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圆之夜与未寄出的回信

  ##一

  傍晚六点,前台小妹关了电脑。

  她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挂号台边,把抽屉里最后一颗彩虹糖找出来,塞进嘴里。

  草莓味。

  她含着糖,走到后门边,弯腰看着笼子里的灰毛仓鼠。

  仓鼠正蹲在跑轮上——不是跑,是蹲。跑轮被它当成了观光缆车,随惯性慢慢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小妹把手伸进笼子。

  仓鼠爬进她掌心,熟练地团成毛球。

  “我下班了。”小妹说,“明天给你带新垫料。”

  仓鼠的耳朵动了动。

  它抬起头,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她。

  然后它的前爪落在她掌心,一笔一划:

  【月亮】

  小妹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窗外。

  天还没有全黑,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白。

  今天是农历十四。

  月亮快圆了。

  ---

  ##二

  晚上七点,后院猫窝C位。

  橘猫没有在打盹。

  它蹲在窝边,仰着头,看着东边那轮还差一小块就圆满的月亮。

  尾巴垂在窝沿,一动不动。

  柯基从航空箱里探出头,尾巴蓝光闪了闪。

  【你在看什么?】

  橘猫没理它。

  柯基把自己从航空箱里拖出来——四脚太短,跨门槛时肚皮蹭了一下地——然后一颠一颠地走到猫窝旁边。

  它顺着橘猫的目光,仰头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挺圆的。】柯基说,【我们母星的月亮是紫色的,比这个小一点。】

  橘猫还是没理它。

  柯基也不恼。

  它把尾巴蜷起来,在猫窝边趴下,陪着橘猫一起看月亮。

  晚风从院墙缝隙穿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很久很久。

  久到柯基以为橘猫不会开口了。

  然后它听见橘猫说:

  “我今天不想叫。”

  柯基转过头。

  橘猫还在看着月亮,尾巴垂着,耳朵也垂着。

  “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对着月亮叫。”橘猫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是因为我喜欢叫。”

  柯基没有问“那是为什么”。

  它只是把尾巴往橘猫的方向挪了挪。

  尾尖的蓝光一闪一闪。

  “是因为这个时候,”橘猫说,“母星应该收到我的报告了。”

  它顿了顿。

  “然后我应该收到回信。”

  柯基沉默了很久。

  它知道橘猫是谁。

  泽塔星情报员,工号ZQ-008,三年前失联。

  局里档案上写的是“因公殉职,追授二等功”。

  它从没想过会在后院的猫窝里遇见这位失联的前辈。

  更没想过这位前辈正在用肚皮晒太阳、偷鱼干、抢C位、以及给一只刚捡来的流浪狗每晚顺路送肉。

  【档案说你死了。】柯基说。

  橘猫没有反驳。

  【档案还说你是在执行任务时遭遇空间风暴,飞船解体,无一生还。】

  橘猫还是没反驳。

  柯基等了一会儿。

  【那不是真的?】

  橘猫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那不是真的。”它说,“空间风暴是真的,飞船解体也是真的。”

  它顿了顿。

  “但我在解体前跳船了。”

  柯基的尾巴蓝光骤亮。

  【你跳船了?】

  “嗯。”

  【你……那你为什么不报告局里?为什么不申请救援?为什么不——】

  橘猫转过头,看着它。

  月光落在它的瞳孔里,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很亮。

  “因为我不想回去了。”橘猫说。

  柯基张着嘴,忘了合上。

  橘猫把目光移回月亮。

  “我在地球待了四十年。”它的声音很平静,“四十年,我见过三任美国总统上台下台,见过手机从砖头变成薄片,见过人类从担心世界末日到担心明天外卖满不满减。”

  它顿了顿。

  “四十年,我给局里写了四百八十份报告。每一份的结尾都是‘一切正常,无需支援’。”

  柯基没有打断它。

  “第四十一年的某一天,”橘猫说,“我在医院后门捡到一根猫条。”

  “是那个前台小妹掉的。她蹲在门口吃零食,掉在地上没发现,我趁她不注意叼走了。”

  “那天晚上我趴在墙角吃完那根猫条,忽然想——要是以后每天都有猫条吃,好像也不错。”

  它的尾巴轻轻拍了一下窝边。

  “然后我想,我四十年没休过假了。”

  柯基沉默着。

  【然后你就跳船了?】

  “然后我就跳船了。”

  橘猫打了个哈欠,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飞船解体是意外,但跳船是蓄谋已久。”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局里发过召回指令吗?”

  柯基的尾巴蓝光暗了一瞬。

  【发过。】它说,【三年前。】

  橘猫没有问“指令内容是什么”。

  柯基也没有说。

  它们就那样并排蹲在猫窝边,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升高。

  然后橘猫开口了。

  “我也发过回信。”它说,“三年前。”

  柯基转过头。

  【你发了什么?】

  橘猫的尾巴慢慢卷成一个问号。

  “我说,”它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很好,不用回。”

  ---

  ##三

  同一轮月亮下,王医生没有下班。

  他坐在诊室里,灯没开,保温杯里的水凉透了。

  下午老黄换药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伤口愈合得很好。再过一周,它就可以正常跑了。

  王医生没有问它“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他不敢问。

  他怕答案是他不想听见的那一种。

  ——或者是他太想听见的那一种。

  窗外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王医生抬起头。

  贝贝落在窗台上,隔着玻璃,歪头看着他。

  它的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王医生站起来,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后院青石板的气息。

  贝贝把嘴里的东西放在窗台上,低头啄了啄边角,然后飞走了。

  那是一张便利贴。

  王医生把它拿起来。

  是前台小妹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老黄的项圈我修好了,皮面重新缝过,明天可以给它戴上。——小妹】

  便利贴边角有一道细细的爪印。

  鹦鹉的爪子。

  王医生握着那张便利贴,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把领口那块洗到发白的布料照成银灰色。

  他没有老黄的主人。

  他只有一只会在凌晨送猫条的鹦鹉,一个会在下班后偷偷修项圈的前台,一间塞满了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生命的医院。

  他把便利贴折起来,放进口袋。

  和那根还没拆开的猫条放在一起。

  ---

  ##四

  晚上九点,科长没有回家。

  他坐在办公室里,灯没开,手里握着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出毛边,折痕处裂开细小的口子。

  那是二十年前寄来的。

  邮戳模糊得看不清日期,地址栏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门后收】

  他看了二十年。

  每一道折痕、每一个笔画、每一个被水渍晕开的墨点,他都记得。

  但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怕打开之后,里面写的是“爸,我回不去了”。

  他更怕打开之后,里面写的是“爸,我不想回去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科长把信封放进抽屉。

  “进来。”

  门开了。

  是他的副手,手里端着两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科长,您还没走?”

  “嗯。”

  副手把咖啡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

  “今天局里收到一份申请。”他说,“是李医生那边递上来的。”

  科长抬起头。

  “什么申请?”

  “龙的那份户口材料,需要您这边做最终审批。”副手顿了顿,“还有一份补充材料。”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科长打开。

  第一页是龙的户籍登记表,物种栏写着【大型爬宠】,备注栏写着【喷火系,已绝育(自行)】。

  第二页是手写的补充说明,笔迹他认得——是李医生的。

  **【Z-001于公元2021年自愿结束休眠状态,现于市民陈某(女,8岁)家中稳定饲养。该个体情绪稳定,无攻击倾向,已完全适应当代社会生活。经评估,不具备收容必要性。建议准予办理常住户口登记。】**

  科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具备收容必要性”。

  他用十五年的职业生涯去收容那些不该存在于人间的生命,把它们分类、编号、关进该去的地方。

  而李医生用一纸申请书告诉他:

  这只龙不需要被收容。

  它需要的是户口本、疫苗本、幼儿园出具的“与宠物感情稳定不影响学习”证明。

  以及一个会每天给它梳下巴鳞片的小女孩。

  科长把文件夹合上。

  “审批通过。”他说。

  副手愣了一下。

  “但是局里的规定——”

  “规定是人定的。”科长打断他,“二十年前定的规定,二十年后未必还适用。”

  他顿了顿。

  “龙不是二十年前的龙了。我也不是。”

  副手沉默了几秒。

  “好的,我去办。”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副手停住。

  科长打开抽屉,看着那封躺了二十年的信。

  “明天,”他的声音很轻,“帮我约一下李医生。”

  “有案子?”

  科长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

  “私事。”

  ---

  ##五

  深夜十一点。

  后院里,老黄没有睡着。

  它趴在航空箱里,后腿伸得很直,伤口已经不疼了。

  但它睡不着。

  今晚的月亮太亮了。

  亮到它闭上眼睛,也能从眼皮外面看见那层银白色的光。

  亮到它想起十年前那个傍晚。

  那时候它还不叫老黄。

  它叫旺财。

  它脖子上系着一条崭新的项圈,皮面还带着工厂里刚出库的味道,金属扣锃亮,能照出人影。

  一个小孩蹲在它面前,两只手捧着它的脸。

  “你叫旺财,记住了啊。”

  它记住了。

  它记住了那个小孩身上的洗衣粉味,记住了他手心汗津津的温度,记住了他把项圈系好之后拍了拍它的脑袋。

  “我去上学啦,放学再来看你。”

  它等了。

  等了一个下午。

  等了一个晚上。

  等了三天,一周,一个月。

  它等到项圈从锃亮变成灰暗,等到皮面磨出毛边,等到金属扣锈成暗铜色。

  等到它忘记了那个小孩长什么样。

  只记得他手心汗津津的温度。

  老黄睁开眼睛。

  月亮还在天上,比刚才又升高了一点。

  它把头转向医院大门的方向。

  十年了。

  它从来没有停止等。

  只是后来等得太久,久到它分不清自己是在等那个人,还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是不是把我忘了?

  ——他是不是根本没有找过我?

  ——他是不是……

  老黄的尾巴轻轻拍了一下航空箱边缘。

  它不想再想了。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然后它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

  从医院大门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后院走来。

  老黄睁开眼睛。

  月光下,一个年轻人站在航空箱三米开外。

  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卫衣帽子压得很低。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老黄也没有动。

  很久很久。

  久到老黄以为那只是月光的幻觉。

  然后年轻人蹲下来。

  他把卫衣帽子往后推,露出一张年轻的、风尘仆仆的脸。

  他看着航空箱里这只黄狗。

  他看着它脖子上的旧项圈。

  他看着项圈背面那行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的字。

  【旺财】

  下面是十一位电话号码,其中三位被磨平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年轻人伸出手。

  他的手指落在航空箱边缘,轻轻颤抖。

  “旺财。”他说。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找了你好久。”

  老黄的尾巴开始摇。

  不是轻轻拍,是拼命摇,摇到整个后半身都在晃。

  它站起来,前爪搭在航空箱边缘,脖子往前探,项圈上的金属扣撞在铁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它不记得这张脸了。

  十年太久,小孩长成大人,眉眼都变了。

  但它记得这个声音。

  它记得这个声音叫过它的名字。

  【旺财】

  它等了这个声音十年。

  年轻人把航空箱门打开。

  老黄没有扑出去。

  它只是慢慢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

  十年了。

  它从壮年变成老年,毛色从油亮变成灰扑扑,后腿添了一道疤。

  但它还是认出了他。

  年轻人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面前这只狗。

  它老了。

  它瘦了。

  它脖子上还系着十年前那条项圈,皮面磨烂了,金属扣锈成暗铜色。

  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它。

  “……你还在等我。”他说。

  老黄的尾巴还在摇。

  它没有叫。

  它只是把脑袋抵进他掌心里。

  像十年前那样。

  年轻人低下头,额头抵着它的后脑勺。

  他的肩膀开始抖。

  月光落在后院青石板上。

  没有风。

  猫窝里,橘猫睁开眼睛,朝航空箱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又闭上了。

  柯基的尾巴蓝光一闪一闪。

  贝贝蹲在窗台上,没有动。

  它只是轻轻啄了一下窗框。

  叩。

  ---

  ##六

  凌晨一点。

  老黄的航空箱空了。

  年轻人蹲在旁边,把那条旧项圈从它脖子上解下来。

  皮面已经没法修复了,金属扣锈死在卡槽里。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撬开,花了整整五分钟。

  老黄安静地蹲着,尾巴还在摇。

  年轻人把项圈收进背包。

  “我给你买条新的。”他说,“皮的,带名牌,刻你名字和我的电话号码。”

  老黄的尾巴摇了摇。

  它没有问“这次你不会换号了吧”。

  它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年轻人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么蹲在后院青石板地上,抱着一条刚找回的、等了十年的狗。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西斜,久到院墙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然后他开口了。

  “我初一那年搬家。”他的声音很轻,“新房东不让养狗,我妈说先把你寄养在姑姑家,等找到能养狗的房子就来接你。”

  老黄的耳朵动了动。

  “姑姑说你跑丢了。她出门买个菜的工夫,你把院门扒开一条缝,跑了。”

  年轻人顿了顿。

  “我找了你五年。”

  “贴过三百多张寻狗启事,跑过六个城市,加过十七个寻宠群。每年你生日那天,我都会在朋友圈发一遍你的照片。”

  他把手插进老黄颈后的毛里,轻轻揉着。

  “我妈说,都十年了,它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说,那我也要找到它。”

  “不在了,就把骨灰带回家。”

  “活着,就带它回家。”

  老黄把脑袋抵进他怀里。

  它不懂什么是朋友圈。

  它也不懂什么是三百张寻狗启事。

  它只知道,它等了十年。

  而他找了十年。

  这就够了。

  ---

  ##七

  凌晨三点。

  医院后门开了一条缝。

  小妹站在门口,披着外套,头发睡得翘起一撮。

  她身后跟着一只灰毛仓鼠——蹲在她肩膀上,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耳廓,黑豆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没有加班。

  她是被值班护士的电话吵醒的。

  “小妹,医院后门有人。”护士说,“带了一条狗,蹲了俩小时了,也不敲门。”

  她开车十五分钟赶过来,推开门,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后院青石板上蹲着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条黄狗,正在小声跟它说话。

  狗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年轻人抬起头。

  “……你是医生吗?”

  小妹愣了一下。

  “我是前台。”

  年轻人站起来,老黄跟在他脚边,尾巴还在摇。

  “我想挂号。”他说,“给我家旺财办个复诊。”

  他顿了顿。

  “还有,我想问问……那个,狗坐飞机的话,需要办什么手续?”

  小妹看着那条尾巴快摇成残影的黄狗。

  老黄看着她。

  它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

  小妹转身走向挂号台。

  “稍等。”她说,“我开一下电脑。”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欢迎回来。”

  ---

  ##八

  凌晨四点。

  贝贝还蹲在窗台上。

  它没有睡。

  今晚发生了很多事。

  老黄等到了那个人。

  橘猫说了那句“我很好,不用回”。

  科长的抽屉终于打开了。

  它看着月亮一点一点西斜,看着院墙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它想起五百年前那个蹲在海边礁石上的少年。

  那时候少年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医生。

  那时候它还不知道自己会投胎成一只鹦鹉。

  那时候月亮也是这么圆。

  贝贝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羽毛底下,那道两年前被自己拔秃的伤疤已经摸不出来了。

  但它还记得那种疼。

  不是皮肉疼。

  是等了五百年、以为自己等不到了的疼。

  窗台上多了一道影子。

  贝贝抬起头。

  橘猫蹲在它旁边。

  “睡不着?”橘猫问。

  贝贝没说话。

  橘猫也没再问。

  它们就那样并排蹲着,看着月亮。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边缘开始泛白,久到东边天际透出第一缕灰蓝色。

  然后橘猫开口了。

  “你等过谁吗?”

  贝贝的呆毛动了动。

  它没有回答。

  橘猫也不追问。

  它只是把尾巴搭在贝贝的爪边。

  “我发回信那天,”橘猫说,“本来想写很多的。”

  贝贝转过头。

  “想写地球的鱼干很好吃,写后院的阳光很暖和,写这里有一只每天都会来窗台蹲着的鹦鹉,虽然它从来不跟我说话。”

  橘猫顿了顿。

  “后来只写了五个字。”

  贝贝的呆毛又动了动。

  “哪五个字?”

  橘猫看着月亮。

  “我很好,不用回。”

  贝贝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边那一线灰蓝色渐渐漫开,久到月亮开始变淡。

  然后它开口了。

  “我也有想写的人。”

  橘猫没有问是谁。

  贝贝也没有说。

  它只是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五百年前那个少年给它掰过饼干。

  五百年后那个少年变成了医生,抽屉里锁着另一只鸟的羽毛。

  它没有等到那封信。

  但它等到了这个窗台。

  等到了这只嘴上嫌弃、却会在月圆之夜陪着它发呆的橘猫。

  等到了——

  窗内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贝贝抬起头。

  诊室一的灯亮了。

  李医生站在窗前,隔着一道玻璃,看着窗外这两只并排蹲着的猫和鸟。

  他手里握着保温杯。

  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汽。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杯子,朝窗外轻轻举了一下。

  像敬一杯茶。

  贝贝的呆毛翘了起来。

  它没有动。

  但窗台上的月光,忽然暖了那么一点点。

  ---

  ##九

  凌晨五点。

  天快亮了。

  老黄跟着年轻人走出医院大门。

  它走几步,回一下头。

  走几步,回一下头。

  年轻人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

  “还会回来的。”他说,“过两天就来办机票手续。”

  老黄的尾巴摇了摇。

  它最后看了一眼后院。

  橘猫和柯基挤在猫窝里,一个肚皮朝天,一个尾巴蓝光一闪一闪。

  贝贝还蹲在窗台上,朝它的方向歪着头。

  航空箱空着,窝里还垫着三层旧毛巾。

  老黄把头转回来。

  它跟着年轻人走进晨曦里。

  尾巴翘得很高。

  很高。

  ---

  ##十

  早上六点。

  李医生站在诊室一门口。

  他没有睡觉。

  他的口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张被摩挲了二十年的信,是科长刚才亲手交给他的。

  信封背面那行小字在月光下显出一种褪了色的温柔:

  **【爸,我在这里挺好的,有人照顾我。你别找了。】**

  还有一张是凌晨四点老黄的主人临走时塞进门缝的。

  是一张拍立得,边角有点卷。

  照片里,一个缺了门牙的小孩蹲在院子里,手捧着一只刚满月的小黄狗。

  小黄狗脖子上系着崭新的项圈,皮面锃亮。

  小孩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稚嫩的笔迹:

  **【我叫张帆,这是我的狗,它叫旺财。我们要一起长大。】**

  日期是十年前。

  李医生把照片放进抽屉。

  和渡渡鸟的羽毛、狐狸的合影、那根三文鱼味的猫条放在一起。

  窗外,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来。

  第一缕晨光照进诊室,落在他白大褂的领口。

  他坐回椅子上。

  保温杯里的水还是凉的。

  他没喝。

  他只是在等。

  等今天的第一个病人推开门。

  等那个说有“长期号”要挂的三尾狐狸,在某个傍晚跳上挂号台。

  等门那边,花开满那片枯萎的森林。

  他等了三十年。

  不差这几天。

  晨光里,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客人。

  是一只麻雀路过,在门框上歇了歇脚。

  李医生低下头,开始写今天的第一份病历。

  笔尖划过纸面。

  沙沙的,像很久以前,海浪拍过礁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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