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午十点,城东第七小学,操场边。
李医生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保温杯握在手中,看着操场那一头的景象。
课间操刚结束,孩子们像一群炸窝的麻雀,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奔向操场的各个角落。
大部分奔向了滑梯和单杠。
还有一小撮——大概七八个一年级小朋友——奔向了操场角落的一个特殊区域。
那里围着半人高的木栅栏,铺着干草,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
棚子下面趴着一头牛。
一头灰褐色的华北牛,体型庞大,皮毛粗糙,犄角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绸带。
它趴在干草堆上,下巴搁在前蹄上,眼睛半睁半闭。
孩子们冲过来的时候,它没动。
“牛老师!”
“牛老师我们来看你啦!”
“牛老师你今天吃饭了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涌到栅栏边,小手扒着木栏杆,脑袋挤成一排。
牛慢慢睁开眼睛。
它看着这排毛茸茸的脑袋。
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干草。
“吃了。”它的声音低沉,缓慢,像老收音机里播天气预报的播音员,“早上吃了两斤干草,半斤胡萝卜。”
“胡萝卜甜不甜?”
“甜。”
“比昨天那个甜吗?”
“比昨天那个甜。”
“为什么比昨天那个甜?”
牛沉默了一秒。
“因为昨天的胡萝卜是食堂剩下的,今天的胡萝卜是门口超市新买的。”
孩子们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叹声。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起手。
“牛老师,我们今天要写观察日记!你让我们观察什么?”
牛的尾巴又扫了一下。
它慢慢站起来。
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李医生站在梧桐树阴影里,端着保温杯,看着那头牛慢慢从干草堆上站起来,走到栅栏边,把脑袋伸到孩子们面前。
“观察我的耳朵。”它说。
孩子们齐刷刷地抬头。
“牛的耳朵会动。前后左右都能动。”
牛的耳朵配合着动了动,向前,向后,向左,向右。
孩子们发出惊呼。
“好厉害!”
“牛老师你的耳朵会转圈!”
“能像风扇一样转吗?”
牛的耳朵停住了。
“不能。”它说。
羊角辫小女孩在笔记本上认真记下:【牛的耳朵不会像风扇一样转。】
另一个小男孩举手。
“牛老师,你的眼睛为什么那么大?”
“因为要看清楚路。”
“什么路?”
“田埂上的路。”
“你现在还走田埂吗?”
牛顿了一下。
“……不走了。”
小男孩在本子上记:【牛老师以前走田埂,现在不走。】
第三个孩子举手。
“牛老师,你脖子下面那坨肉是干什么的?”
“那是垂皮。”
“锤皮?”
“下垂的垂,皮肤的皮。”
“下垂的皮肤是干什么的?”
牛又顿了一下。
“……散热用的。”
“你现在热吗?”
“不热。”
“那它现在有什么用?”
牛看着这个锲而不舍的小男孩。
小男孩也看着它。
阳光落在他们中间。
很长很长的一秒钟。
“没什么用。”牛说,“就是长在那儿。”
小男孩在本子上记:【牛老师脖子下面的肉没什么用,但是长在那儿。】
李医生站在梧桐树下,保温杯里的水凉了。
他没有喝。
只是看着栅栏边那一幕。
牛把脑袋伸过栅栏,让孩子们摸它的耳朵。
一只小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耳尖。
牛的耳朵抖了一下。
孩子们笑了。
牛没笑。
但它的眼睛眯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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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课间操结束了。
上课铃响,孩子们恋恋不舍地散去。
羊角辫小女孩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隔着栅栏冲牛挥手。
“牛老师,明天我们还来!”
牛的尾巴扫了一下。
“好。”
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操场空了。
只剩下梧桐树的影子,和栅栏里的牛。
李医生从树影下走出来。
牛没有回头。
“站了多久了?”它问。
“二十分钟。”
“水凉了吧?”
李医生低头看着保温杯。
“……凉了。”
牛慢慢转过身。
它看着这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看了三秒。
“龙让你来的?”
“嗯。”
“鼠见过了?”
“见过了。”
牛点点头。
它重新趴回干草堆上,下巴搁在前蹄。
“它还好吗?”
“胆囊炎,开了药。”
“还是打麻将?”
“还是打麻将。”
“咬牌的习惯改了没?”
“没有。”
牛的尾巴扫了一下。
“改不了。”它说,“那毛病跟了它三百年。”
李医生走到栅栏边。
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栅栏站着。
“龙让我来看你们。”他说,“不是要你们回去。就是看看。”
牛没有说话。
“看看过得怎么样,”李医生继续说,“有没有什么毛病。”
牛的耳朵动了动。
“毛病,”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看出什么毛病了?”
李医生看着它。
看着它趴着的姿势,看着它后腿膝盖微微蜷起的角度,看着它站起来又趴下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膝关节积液。”他说,“右腿。”
牛的尾巴停了。
它转过头,看着李医生。
三十年了。
第一次有人发现它站着的时候腿疼。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承重比左腿少两成。”李医生说,“趴下去的时候右腿先着地,膝盖弯的角度比左腿大。”
他顿了顿。
“还有就是,你刚才站起来给孩子们摸耳朵的时候,右腿膝盖响了一下。”
牛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它灰褐色的脊背上。
“是积液。”它说,“两年了。”
“看过医生吗?”
“没有。”
“为什么?”
牛没有立刻回答。
它把下巴搁在前蹄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操场那一头。
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排成一排在跑步。
“因为没有人找我看病。”它说。
李医生等着。
“两年前开始疼的时候,我想过,是不是该找个兽医看看。”牛的声音很慢,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后来又想,我是牛。牛找兽医,天经地义。”
“但我是最后一只华北牛。”
它顿了顿。
“最后一只,就没有同类了。没有同类,就没有参照。没有参照,就不知道这疼是正常的还是病。”
它把脑袋转向李医生。
“所以我一直拖着。拖到现在。”
李医生没有说话。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瓶药,放在栅栏的木桩上。
“外敷的。”他说,“一天一次,敷在右腿膝盖上,一次半小时。”
牛看着那瓶药。
“多少钱?”
“挂号费一百二,药钱另算。一起欠着。”
牛的耳朵动了动。
“你让龙来找我们,”它问,“就为了给我们送药?”
李医生没有回答。
他把保温杯里的凉水倒在地上,拧紧杯盖。
“为了看看你们。”他说,“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然后呢?”
“然后回去告诉龙,你们还活着。”
牛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操场上那排跑步的孩子跑完一圈,从它们面前经过,喊着口号,脚步踏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然后牛开口了。
“你告诉龙,”它说,“我还活着,腿有点疼,但还能站。”
“每天有三十七个孩子来跟我说话,问我各种奇怪的问题。”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每天给我带胡萝卜。她带的胡萝卜都是最甜的。”
“有个小胖子,怕我冷,冬天非要把自己的围巾系我犄角上。围巾太小,系不上,他急哭了,我低下头让他系在耳朵根上。”
“有个戴眼镜的小男孩,话最多,每天问五十个问题。有些问题我答不上来,他就自己编答案写进观察日记里。”
它顿了顿。
“明天他要问‘牛会不会做梦’。”
“我还没想好怎么答。”
李医生站在栅栏外。
他没有笑。
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瓶药往木桩上推了推。
“敷药的时候别让孩子们看见。”他说,“他们问起来,你就说是在保养。”
牛的尾巴扫了一下。
“知道了。”
李医生转身走了。
他走过操场边,走过梧桐树的阴影,走过那排正在跑步的孩子。
牛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走到校门口,推开门,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然后它低头看着木桩上那瓶药。
药瓶是白色的,瓶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是龙的字迹,歪歪扭扭——
**【记得敷药。下次来看你。——龙】**
牛的尾巴又扫了一下。
很轻。
像风吹过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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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下午三点,第七小学放学了。
孩子们潮水一样涌出校门,被家长一个个领走。
羊角辫小女孩没有走。
她蹲在栅栏边,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半根胡萝卜。
“牛老师,这是我中午省下来的。”
牛低下头,用嘴唇轻轻接过胡萝卜。
“谢谢。”
小女孩趴在栅栏上,看着它慢慢咀嚼。
“牛老师,”她问,“你今天那个医生叔叔是谁啊?”
牛的耳朵动了动。
“是医生。”
“什么医生?”
“给人看病的医生。”
“那他为什么来看你?你是牛啊。”
牛顿了一下。
“他来……”它斟酌着措辞,“给朋友带个话。”
“什么朋友?”
“另一个朋友。”
小女孩歪着头。
“那个朋友也像你这么大吗?”
牛想了想龙趴在阳光下被梳下巴鳞片的样子。
“……不像。”它说,“它比我懒。”
小女孩笑了。
她笑得很开心,缺的那颗门牙还没有长出来,笑起来黑洞洞的。
“懒的朋友,”她说,“那你让它勤快一点呀。”
牛的尾巴扫了一下。
“好。”
小女孩背起书包,站起来。
“牛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她跑向校门口,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牛看着她跑远。
然后它低下头,把那半根胡萝卜慢慢吃完。
阳光落在它背上。
右腿膝盖隐隐作痛。
它想,等会儿去敷药吧。
龙让带的药,不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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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傍晚六点,医院后院。
龙正趴在阳光最后的位置,尾巴搭在小女孩的书包带上。
它今天睡了一天。
很累。
睡觉真的很累。
院墙那边传来细细的声音。
【龙哥。】
龙的耳朵动了动。
它没睁眼。
【鼠来了。】
鼠从院墙根溜过来,动作敏捷,三步窜到龙旁边。
它怀里抱着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
【今天见了牛?】龙问。
【见了。】
【它咋样?】
鼠把布袋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半根胡萝卜。
【它让我带给你的。】鼠说,【说是一个小女孩给它的,它省了半根,让你尝尝。】
龙睁开眼睛。
它低头看着那半根胡萝卜。
胡萝卜不大,边角有点蔫,但洗得很干净,还带着水珠。
龙沉默了一会儿。
【它还说啥了?】
【说腿有点疼,但能站。说每天有三十七个孩子跟它说话。说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带的胡萝卜最甜。】
鼠顿了顿。
【说让你勤快一点。】
龙的尾巴僵了一下。
【它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
龙看着那半根胡萝卜。
很久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半根胡萝卜。
没吃。
只是碰了碰。
【放我窝里。】它说。
鼠把胡萝卜放进龙专用的食盆里——那是一个粉色的塑料盆,盆边贴着小女孩写的标签:【龙龙专用·不许偷吃】。
龙看着那半根胡萝卜。
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砖。
【它腿疼,】它说,【李医生给药了吗?】
【给了。外敷的。】
【那就好。】
鼠在旁边蹲下来。
它们并排趴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龙哥。】鼠忽然开口。
【嗯?】
【牛让我问你——】鼠顿了顿,【门那边,有人去看过吗?】
龙的尾巴停了。
它没有立刻回答。
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道。】它说,【我三百年没回去过。】
鼠沉默了。
【虎呢?兔呢?马呢?羊呢?猴呢?鸡呢?狗呢?猪呢?】
龙一个一个名字听过去。
听完。
它说。
【不知道。】
【一个都不知道?】
【一个都不知道。】
鼠的尾巴垂下去。
它看着天边那一片被染成橘红色的云。
【三百年了。】它轻声说,【它们都在哪儿呢?】
龙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那半根胡萝卜在食盆里安安静静躺着。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省下了中午的半根胡萝卜,让它带给它懒的朋友。
它还没有吃。
但它已经尝到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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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晚上八点,明月蹲在院墙根,面前摆着三颗彩虹糖。
今天发工资了——不是钱,是三颗糖。黄色,橙色,绿色。
它把黄色那颗叼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
今晚的月亮又圆了一点。
再过七天就是中秋。
它把黄色那颗塞回颊囊。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是猫爪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明月没回头。
“鼠施主。”
鼠从阴影里钻出来,在它旁边蹲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
“贫道闻得出来。”
鼠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
全是麻将馆的烟味。
【这也能闻出来?】
明月没有回答。
它把绿色那颗彩虹糖推到鼠面前。
“吃吗?”
鼠低头看着那颗糖。
绿色的,苹果味。
它用爪子拨了拨。
【这是什么?】
“彩虹糖。”
【……糖?】
“嗯。”
鼠把那颗糖叼起来,咬了一口。
嚼了嚼。
它的眼睛亮了。
【甜的!】
明月看着它。
鼠把剩下半颗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好吃!】它说,【这是哪儿买的?】
“东家发的。”
【东家?】
“就是前台那个小姑娘。”明月说,“贫道在此处打工,包吃住无薪资,每日有三颗彩虹糖。”
鼠愣了一下。
【打工?】
“嗯。”
【你一个唐朝来的猫,在这儿打工?】
明月点点头。
鼠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你他妈在逗我”之后发现自己真的没被逗的笑。
【你打工还债?】
“嗯。挂号费一百二,贫道只有四枚开元通宝,不够。”
【不够就打工?】
“嗯。”
鼠笑得更厉害了,前爪捂着肚子,尾巴直拍青石板。
【我欠了一百二,怎么没让我打工?】
明月歪着头看它。
“施主也想打工?”
鼠的笑声停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两只灰扑扑的前爪。
【我……】它顿了顿,【我能打什么工?】
明月想了想。
“会算账吗?”
【会。】鼠说,【打了三十年麻将,算账比谁都快。】
“会迎宾吗?”
【迎宾?】
“就是站在门口,来人了问‘施主挂号吗’。”
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只老鼠蹲在宠物医院门口,见人就问“施主挂号吗”。
【……会被踩死吧。】它说。
明月点点头。
“那便不合适。”
鼠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能干什么?】
明月看着它。
月光下,这只灰毛老鼠蹲在院墙根,两只前爪交叠,尾巴垂在青石板上。
它打了三十年麻将。
咬牌咬了三十年。
胆囊炎拖了半年没去看。
等来一句“该复查了”。
它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明月的尾巴轻轻扫过来,搭在鼠的尾巴上。
“施主,”它说,“你会等吗?”
鼠愣了一下。
【什么?】
“等人。”明月说,“等一个人,等很久很久。”
鼠看着它。
看着它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它琥珀色的眼睛。
【你等过?】
明月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颊囊里最后一颗彩虹糖吐出来,放在爪边。
橙色。
橘子味。
“贫道等了一千二百年。”它说。
鼠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升高了一截。
然后鼠开口了。
【我等的不是人。】它说,【我等的是一句话。】
【等到了。】
【然后呢?】
明月转过头。
鼠看着那轮越来越圆的月亮。
【然后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它轻声说,【等了三百年,等到了,然后呢?】
明月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那颗橙色彩虹糖往鼠的方向推了推。
“那便慢慢想。”它说,“贫道也还在想。”
鼠低头看着那颗糖。
它把糖叼起来,塞进怀里。
和小布袋里的两瓶药放在一起。
【谢谢。】它说。
明月点点头。
它们并排蹲着,看着月亮。
很久很久。
久到后院的猫窝那边传来橘猫打呼噜的声音。
久到柯基的尾巴蓝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鼠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它说,【明天还有牌局。】
明月点点头。
鼠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喂。】
明月看着它。
【你等的那个人——】鼠顿了顿,【她叫什么?】
明月沉默了一下。
“董家千金。”它说,“贫道不知道她的名字。”
鼠点点头。
【我帮你留意着。】它说,【麻将馆人来人往,万一呢。】
明月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
“多谢施主。”
鼠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明月独自蹲在院墙根。
它把那颗已经推出去的彩虹糖重新叼回爪边。
董家千金。
一千二百年了。
她转世成谁,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它都不知道。
但它知道,今天又多了一个帮它留意的人。
一只灰毛老鼠,麻将馆常客,欠医院一百二,揣着两瓶药,怀里还揣着一颗没舍得吃的彩虹糖。
它把橙色那颗糖塞回颊囊。
站起来。
走向后院的猫窝。
今晚的月亮很圆。
它忽然有点想早点睡。
明天还要上班。
---
##六
深夜十一点。
诊室一的灯还亮着。
李医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挂号单。
【鼠·慢性胆囊炎·欠费一百二】
【牛·膝关节积液·欠费一百二】
【龙·户籍登记·已结清】
他把这三份单子叠在一起,夹进病历本。
抽屉里还有一摞。
苍蝇家父、老黄、明月……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每一个后面都跟着“欠费”或者“打工中”。
他把抽屉合上。
保温杯里的水又凉了。
他续上热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
他想起白天在第七小学,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趴在栅栏上,问牛“那个医生叔叔是谁啊”。
牛说,是医生。
小女孩说,什么医生?
牛说,给人看病的医生。
小女孩说,那他为什么来看你?
牛没有回答。
李医生端着保温杯,站在窗边。
月光落在他的白大褂上。
他看着窗外那轮越来越圆的月亮。
快了。
还有七天。
那只说要挂长期号的狐狸,不知道会在第几天来。
他等过很多次。
不差这几天。
他坐回椅子上。
没有开灯。
就这么坐着。
等今天的最后一个病人——或者等明天的第一个。
哪个先来都可以。
夜很静。
风铃没响。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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