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收容局的拜访

  ##一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公务车停在异常宠物医院门口。

  科长在车里坐了五分钟。

  他没有熄火。

  引擎在初秋的晨风里轻轻震颤,雨刷器根部压着一张过期的洗车券,已经被晒褪色了。

  他看着车窗外那盏红底白字的灯箱。

  【异常宠物医院·24小时急诊】

  【包括但不限于:会说话的、会飞升的、来自其他星球的、以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

  他来过这里三次。

  第一次是突袭博览会,带着查封令和十二个全副武装的收容专员。

  第二次是送龙户口材料的补充文件,站在挂号台前三分钟没说出话。

  第三次是昨晚——私事。他把那封躺了二十年的信交给李医生,像交出一块压在心口二十年的石头。

  今天是第四次。

  他熄了火。

  公文包比平时沉。里面装着龙三十年前的档案,牛皮纸封套已经泛黄,边角贴着一排褪色的保密等级标签。

  【Z-001】

  【甲级异常生物】

  【休眠状态·长期监测中】

  【最后一次目击记录:1993年4月17日市动物园爬行馆】

  那是三十年前。

  他还没有当上科长,只是个刚入行三年的新人。

  他跟着当时的科长来动物园做例行排查,在爬行馆的水池边站了二十分钟。

  那条湾鳄趴在池底的晒台上,一动不动,尾巴垂进水里,像一截沉了一千年的枯木。

  老科长盯着它看了很久,在记录本上写:

  【Z-001,状态确认——休眠延续。暂无需干预。】

  然后他们走了。

  那条龙在水池底继续趴了三十年。

  直到三年前,一个缺门牙的小女孩蹲在玻璃前,敲了敲池壁。

  “你怎么不跟别的鳄鱼玩呀?”

  尾巴动了。

  老科长已经退休了。

  他当年的记录本收在档案室最深处,落满灰尘。

  而三十年前那条尾巴,如今正在医院后院的阳光里,被一把粉色的塑料梳子梳着下巴鳞片。

  科长推开车门。

  ---

  ##二

  八点零三分,科长站在挂号台前。

  小妹的彩虹糖刚拆封,第一颗还没塞进嘴里。

  她看着面前这位穿中山装、戴黑框眼镜、公文包夹得仿佛随时要签署国际条约的中年男人。

  “……科长?”

  “李医生在吗。”

  小妹把那颗彩虹糖塞进嘴里。

  “在、在的。”

  她转身想往诊室一跑,但科长没有动。

  他看着挂号台旁边。

  那里蹲着一只三花猫,脖子上系着褪色的蓝布包袱,正端端正正地——上班。

  三花猫也看着他。

  “施主是来挂号的?”明月问。

  科长沉默了三秒。

  “……不是。”

  “看病?”

  “也不是。”

  “复诊?”

  “不。”

  明月点点头,没再追问。

  它把尾巴圈好,继续履行迎宾职责。

  科长又沉默了。

  他在这里待了不到两分钟,已经被一只唐朝来的猫问了三个问题,每个问题他都回答“不”。

  他开始怀疑今天登门是个错误。

  诊室一的门开了。

  李医生站在门口,保温杯握在手里,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汽。

  “进来吧。”他说。

  ---

  ##三

  诊室一的门关上。

  科长坐在患者家属椅上——那是一把用了二十年的折叠椅,扶手磨出包浆,坐垫塌陷成屁股的形状。

  李医生坐在诊疗台边。

  他们之间隔着三米。

  和十五年的认识。

  “龙的事,”科长打开公文包,“局里审批通过了。”

  他把文件夹放在台面上。

  李医生没有动。

  “但是?”他问。

  科长顿了一下。

  “……没有但是。”

  李医生看着他。

  科长把那摞泛黄的档案从公文包底层抽出来,放在审批文件旁边。

  牛皮纸封套在日光灯下泛着旧纸张特有的暖褐色。

  “这是Z-001的全部档案。”他说,“休眠期监测记录、能量波动曲线、收容风险评估报告。”

  他顿了顿。

  “还有三百年前它自愿归入休眠状态时的亲笔陈述。”

  李医生接过档案。

  他没有翻开。

  “你带这个来,”他问,“是想让我看什么?”

  科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一道一道落在他的中山装上。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不”。

  李医生没有追问。

  他打开档案封套,抽出最上面那份泛黄的宣纸。

  纸张边缘已经脆化,折痕处裂开细小的口子。

  墨迹褪成淡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是繁体楷书,笔画端正,像小学生描红本上一笔一划临出来的。

  **【臣本布衣,司雨泽于东海之滨。今人间司天监已备,气象可预,旱涝可调,百姓不复祷于神君。臣无用矣。】**

  **【恳请归眠,以待他日。】**

  **【——伏惟圣裁。】**

  李医生看着这行字。

  三百年前,一条龙用三百年学会的汉字,一笔一划写下“臣无用矣”。

  然后它沉入水底。

  睡了三个世纪。

  “你知道我看到这份陈述时,”科长说,“在想什么吗?”

  李医生没有抬头。

  “我在想,”科长自顾自说下去,“它写这行字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日光灯嗡嗡响着。

  窗外传来后院猫窝那边橘猫打哈欠的声音,很响,像有人把一只旧皮鼓捶了一拳。

  “它等了三百年来证明自己还有用。”科长的声音很轻,“等到的结果是——天气预报比祈雨准,人工降雨比烧香快。”

  他顿了顿。

  “它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李医生把陈述书放回档案袋。

  “现在它知道了。”他说。

  科长看着他。

  “它现在的工作是:写小学数学作业、吃鸡胸肉、被梳下巴鳞片、以及每周五傍晚蹲在医院门口等一辆校车。”

  李医生的声音很平。

  “这不是收容档案能写明白的事。”

  科长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摞泛黄的纸。

  十五年了。

  他经手过一千七百份异常生物收容档案。

  每一份的结尾都是同一行字:

  **【已按规程收容。】**

  他从没写过“它现在过得好不好”。

  也从来没有人问过。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保温杯里的白汽散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这道缝隙移到那道缝隙。

  然后科长开口了。

  “李医生,”他问,“你有没有想过,有些异常不该留在人间?”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说“不”。

  李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边,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的诊室只问病情,”他说,“不问出身。”

  科长看着他。

  “你回答了。”

  李医生没有否认。

  ---

  ##四

  诊室的门开了。

  不是诊室一。

  是诊室三。

  王医生靠在门框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手里捧着一杯隔夜茶。

  “科长,”他问,“你见过那条龙现在的样子吗?”

  科长转过头。

  王医生朝后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它在后院。正梳鳞片呢。”

  科长站起来。

  他推开诊室三通往院门的侧门。

  然后他看见了。

  后院青石板中央摆着一把红色塑料矮凳。

  矮凳上坐着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

  矮凳旁边蹲着一条……

  一条曾经叫Z-001的生物。

  它正把脑袋搁在小女孩膝盖上,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拍着地砖。

  小女孩手里握着一把粉色的塑料梳子,正从它的下巴梳到脖颈,从脖颈梳到脊背。

  梳一下,龙的尾巴拍一下。

  梳两下,龙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像一台老式柴油机在怠速运转。

  科长站在门边,没有动。

  小女孩抬起头。

  她看见门口这个穿中山装、夹公文包的陌生叔叔,歪了歪头。

  “你是来看龙龙的吗?”

  科长张了张嘴。

  “……嗯。”

  小女孩拍拍龙的脑袋:“龙龙,有人来看你啦。”

  龙睁开眼睛。

  它看着科长。

  科长看着它。

  三百年前写下“臣无用矣”的那条龙,如今下巴被梳得油光水滑,尾巴尖翘成一道惬意的弧度。

  阳光落在它青灰色的鳞片上,折出细碎的暖光。

  【别站那么远。】

  一个古老的声音落进科长脑子里。

  【过来坐。】

  科长往前走了两步。

  龙把尾巴从地砖上抬起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巴掌大一块青石板。

  【这儿不晒。】

  科长蹲下来。

  他蹲在青石板上,和这条曾经被列为“甲级异常生物·最高收容优先级”的龙,隔着三十公分。

  龙的尾巴轻轻拍着地砖。

  【你带的什么?】

  科长低头看着手里那摞档案。

  “……你的档案。”

  【写什么的?】

  “写你三百年前的事。”

  龙的尾巴停了一瞬。

  【哦。】

  它顿了顿。

  【那些不用留着了。】

  科长抬起头。

  龙看着小女孩手里的粉色塑料梳子。

  【以前的事,】它说,【我记得就行了。】

  它把下巴重新搁回小女孩膝盖上。

  尾巴又开始拍了。

  科长蹲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那摞泛黄的档案放在青石板边。

  没有带走。

  ---

  ##五

  上午十点,科长从后院回来。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诊室三的门开着,王医生正在给一只感冒的龙猫开药。

  诊室二的门关着,李医生在里面写病历。

  挂号台边,那只唐朝来的三花猫还在蹲守。

  门铃响了。

  明月站起来。

  “施主——”

  它顿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个穿高中校服的男孩,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他看着这只开口说人话的三花猫,又转头看着挂号台后面正在吃糖的小妹。

  “……这是收容局吗?”

  小妹的彩虹糖卡住了。

  “……不是。”

  “可是门口的牌子——”

  “那是【异常宠物医院】。”小妹说,“【异常】在前,【宠物医院】在后,不是收容局。”

  男孩低头看着信。

  “可是这上面写的地址是这里……”

  他把信翻过来。

  信封正面贴着一张褪色的邮票,邮戳模糊成一片墨团。

  地址栏手写着一行字——

  **【裂隙边缘·异常宠物医院·转交科长收】**

  小妹沉默了。

  她把彩虹糖咽下去。

  “科长,”她朝走廊喊,“有人找你。”

  科长从诊室三门口走过来。

  他看着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他认识。

  二十年来,每晚闭上眼睛都会浮现。

  “……谁寄的?”

  男孩把信递给他。

  “我爷爷。”男孩说,“他上个月走了。收拾遗物的时候,在旧书箱最底层翻到这封信。”

  他顿了顿。

  “爷爷说,他年轻时候在邮政局干过。这封信是三十年前一个年轻人来寄的,寄件地址写着‘门后’,收件人是‘收容局科长’。”

  “当时局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信退不出去,又不知道该往哪儿送。爷爷就一直收着。”

  他顿了顿。

  “他说,万一哪天这个人来取呢。”

  科长低头看着那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出毛边,折痕处裂开细小的口子。

  邮戳日期是三十年前。

  寄件人是——

  他把信封翻过来。

  寄件人栏写着三个字:

  **【儿留】**

  科长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久到明月轻轻把自己的尾巴从他裤脚边挪开。

  久到王医生从诊室三探出头又缩回去。

  久到小妹把一整颗彩虹糖咬碎了,嚼完,咽下去,又从抽屉里摸出第二颗。

  然后他打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一张。

  薄薄的,被岁月压出细密的竖纹。

  纸上的字迹还很清晰——

  **【爸:】**

  **【我在这里挺好的,有人照顾我。你别找了。】**

  **【这里的树很绿,水很清,天上的云走得比人间慢。】**

  **【我跟着两位狐仙住,他们教我认草药、辨节气、给生病的兔子接骨头。我以后也想当医生。】**

  **【妈做的红烧肉我总梦见,但这里吃不到。你替她多吃一碗吧。】**

  **【不用回信。我也找不到寄给你的路。】**

  **【就是怕你一直找。】**

  **【——儿敬上】**

  科长把信折好。

  放回信封。

  揣进内衬口袋。

  他抬起头。

  男孩还站在那里。

  “谢谢。”科长说。

  男孩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叔叔,”他没回头,“爷爷说,信送到了,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门铃响了。

  男孩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科长站在原地。

  明月蹲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搭在他裤脚上。

  “施主,”明月说,“你的茶凉了。”

  科长低头看着它。

  “……我没喝茶。”

  明月动了动耳朵。

  “那贫道给你倒一杯。”

  它跳下挂号台,尾巴翘成一杆旗,走向茶水间。

  三秒后又折回来。

  “……茶水间在何处?”

  小妹指了指走廊尽头。

  明月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科长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诊室一的门。

  李医生还在写病历。

  科长在他对面坐下。

  “李医生,”他说,“我想问个路。”

  李医生的笔停了。

  “去门后怎么走?”

  李医生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确定要去?”

  科长把那封已经揣进内衬口袋的信又摸出来,放在台面上。

  “我找了二十年。”他说,“不是为了把他带回来。”

  他顿了顿。

  “是为了让他知道——信,收到了。”

  日光灯嗡嗡响着。

  窗外传来后院猫窝那边橘猫打哈欠的声音。

  很久很久。

  久到科长以为李医生不会回答了。

  然后李医生说:

  “裂隙在扩大。”

  他翻开抽屉,从底层取出一张手绘地图。

  纸张边角卷起,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

  “每个月圆之夜,裂隙边缘会变薄。”

  他把地图摊开在科长面前。

  “你去的那天,会有人带你进门。”

  科长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上面画着海,画着礁石,画着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森林。

  森林深处画着一棵歪脖子树。

  树下画着两个人。

  一大一小。

  墨迹已经晕开了,看不清五官。

  但姿势很清楚——

  大人蹲着,小孩站着。

  大人伸手在小孩额头上比划。

  像在量身高。

  李医生把地图推到他面前。

  “十五天后是中秋。”

  他说,“裂隙最薄的时候。”

  科长把地图叠好。

  放进信封旁边。

  “十五天后,”他说,“我请假。”

  ---

  ##六

  傍晚六点。

  科长走出医院大门。

  他没有回头。

  但他在门口那盏灯箱下站了很久。

  晚风把灯箱吹得轻轻摇晃。

  那行小字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包括但不限于:会说话的、会飞升的、来自其他星球的、以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封信。

  信封贴着胸口,带着体温。

  他想起三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没当过父亲的人,每天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上下班,后座绑着儿子的书包。

  儿子坐在前杠上,两只脚悬空晃荡。

  路过早点摊会喊“爸我要吃油条”。

  路过新华书店会喊“爸我要买小人书”。

  路过那扇还不叫裂隙的门时——

  什么都没喊。

  只是把脑袋靠在他胸口,睡着了。

  他那时候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

  很多很多。

  多到他来得及教会儿子骑车、游泳、认北斗七星。

  多到他来得及看儿子长到他肩膀、超过他额头、比他高出半个头。

  多到他来得及——

  科长上了车。

  他没有立刻发动。

  只是握着方向盘,看着车窗外那盏亮起来的灯箱。

  很久很久。

  然后他拧了一下车钥匙。

  引擎在暮色里轻轻震颤。

  他把那封三十年前的信从内衬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

  像放一个沉睡了很久、终于醒过来的人。

  “好。”他说。

  “十五天后。”

  ---

  ##七

  晚上九点。

  明月蹲在院墙根,面前摆着三颗彩虹糖。

  一颗黄色。一颗橙色。一颗绿色。

  绿色的今天刚发——小妹说它今天迎宾表现良好,额外奖励一颗。

  它把黄色那颗叼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

  今晚的月亮又圆了一点。

  缺的那块边只剩下细细一弯。

  它把黄色那颗塞回颊囊。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塑料梳子和青石板摩擦的细碎声响。

  明月没回头。

  “龙施主。”

  龙的尾巴在青石板上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是我。】

  “贫道听得出来。”

  龙在它旁边趴下来。

  三百年的龙和一千二百年的猫,并排蹲在院墙根,一起看月亮。

  【你今天见了很多人。】龙说。

  “嗯。”

  【那个穿中山装的。】龙的尾巴轻轻拍着地砖,【他以前来收过我。】

  明月转过头。

  【三十年前。】龙说,【他来确认我的休眠状态,在池边站了二十分钟。我没理他。】

  它顿了顿。

  【今天他蹲下来,我让他坐了。】

  明月的耳朵动了动。

  “为何?”

  龙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起来比三十年前累。】

  明月没有接话。

  月亮慢慢升高。

  云从东边飘过来,把月光遮成一片朦胧的银灰色。

  【你在等人吗?】龙问。

  明月的尾巴垂下去。

  “……嗯。”

  【等了多久?】

  “一千二百年。”

  龙的尾巴停了。

  【比我久。】它说。

  明月没回答。

  龙也没有再问。

  它们就那样并排蹲着,看着那轮慢慢往云层深处走的月亮。

  很久很久。

  久到云把月亮整个遮住了。

  然后明月轻轻开口。

  “贫道在长安等过一个人。”

  龙没有打断它。

  “那人走的时候,贫道以为她只是出趟远门。”

  “后来贫道入了山,修了八百年道,入定时总梦见那棵槐树。”

  “醒来又想不起梦见了什么。”

  它把颊囊里那颗绿色彩虹糖吐出来,放在爪边。

  “直到有一日,贫道忽然想起——”

  它顿住。

  尾巴垂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龙等着。

  很久。

  然后明月说:

  “想起她嫁人那日,跨过布庄门槛时,回头看的是贫道。”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院墙根这两道安静的身影上。

  龙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尾巴搭在明月的尾巴边。

  【我三百年前也以为没人需要我了。】龙说。

  【现在我知道那种想法是错的。】

  它顿了顿。

  【她转世了一千二百年,还会记得一棵槐树、一匹蜀锦、半块饼。】

  【你不也是在等她吗。】

  明月没有回答。

  它把绿色那颗彩虹糖重新叼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一千二百年了。

  它已经忘了董家千金的长相。

  但它记得那半块饼的温度。

  ---

  ##八

  深夜十一点。

  诊室一的灯还亮着。

  李医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封科长留下的信。

  三十年前,一个少年走进门后。

  临走前,他在裂隙边缘写了这封信,拜托路过的信使带去人间。

  信使飞了三十年。

  今天终于送到。

  李医生把信叠好,放回信封。

  他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渡渡鸟的羽毛、狐狸的照片、老黄主人那张拍立得、一根三文鱼味的猫条。

  还有一摞手绘地图——每一张都画着通往门后的路。

  他把科长的信放进去。

  和它们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

  锁扣发出轻响。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

  月光落在他白大褂的领口,把洗到发白的布料照成银灰色。

  他想起三十年前。

  那个少年站在海边礁石上,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门那边看看。

  他说,等我治好这个病人。

  少年说,那我等你。

  他治了三十八年。

  病人越治越多,诊室从一间扩到三间,挂号费从三十块涨到一百二。

  少年还没有回来。

  但门一直在开。

  很慢。

  很慢。

  但一直在开。

  李医生关上窗。

  他把保温杯里凉透的水倒进绿萝盆里。

  绿萝养了十二年,沿着窗框爬了小半圈。

  新抽出的藤蔓在月光下泛着细密的绒毛。

  他坐回椅子上。

  没有开灯。

  就这么坐着。

  等今天最后一个病人——或者等那个说要挂长期号的狐狸。

  哪个先来都可以。

  夜很静。

  风铃没响。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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