星星攥在手心里。
攥了很久。
他把星星收进怀里,贴着那本本子的位置。
“好。”他说。
赵小七没再说话。
他转身,几步蹿上松树,蹲回他蹲了一年的那根树杈上。
雾气里,只看得见他一个模糊的轮廓。
李二牛抬起头,望着那个轮廓。
望了很久。
“走吧。”林枫说。
……
青石岭的雾气比寨口更浓。
石锁和石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听见脚步声,同时站起来。
石锁二十六,浓眉,厚唇,话极少。石头寨的老矿户,下过十五年矿井,背能扛两百斤矿石,手能一锤打准钎子。
石柱十九,是他堂弟,瘦些,眼睛却很亮。去年矿难时他也在下面,是第一批被救出来的。
“林公子。”石锁开口,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石大哥。”林枫说,“路熟吗?”
石锁点点头。
“走过三回。”他说,“去赣南贩过铁器。”
他顿了顿。
“路不好走。”
林枫等着。
“翻两座山,过一道江,走五天山路,再走三天官道。”石锁说,“官道上有税卡,要绕。”
他把一条粗布腰带解下来,里面藏着十几枚铜钱。
“这个打点用。”
林枫看了一眼那些铜钱。
磨得发亮,不知道攒了多久。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捆行囊往肩上又紧了紧。
“走吧。”他说。
……
赣南道比石锁说的更难走。
头一天翻的那座山,根本算不上有路。野草齐腰深,荆棘扯着裤腿,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石锁在前面开路,用一根粗树枝拨开草丛,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李二牛走在林枫身后。
天黑时,他们在半山腰找了个岩洞歇脚。
岩洞不大,勉强能挤下四个人。石锁和石柱去捡柴火,林枫坐在洞口,把草鞋脱下来,倒出里面的碎石屑。
“林大哥。”
“嗯。”
“赣南那边,”他问,“有黄世仁那样的地主吗?”
林枫想了想。
“有。”他说,“哪儿都有。”
李二牛点点头。。
“那咱们去了,”他说,“能帮他们不?”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洞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
“能帮一点。”他说,“先帮一点。”
李二牛没再问。
石锁和石柱抱着一捆干柴回来,在洞口生了堆火。
火光照亮四个人的脸。
石锁从行囊里掏出几个杂粮饼子,在火上烤了烤,分给每人一个。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嚼石头。
石柱吃得快些,吃完把手指舔干净。
“林公子。”他忽然开口。
林枫看着他。
“俺哥说,”石柱压低声音,“赣南那边有座山,山里也有人。”
林枫等着。
“什么人?”
“不知道。”石柱说,“听说是前明时候逃进去的,种山货,打野物,不交租,也不下山。”
他顿了顿。
“官府剿过几回,没剿下来。”
林枫的眉头动了动。
“那座山,”他问,“叫什么?”
石柱想了想。
“好像叫……”他挠挠头,“三百山。”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