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牛·退休教师的第二人生

  ##一

  上午十点,城东第七小学,操场边。

  李医生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保温杯握在手中,看着操场那一头的景象。

  课间操刚结束,孩子们像一群炸窝的麻雀,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奔向操场的各个角落。

  大部分奔向了滑梯和单杠。

  还有一小撮——大概七八个一年级小朋友——奔向了操场角落的一个特殊区域。

  那里围着半人高的木栅栏,铺着干草,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

  棚子下面趴着一头牛。

  一头灰褐色的华北牛,体型庞大,皮毛粗糙,犄角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绸带。

  它趴在干草堆上,下巴搁在前蹄上,眼睛半睁半闭。

  孩子们冲过来的时候,它没动。

  “牛老师!”

  “牛老师我们来看你啦!”

  “牛老师你今天吃饭了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涌到栅栏边,小手扒着木栏杆,脑袋挤成一排。

  牛慢慢睁开眼睛。

  它看着这排毛茸茸的脑袋。

  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干草。

  “吃了。”它的声音低沉,缓慢,像老收音机里播天气预报的播音员,“早上吃了两斤干草,半斤胡萝卜。”

  “胡萝卜甜不甜?”

  “甜。”

  “比昨天那个甜吗?”

  “比昨天那个甜。”

  “为什么比昨天那个甜?”

  牛沉默了一秒。

  “因为昨天的胡萝卜是食堂剩下的,今天的胡萝卜是门口超市新买的。”

  孩子们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叹声。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起手。

  “牛老师,我们今天要写观察日记!你让我们观察什么?”

  牛的尾巴又扫了一下。

  它慢慢站起来。

  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李医生站在梧桐树阴影里,端着保温杯,看着那头牛慢慢从干草堆上站起来,走到栅栏边,把脑袋伸到孩子们面前。

  “观察我的耳朵。”它说。

  孩子们齐刷刷地抬头。

  “牛的耳朵会动。前后左右都能动。”

  牛的耳朵配合着动了动,向前,向后,向左,向右。

  孩子们发出惊呼。

  “好厉害!”

  “牛老师你的耳朵会转圈!”

  “能像风扇一样转吗?”

  牛的耳朵停住了。

  “不能。”它说。

  羊角辫小女孩在笔记本上认真记下:【牛的耳朵不会像风扇一样转。】

  另一个小男孩举手。

  “牛老师,你的眼睛为什么那么大?”

  “因为要看清楚路。”

  “什么路?”

  “田埂上的路。”

  “你现在还走田埂吗?”

  牛顿了一下。

  “……不走了。”

  小男孩在本子上记:【牛老师以前走田埂,现在不走。】

  第三个孩子举手。

  “牛老师,你脖子下面那坨肉是干什么的?”

  “那是垂皮。”

  “锤皮?”

  “下垂的垂,皮肤的皮。”

  “下垂的皮肤是干什么的?”

  牛又顿了一下。

  “……散热用的。”

  “你现在热吗?”

  “不热。”

  “那它现在有什么用?”

  牛看着这个锲而不舍的小男孩。

  小男孩也看着它。

  阳光落在他们中间。

  很长很长的一秒钟。

  “没什么用。”牛说,“就是长在那儿。”

  小男孩在本子上记:【牛老师脖子下面的肉没什么用,但是长在那儿。】

  李医生站在梧桐树下,保温杯里的水凉了。

  他没有喝。

  只是看着栅栏边那一幕。

  牛把脑袋伸过栅栏,让孩子们摸它的耳朵。

  一只小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耳尖。

  牛的耳朵抖了一下。

  孩子们笑了。

  牛没笑。

  但它的眼睛眯起来了。

  ---

  ##二

  课间操结束了。

  上课铃响,孩子们恋恋不舍地散去。

  羊角辫小女孩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隔着栅栏冲牛挥手。

  “牛老师,明天我们还来!”

  牛的尾巴扫了一下。

  “好。”

  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操场空了。

  只剩下梧桐树的影子,和栅栏里的牛。

  李医生从树影下走出来。

  牛没有回头。

  “站了多久了?”它问。

  “二十分钟。”

  “水凉了吧?”

  李医生低头看着保温杯。

  “……凉了。”

  牛慢慢转过身。

  它看着这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看了三秒。

  “龙让你来的?”

  “嗯。”

  “鼠见过了?”

  “见过了。”

  牛点点头。

  它重新趴回干草堆上,下巴搁在前蹄。

  “它还好吗?”

  “胆囊炎,开了药。”

  “还是打麻将?”

  “还是打麻将。”

  “咬牌的习惯改了没?”

  “没有。”

  牛的尾巴扫了一下。

  “改不了。”它说,“那毛病跟了它三百年。”

  李医生走到栅栏边。

  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栅栏站着。

  “龙让我来看你们。”他说,“不是要你们回去。就是看看。”

  牛没有说话。

  “看看过得怎么样,”李医生继续说,“有没有什么毛病。”

  牛的耳朵动了动。

  “毛病,”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看出什么毛病了?”

  李医生看着它。

  看着它趴着的姿势,看着它后腿膝盖微微蜷起的角度,看着它站起来又趴下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膝关节积液。”他说,“右腿。”

  牛的尾巴停了。

  它转过头,看着李医生。

  三十年了。

  第一次有人发现它站着的时候腿疼。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承重比左腿少两成。”李医生说,“趴下去的时候右腿先着地,膝盖弯的角度比左腿大。”

  他顿了顿。

  “还有就是,你刚才站起来给孩子们摸耳朵的时候,右腿膝盖响了一下。”

  牛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它灰褐色的脊背上。

  “是积液。”它说,“两年了。”

  “看过医生吗?”

  “没有。”

  “为什么?”

  牛没有立刻回答。

  它把下巴搁在前蹄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操场那一头。

  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排成一排在跑步。

  “因为没有人找我看病。”它说。

  李医生等着。

  “两年前开始疼的时候,我想过,是不是该找个兽医看看。”牛的声音很慢,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后来又想,我是牛。牛找兽医,天经地义。”

  “但我是最后一只华北牛。”

  它顿了顿。

  “最后一只,就没有同类了。没有同类,就没有参照。没有参照,就不知道这疼是正常的还是病。”

  它把脑袋转向李医生。

  “所以我一直拖着。拖到现在。”

  李医生没有说话。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瓶药,放在栅栏的木桩上。

  “外敷的。”他说,“一天一次,敷在右腿膝盖上,一次半小时。”

  牛看着那瓶药。

  “多少钱?”

  “挂号费一百二,药钱另算。一起欠着。”

  牛的耳朵动了动。

  “你让龙来找我们,”它问,“就为了给我们送药?”

  李医生没有回答。

  他把保温杯里的凉水倒在地上,拧紧杯盖。

  “为了看看你们。”他说,“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然后呢?”

  “然后回去告诉龙,你们还活着。”

  牛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操场上那排跑步的孩子跑完一圈,从它们面前经过,喊着口号,脚步踏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然后牛开口了。

  “你告诉龙,”它说,“我还活着,腿有点疼,但还能站。”

  “每天有三十七个孩子来跟我说话,问我各种奇怪的问题。”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每天给我带胡萝卜。她带的胡萝卜都是最甜的。”

  “有个小胖子,怕我冷,冬天非要把自己的围巾系我犄角上。围巾太小,系不上,他急哭了,我低下头让他系在耳朵根上。”

  “有个戴眼镜的小男孩,话最多,每天问五十个问题。有些问题我答不上来,他就自己编答案写进观察日记里。”

  它顿了顿。

  “明天他要问‘牛会不会做梦’。”

  “我还没想好怎么答。”

  李医生站在栅栏外。

  他没有笑。

  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瓶药往木桩上推了推。

  “敷药的时候别让孩子们看见。”他说,“他们问起来,你就说是在保养。”

  牛的尾巴扫了一下。

  “知道了。”

  李医生转身走了。

  他走过操场边,走过梧桐树的阴影,走过那排正在跑步的孩子。

  牛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走到校门口,推开门,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然后它低头看着木桩上那瓶药。

  药瓶是白色的,瓶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是龙的字迹,歪歪扭扭——

  **【记得敷药。下次来看你。——龙】**

  牛的尾巴又扫了一下。

  很轻。

  像风吹过干草。

  ---

  ##三

  下午三点,第七小学放学了。

  孩子们潮水一样涌出校门,被家长一个个领走。

  羊角辫小女孩没有走。

  她蹲在栅栏边,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半根胡萝卜。

  “牛老师,这是我中午省下来的。”

  牛低下头,用嘴唇轻轻接过胡萝卜。

  “谢谢。”

  小女孩趴在栅栏上,看着它慢慢咀嚼。

  “牛老师,”她问,“你今天那个医生叔叔是谁啊?”

  牛的耳朵动了动。

  “是医生。”

  “什么医生?”

  “给人看病的医生。”

  “那他为什么来看你?你是牛啊。”

  牛顿了一下。

  “他来……”它斟酌着措辞,“给朋友带个话。”

  “什么朋友?”

  “另一个朋友。”

  小女孩歪着头。

  “那个朋友也像你这么大吗?”

  牛想了想龙趴在阳光下被梳下巴鳞片的样子。

  “……不像。”它说,“它比我懒。”

  小女孩笑了。

  她笑得很开心,缺的那颗门牙还没有长出来,笑起来黑洞洞的。

  “懒的朋友,”她说,“那你让它勤快一点呀。”

  牛的尾巴扫了一下。

  “好。”

  小女孩背起书包,站起来。

  “牛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她跑向校门口,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牛看着她跑远。

  然后它低下头,把那半根胡萝卜慢慢吃完。

  阳光落在它背上。

  右腿膝盖隐隐作痛。

  它想,等会儿去敷药吧。

  龙让带的药,不能浪费。

  ---

  ##四

  傍晚六点,医院后院。

  龙正趴在阳光最后的位置,尾巴搭在小女孩的书包带上。

  它今天睡了一天。

  很累。

  睡觉真的很累。

  院墙那边传来细细的声音。

  【龙哥。】

  龙的耳朵动了动。

  它没睁眼。

  【鼠来了。】

  鼠从院墙根溜过来,动作敏捷,三步窜到龙旁边。

  它怀里抱着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

  【今天见了牛?】龙问。

  【见了。】

  【它咋样?】

  鼠把布袋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半根胡萝卜。

  【它让我带给你的。】鼠说,【说是一个小女孩给它的,它省了半根,让你尝尝。】

  龙睁开眼睛。

  它低头看着那半根胡萝卜。

  胡萝卜不大,边角有点蔫,但洗得很干净,还带着水珠。

  龙沉默了一会儿。

  【它还说啥了?】

  【说腿有点疼,但能站。说每天有三十七个孩子跟它说话。说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带的胡萝卜最甜。】

  鼠顿了顿。

  【说让你勤快一点。】

  龙的尾巴僵了一下。

  【它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

  龙看着那半根胡萝卜。

  很久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半根胡萝卜。

  没吃。

  只是碰了碰。

  【放我窝里。】它说。

  鼠把胡萝卜放进龙专用的食盆里——那是一个粉色的塑料盆,盆边贴着小女孩写的标签:【龙龙专用·不许偷吃】。

  龙看着那半根胡萝卜。

  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砖。

  【它腿疼,】它说,【李医生给药了吗?】

  【给了。外敷的。】

  【那就好。】

  鼠在旁边蹲下来。

  它们并排趴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龙哥。】鼠忽然开口。

  【嗯?】

  【牛让我问你——】鼠顿了顿,【门那边,有人去看过吗?】

  龙的尾巴停了。

  它没有立刻回答。

  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道。】它说,【我三百年没回去过。】

  鼠沉默了。

  【虎呢?兔呢?马呢?羊呢?猴呢?鸡呢?狗呢?猪呢?】

  龙一个一个名字听过去。

  听完。

  它说。

  【不知道。】

  【一个都不知道?】

  【一个都不知道。】

  鼠的尾巴垂下去。

  它看着天边那一片被染成橘红色的云。

  【三百年了。】它轻声说,【它们都在哪儿呢?】

  龙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那半根胡萝卜在食盆里安安静静躺着。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省下了中午的半根胡萝卜,让它带给它懒的朋友。

  它还没有吃。

  但它已经尝到了味道。

  ---

  ##五

  晚上八点,明月蹲在院墙根,面前摆着三颗彩虹糖。

  今天发工资了——不是钱,是三颗糖。黄色,橙色,绿色。

  它把黄色那颗叼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

  今晚的月亮又圆了一点。

  再过七天就是中秋。

  它把黄色那颗塞回颊囊。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是猫爪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明月没回头。

  “鼠施主。”

  鼠从阴影里钻出来,在它旁边蹲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

  “贫道闻得出来。”

  鼠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

  全是麻将馆的烟味。

  【这也能闻出来?】

  明月没有回答。

  它把绿色那颗彩虹糖推到鼠面前。

  “吃吗?”

  鼠低头看着那颗糖。

  绿色的,苹果味。

  它用爪子拨了拨。

  【这是什么?】

  “彩虹糖。”

  【……糖?】

  “嗯。”

  鼠把那颗糖叼起来,咬了一口。

  嚼了嚼。

  它的眼睛亮了。

  【甜的!】

  明月看着它。

  鼠把剩下半颗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好吃!】它说,【这是哪儿买的?】

  “东家发的。”

  【东家?】

  “就是前台那个小姑娘。”明月说,“贫道在此处打工,包吃住无薪资,每日有三颗彩虹糖。”

  鼠愣了一下。

  【打工?】

  “嗯。”

  【你一个唐朝来的猫,在这儿打工?】

  明月点点头。

  鼠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你他妈在逗我”之后发现自己真的没被逗的笑。

  【你打工还债?】

  “嗯。挂号费一百二,贫道只有四枚开元通宝,不够。”

  【不够就打工?】

  “嗯。”

  鼠笑得更厉害了,前爪捂着肚子,尾巴直拍青石板。

  【我欠了一百二,怎么没让我打工?】

  明月歪着头看它。

  “施主也想打工?”

  鼠的笑声停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两只灰扑扑的前爪。

  【我……】它顿了顿,【我能打什么工?】

  明月想了想。

  “会算账吗?”

  【会。】鼠说,【打了三十年麻将,算账比谁都快。】

  “会迎宾吗?”

  【迎宾?】

  “就是站在门口,来人了问‘施主挂号吗’。”

  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只老鼠蹲在宠物医院门口,见人就问“施主挂号吗”。

  【……会被踩死吧。】它说。

  明月点点头。

  “那便不合适。”

  鼠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能干什么?】

  明月看着它。

  月光下,这只灰毛老鼠蹲在院墙根,两只前爪交叠,尾巴垂在青石板上。

  它打了三十年麻将。

  咬牌咬了三十年。

  胆囊炎拖了半年没去看。

  等来一句“该复查了”。

  它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明月的尾巴轻轻扫过来,搭在鼠的尾巴上。

  “施主,”它说,“你会等吗?”

  鼠愣了一下。

  【什么?】

  “等人。”明月说,“等一个人,等很久很久。”

  鼠看着它。

  看着它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它琥珀色的眼睛。

  【你等过?】

  明月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颊囊里最后一颗彩虹糖吐出来,放在爪边。

  橙色。

  橘子味。

  “贫道等了一千二百年。”它说。

  鼠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升高了一截。

  然后鼠开口了。

  【我等的不是人。】它说,【我等的是一句话。】

  【等到了。】

  【然后呢?】

  明月转过头。

  鼠看着那轮越来越圆的月亮。

  【然后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它轻声说,【等了三百年,等到了,然后呢?】

  明月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那颗橙色彩虹糖往鼠的方向推了推。

  “那便慢慢想。”它说,“贫道也还在想。”

  鼠低头看着那颗糖。

  它把糖叼起来,塞进怀里。

  和小布袋里的两瓶药放在一起。

  【谢谢。】它说。

  明月点点头。

  它们并排蹲着,看着月亮。

  很久很久。

  久到后院的猫窝那边传来橘猫打呼噜的声音。

  久到柯基的尾巴蓝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鼠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它说,【明天还有牌局。】

  明月点点头。

  鼠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喂。】

  明月看着它。

  【你等的那个人——】鼠顿了顿,【她叫什么?】

  明月沉默了一下。

  “董家千金。”它说,“贫道不知道她的名字。”

  鼠点点头。

  【我帮你留意着。】它说,【麻将馆人来人往,万一呢。】

  明月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

  “多谢施主。”

  鼠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明月独自蹲在院墙根。

  它把那颗已经推出去的彩虹糖重新叼回爪边。

  董家千金。

  一千二百年了。

  她转世成谁,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它都不知道。

  但它知道,今天又多了一个帮它留意的人。

  一只灰毛老鼠,麻将馆常客,欠医院一百二,揣着两瓶药,怀里还揣着一颗没舍得吃的彩虹糖。

  它把橙色那颗糖塞回颊囊。

  站起来。

  走向后院的猫窝。

  今晚的月亮很圆。

  它忽然有点想早点睡。

  明天还要上班。

  ---

  ##六

  深夜十一点。

  诊室一的灯还亮着。

  李医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挂号单。

  【鼠·慢性胆囊炎·欠费一百二】

  【牛·膝关节积液·欠费一百二】

  【龙·户籍登记·已结清】

  他把这三份单子叠在一起,夹进病历本。

  抽屉里还有一摞。

  苍蝇家父、老黄、明月……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每一个后面都跟着“欠费”或者“打工中”。

  他把抽屉合上。

  保温杯里的水又凉了。

  他续上热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

  他想起白天在第七小学,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趴在栅栏上,问牛“那个医生叔叔是谁啊”。

  牛说,是医生。

  小女孩说,什么医生?

  牛说,给人看病的医生。

  小女孩说,那他为什么来看你?

  牛没有回答。

  李医生端着保温杯,站在窗边。

  月光落在他的白大褂上。

  他看着窗外那轮越来越圆的月亮。

  快了。

  还有七天。

  那只说要挂长期号的狐狸,不知道会在第几天来。

  他等过很多次。

  不差这几天。

  他坐回椅子上。

  没有开灯。

  就这么坐着。

  等今天的最后一个病人——或者等明天的第一个。

  哪个先来都可以。

  夜很静。

  风铃没响。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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