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6日,星期六,早晨6:41。
顾深站在办公室窗前。
他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门卫老陈裹着大衣给他开门,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憋回去,问周六也加班。他说嗯。老陈没再问,缩着脖子踱回值班室,背影佝偻成灰扑扑的一团。窗外的香樟一夜之间又落了许多叶子,水泥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褐红,湿漉漉贴着地面。后勤周末休息,扫帚靠在大门边,竹条支棱着四散开来,像某种干枯的骨架。顾深看了一会儿,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他没开灯。桌面还摊着昨晚那幅红圈图纸,他把图纸翻过来,空白面朝上,压在那叠A4纸最底下。压平整了。边缘对齐。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七点零三分,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是许然——许然的脚步是先脚掌落地,很轻,像猫踩着落叶。这是皮鞋,后跟先着地,节奏快,步幅大,走廊声控灯一盏一盏追着亮过来。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敲,老周站在门口,大衣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高一边低,他没发现,或者发现了顾不上。他看着顾深,没往里迈步,就那么站在门框里,走廊的声控灯在他头顶亮得扎眼,把他脸上那些沟壑照得格外深。
“城北汽修厂,”他说,“二十分钟前。”
顾深转过身,但他没问什么案件,因为他从老周脸上读出了答案。
老周停顿了一下,他很少停顿。“一样的死法,”他说“一样的夜莺。”他顿了一下,这回停顿比上次长。
“纸是红的。”
城北汽修厂在城乡结合部,再往北一公里就是农田。顾深下车时雨已经停了很久,地面还是湿的,积水洼里漂着废机油,虹彩一圈一圈慢慢荡开,边缘泛出细碎的泡沫。警戒线拉在厂区入口,蓝白条在风里轻轻抖动,不时发出塑料布拍打的那种干燥声响。他弯腰钻过警戒线。老周在他身后喊,声音隔着风听不太清:“技术科还在前面,你别——”
他没停,现场在二号工位。举升机还支着,一辆灰色轿车悬在半空,底盘裸露,油底壳拆到一半,工具散落在地上——扳手、套筒、一只翻倒的机油壶,黑色液体已经流干,只剩壶底一圈残渍。死者倒在举升机右侧,仰卧,右手向外伸展。
顾深蹲下。距离那圈白线三十厘米。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没有理会。死者五十二三岁,男性,工装上有“城北汽修”字样的刺绣,红色丝线在领口绣出店名,血迹从领口一路洇开,向下蔓延到胸口,浸透布料边缘,已经干了,变成深褐。死因是机械性窒息,绳索材质聚酯纤维——和前五起一致。
但这一次,胸口放着一只夜莺。
红色的。
不是红墨水。不是颜料。纸是白色的,白得像新拆封的A4打印纸,但被液体浸透了,干了以后边缘卷曲,从翅膀尖向身体汇聚的方向留下流淌的痕迹,一道一道,像被雨水冲刷过。顾深盯着那些痕迹。他想起母亲去世前咳在手帕上的血,也是这种颜色,干了以后也是这种边缘。
“血”
他把目光移开。
他去看那只手。右手五指舒展,指间夹角均匀,和他画过四遍的姿态一模一样——2019年江城市,2020年那个他没到场的现场,2021年他隔着卷宗看过无数次的照片,2024年3月15日,昨天,他亲手画的红圈。左手压在身下,看不见。技术科的人在身后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把夜莺的影子打在死者胸口,又移开,又打上去。快门声很轻,在空旷的车间里放大,弹回来,混在一起。
“血是哪来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死者左手食指有个小破口,”技术员小刘凑过来,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捏着一根棉签,“很浅,是折纸边缘刮的。我们测了,夜莺上的血和死者DNA一致。”他顿了顿,“他自己刮破的。”
顾深没说话。他俯下身,更近一些。夜莺折法和他的一模一样。尾翼内折,翼角修正,喙部下压,重心前移。每一道折痕都在他脑子里,他自己折过——他不知道折过多少只,铁盒里那七只,母亲病房窗台上那只,还有他记不得的那些。
但他不是来看折法的。他把夜莺轻轻翻过来。隔着证物袋,动作极轻,轻得像对待活着的东西。露出尾翼内侧。一道压痕,深的。指甲弧度均匀,边缘清晰,压下去的力度很稳,不抖。
没有那道浅的,他盯着那道压痕看了很久。久到小刘开始不自在地挪动脚步,久到老周在他身后咳嗽了一声。
这是他折的。
不,这不是他折的。他昨晚在公寓,凌晨三点醒来,右手平放在枕边,五指伸展,掌心朝上。他看了它很久。他折过一只吗?他不记得。
他把夜莺放回原位。
站起身,膝盖又是咔嗒一声。
老周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那种目光顾深很熟悉——老周看受害者家属的眼神。不是同情,是等待。等他们开口说出那个他自己也无法确认的答案。
“和前三起比对过了,”老周说,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技术科的人听见,“折法一致,纸张品牌一致,DNA没有匹配对象。但是这次有指纹。”
顾深转过来。
“尾翼内侧,”老周说,“一枚拇指指纹,完整的。数据库并里没有。”
他盯着顾深。“这说明他以前没留过指纹。五年来每一起现场他都戴着手套,或者根本没留下任何可提取的生物痕迹。这次他留了。”
顾深没有说话。
老周把这句话悬在空气里,等了几秒。“他是故意的,”他说,“他在告诉我们——我想让你们看见我。”
许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她站在警戒线边上,没往里走。技术科的人正在把夜莺封进证物袋,透明的塑料膜贴上标签,小刘用记号笔写编号,字迹工整:NY-2024-0316-01。她看着那只红色夜莺在袋子里翻转,翅膀贴着塑料膜,折痕被压平了一些。
顾深从工位区走出来。他走得很慢,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她跟在后面,两人走到厂区围墙边。围墙是铁栅的,生锈得厉害,锈迹一层叠一层,有些地方锈穿了,露出空洞。缝隙里探出几丛野草,叶子边缘发黄,在风里轻轻摇。远处是农田,三月中旬还没有返青,枯黄一片,零星有几块返绿的麦苗,绿得很嫩,像不小心打翻的颜料。
许然把一只证物袋递给他,不是夜莺。是那枚指纹提取副本。透明胶片上印着涡状纹路,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他接过来。拇指指纹,纹型完整,中心涡状线清晰,边缘略模糊,是按压时滚动造成的,但足够用于比对。他把证物袋举近些,对着天光。
许然看着他。“和你不一样,”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放下证物袋。“我知道。”
沉默。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薄薄的凉意,还有远处农家烧秸秆的焦糊味。许然把风衣领子竖起来,下巴埋进去。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不记得。”
“睡了几个小时?”
他想了想。“三个。或者四个。”
她没说话,她看着远处那些返绿的麦苗,看了一会儿。
他把证物袋还给她。“周川的户籍地是江城市下辖的襄县,”他说,“你帮我调一份襄县2016到2019年的所有折纸相关活动记录。”
许然看着他。“你在查他。”
“我在查我自己。”
她没再问。
下午两点,顾深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只牛皮纸袋,是许然去食堂带回来的。三明治,全麦面包夹鸡肉生菜,边缘压着烤痕,纸袋封口折了三折。他拿起来,隔着纸袋感受到面包的余温,还有一点点。他没吃,他把纸袋推到桌角,打开电脑,调出襄县的数据包。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脸在黑色背景里一闪而过,暗下去,然后是进度条,百分之三,百分之十七,百分之五十四。
2016到2019。折纸爱好者协会。社区文化活动。中小学手工课比赛。图书馆暑期公益课堂,他一条一条过。没有周川,他换关键词。
“夜莺”。零结果。
“折纸教程”。一百二十七条,与周川无关。大多是退休老人在社区活动中心教小朋友折千纸鹤,折青蛙,折纸飞机。他看着那些照片,老花镜,银发,彩色手工纸,孩子们举着作品对着镜头笑。没有周川。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他想起一件事。
2017年3月,他发那篇教程之前,曾在论坛上搜过“改良夜莺”这个关键词。他想看看有没有人做过类似的尝试。那时候他刚完成第三版折法修正,尾翼角度调了又调,纸张从80克换到120克,最后定在100克——太薄立不住,太厚折不动。他搜到了三篇帖子,都是零回复,发帖时间2015到2016。其中一个ID叫“流川”,发过一张折纸夜莺的照片,折法很笨拙,翅膀角度不对,尾翼外翻。但他在帖子里写:
“试了六种折法,还是不稳。希望有一天能找到让它立住的方法。”
顾深睁开眼睛,他打开论坛。那个折纸爱好者论坛还在,界面还是十年前的风格,顶栏广告位一片灰白,早就没人续费。他用管理员权限重置了密码,登录。
搜索ID:流川
注册时间:2015年9月12日
最后登录:2019年7月28日
他的鼠标停在那个日期上。
2019年7月28日,他在市立精神卫生中心住院,周川也在。
下午四点,许然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传真,边缘发黄,是从老式热敏机传过来的,字迹有些洇。她把传真放在他桌上,没有立刻松手,按着纸边缘停了一瞬。“襄县那边回了,”她说,“周川的母亲还住在原址。这是地址。”
顾深看着那张纸:襄县红旗路37号,手写体描过一遍,大概是那边派出所民警传过来的。字迹很用力,力透纸背。
他没动。
“你要去?”许然问。
“明天。”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我和你一起。”不是问句。
顾深没说话,他也没看她。他看着窗外那棵香樟,叶子还在落,风把几片吹到窗玻璃上,贴了一下,滑下去。她走回自己工位,坐下,开始打字。屏幕光映在她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三明治凉了。”
他低下头,纸袋还搁在桌角,封口折了三折。
他没拆开。
晚上八点,顾深离开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亮起,又在他身后逐一熄灭。他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这一次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时,他从镜面不锈钢里看见自己的脸。灯光是冷的冷白,把他眼底的青色照得很清楚,颧骨的阴影,下颌未刮净的胡茬。他移开视线,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5,4,3,2,1。”
负一层,电梯门打开。停车场很空,车位上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过夜的车,挡风玻璃上落满细灰。他的车在最角落,灰色车身几乎融进墙壁的阴影里。拉开车门前,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路灯从车库入口斜照进来,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他想起昨晚站在这里,看着镜子里的人,确认他眨了眨眼。
他眨了一下,那人也眨了一下。他拉开车门。
晚上十一点,他躺在床上。窗外没有雨,天气预报说多云转阴,傍晚有小雨。傍晚的时候他看了好几次窗外,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很厚,但没有下雨。
他侧过身,面对墙壁。东南角那道弧形裂纹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他用指尖摸过那里,腻子填过,但填得不平,手指能感觉到微微凹陷。他摸了很久。他想起周川母亲还住在原址。襄县,距离本市一百七十公里。他明天早上七点出发,走高速,九点半能到。红旗路37号,不知道是老宅还是楼房。他没见过周川母亲的照片,病历上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他想起那枚指纹,和他不一样。涡状纹的中心圈数比他的多一圈,偏左。他闭上眼,那圈纹路就在黑暗里浮现,一圈一圈扩散开。他想起那只红色夜莺,尾翼内侧,一道压痕,深的。和周川留在他铁盒里那七只夜莺上的压痕,不是同一道。周川的压痕更浅,指甲边缘不均匀。这道很深,很稳,像练习过很多次。
他想起老周说的话“他是故意的。”
周川在汽修厂留下指纹,五年来他从未在任何现场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生物痕迹,手套换了一副又一副,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
但这一次他主动留下了,他想让顾深找到他。或者说——他想让顾深确认,顾深已经找到他了。
顾深闭上眼,他想起2019年7月28日,那是周川最后登录论坛的日子,也是他出院的前一天。他不记得那天发生过什么。
病区的活动室,四十分钟,一张折纸。他不记得了,他翻了个身。
天花板那道裂纹在天亮前会重新显现。
他知道它会在那里,他等它回来。窗外的云层散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白。
他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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