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上七点半,异常宠物医院的大门被一双小拳头捶得砰砰响。
小妹刚把彩虹糖倒进抽屉,听见这个动静,手一抖,三颗糖滚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门已经被推开了。
小女孩站在门口,双马尾扎得比平时紧,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冒着火——不是比喻,是真的有点冒火那种。
“李医生呢?”
小妹愣了一下。
“在、在诊室……”
小女孩已经冲进去了。
诊室一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李医生正在写病历。
他抬起头。
小女孩站在门口,双手撑在门框上,喘着粗气。
“李医生,”她说,“出大事了。”
李医生把笔放下。
“什么大事?”
“老师要开家长会。”小女孩说,“让带家庭成员参加。”
李医生等了两秒。
“然后呢?”
“然后我举手了。”
李医生又等了两秒。
“我说,老师,我能带龙龙吗?”
李医生的笔停在半空。
“老师沉默了。”小女孩继续说,“三秒。我数的。”
“然后呢?”
“然后老师问,龙龙是谁?”
李医生没有动。
“我说,是我养的宠物。”
“老师问,什么宠物?”
小女孩顿了顿。
“我说,是湾鳄。”
诊室里安静了三秒。
李医生把笔放回笔筒。
“老师说什么?”
小女孩深吸一口气。
“老师说,陈小小同学,你下课来一趟办公室。”
李医生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八岁的小女孩。
陈小小。
他认识她三年了。
三年前她蹲在爬行馆的玻璃前,敲了敲池壁,说“你怎么不跟别的鳄鱼玩呀”。
那条沉睡三百年的龙睁开眼睛。
她给它起名叫龙龙。
她带它回家。
她给它梳下巴鳞片。
她分它草莓吃。
她让它帮写数学作业——作弊,被发现,被罚站,一人一龙一起罚。
现在她要带它去开家长会。
“所以,”李医生开口,“你需要什么帮助?”
陈小小抬起头。
“我需要龙龙,”她说,“看起来像一条普通的湾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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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上午八点,后院紧急会议。
橘猫的C位被征用成了主席台。
龙趴在小女孩旁边,尾巴紧张地拍着地砖。
柯基蹲在它右边,尾巴蓝光调到最暗。
明月蹲在左边,三花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蓝布包袱系得紧紧的——里面装着四枚开元通宝、三颗彩虹糖、一根三文鱼味猫条、还有一张十块钱。
贝贝蹲在窗台上,呆毛翘成问号。
王医生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隔夜茶。
小妹站在人群中,嘴里含着最后一颗彩虹糖。
李医生站在C位前面,手里握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陈小小手写的“家长会注意事项”,字迹歪歪扭扭,错别字三个,拼音五个。
他念道:
“第一,不能喷火。”
龙的尾巴拍了一下。
那是“我本来就不常喷”的意思。
“第二,不能说话。”
龙的尾巴又拍了一下。
那是“我本来就不说话”的意思——除了用念话。
“第三,不能尾巴拍地砖打节拍。”
龙的尾巴僵住了。
那它平时全靠这个表达情绪。
“第四,不能被发现是龙。”
龙的尾巴彻底不动了。
“第五,”李医生继续念,“要让老师相信你只是一条普通的、从动物园来的、被合法领养的湾鳄。”
全场安静了三秒。
橘猫翻了个身,肚皮朝天。
那是“这事儿跟我没关系”的意思。
柯基的尾巴蓝光闪了闪。
那是“我连自己尾巴都藏不好”的意思。
明月的耳朵动了动。
那是“贫道刚来地球三个月”的意思。
贝贝的呆毛晃了晃。
那是“我只负责数猫”的意思。
王医生喝了一口隔夜茶。
那是“我只是个兽医”的意思。
小妹把那颗彩虹糖咬碎了。
那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的意思。
所有人——和猫、和鸟、和鼠、和短腿外星生物——都看着龙。
龙趴在那里,尾巴一动不动。
三百年前它司雨泽,行云布雨,掌管东海。
三百年后它要伪装成一条普通湾鳄,去参加小学家长会。
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砖。
那是“我试试”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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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上午九点,伪装训练开始。
第一项:表情管理。
教练:贝贝。
贝贝蹲在窗台上,低头看着下面趴着的龙。
“首先,”它说,“你要学会面无表情。”
龙看着它。
“不是现在这种表情。”贝贝说,“你现在这个表情叫‘生无可恋’。家长会上不能用。”
龙的耳朵动了动。
“要用‘我就是一条普通鳄鱼’的表情。”
龙的耳朵又动了动。
“就是那种……那种……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表情。”
龙努力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贝贝盯着它看了五秒。
“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今天的鸡胸肉什么时候送。】
“那就是有表情。”贝贝说,“有表情就等于在想事情。想事情就会被看出来。”
龙沉默了。
【那我该想什么?】
贝贝想了想。
“想石头。”
【石头?】
“嗯。石头没有表情。石头什么都不会想。你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石头。”
龙闭上眼睛。
石头。
它是一块石头。
一块趴在后院晒太阳的石头。
一块不用行云布雨的石头。
一块不用伪装成普通鳄鱼的石头。
它睁开眼睛。
贝贝看着它。
“……好多了。”贝贝说,“继续保持。”
龙的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砖。
然后僵住了。
“尾巴。”贝贝说。
龙的尾巴不动了。
“家长会上也不能拍尾巴。”
龙的尾巴僵硬地垂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它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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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上午十点,第二项:饮食管理。
教练:橘猫。
橘猫从C位挪过来,蹲在龙的食盆旁边。
食盆里装着今天的早饭——半只鸡,切成块,拌着钙粉。
橘猫用爪子拨了拨鸡肉。
“你知道普通鳄鱼怎么吃东西吗?”
龙想了想。
【用嘴。】
橘猫翻了个白眼。
“我是说吃相。”它说,“普通鳄鱼吃东西很凶的。撕咬,吞咽,一口一块。不会慢慢嚼,不会挑食,不会把不爱吃的肉推到旁边。”
龙的尾巴动了动。
【我不挑食。】
橘猫看着食盆里那堆鸡肉。
鸡肉被切得很整齐,块头差不多大,拌着白色的钙粉。
最上面那块稍微小一点——那是龙特意留的,说“这块给橘猫”。
橘猫沉默了一下。
“今天这块不许留。”它说,“今天你要像一条普通鳄鱼一样,把这些全吃了。一口一块,不许停,不许看我。”
龙低下头。
它看着那堆鸡肉。
第一块。
它一口吞下去。
第二块。
又一口吞下去。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橘猫蹲在旁边,看着它一块一块吞下去。
吞到第十二块的时候,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咕噜”。
那是噎住了的意思。
但它没停。
继续吞。
第十三块、第十四块、第十五块……
吞完最后一块,它抬起头。
橘猫看着它。
“噎住了?”
龙的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砖。
那是“有一点”的意思。
橘猫叹了口气。
它站起来,走到龙的旁边,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它的脊背。
“笨。”它说,“噎住了就喝口水啊。”
龙的喉咙又发出一声“咕噜”。
这次是“谢谢”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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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上午十一点,第三项:尾巴管理。
教练:柯基。
柯基蹲在龙旁边,尾巴蓝光一闪一闪。
【尾巴这个东西,】它说,【最难控制。】
龙看着它。
【你看我,】柯基继续说,【我尾巴会发光,关不掉,藏不住。我已经放弃治疗了。】
龙的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砖。
【我尾巴不会发光。】
【但你会拍。】柯基说,【一拍就暴露。】
龙沉默了。
【家长会上不能拍。】柯基说,【你紧张的时候想拍,高兴的时候想拍,听见什么消息想拍,看见陈小小想拍——都不能拍。】
龙的尾巴僵硬地垂着。
【那怎么办?】
柯基想了想。
【把它压在身体底下。】它说,【像这样。】
它示范了一下。
把自己的尾巴压在肚皮底下,只露出尾尖那粒绿豆大的蓝光。
龙看着那粒光。
【你尾尖还亮着。】
柯基低头看了看。
【哦。】它说,【这个实在没办法。】
它把尾巴又往里塞了塞。
光还是透出来,一闪一闪。
【将就吧。】它说,【反正老师应该没见过会发光的柯基,不会往那方面想。】
龙沉默了一下。
它把自己的尾巴从身后卷过来,压在身体底下。
尾巴很粗,压了半天才压住。
压住之后,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柯基看着它。
【感觉怎么样?】
【尾巴麻了。】龙说。
【忍一忍。】柯基说,【家长会就两小时。】
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噜”。
那是“我尽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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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中午十二点,第四项:眼神管理。
教练:明月。
明月蹲在龙面前,四目相对。
“施主,”它说,“你的眼睛太大了。”
龙眨了眨眼睛。
【大吗?】
“大。”明月说,“普通湾鳄的眼睛没有这么大。也没有这么……亮。”
龙的耳朵动了动。
【亮?】
“嗯。”明月说,“你的眼睛里好像有光。普通鳄鱼的眼睛是……是……”
它想了想。
“是死的。”
龙沉默了。
【死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什么都不想。”明月说,“没有期待,没有感情,没有……没有在等谁。”
龙看着它。
明月也看着它。
很久很久。
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旁边。
然后明月轻轻开口。
“贫道懂。”它说,“贫道也等过。”
龙的尾巴在身体底下轻轻动了一下——压得太久,实在忍不住。
“但你现在要装的是没等过的。”明月说,“要装的是三百年来什么都没等过,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从动物园来的湾鳄。”
龙没有说话。
它把眼睛眯起来一点。
再眯一点。
眯到看起来像是半梦半醒的样子。
明月看着它。
“好多了。”它说,“继续保持。”
龙趴在那里,眼睛半眯,尾巴压在身体底下,喉咙里没发出任何声音。
它看起来像一块石头。
一块三百年后终于学会伪装成石头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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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下午两点,最后一项:实战演练。
教练:陈小小。
陈小小站在龙面前,双手叉腰。
“龙龙,”她说,“我们现在演练一遍。”
龙的耳朵动了动。
“我叫你名字的时候,你慢慢抬起头,看着我。但不能太快,太快就不像普通鳄鱼了。”
龙慢慢抬起头。
“好,就这样。”陈小小说,“然后我介绍你:‘老师,这是我养的湾鳄,它叫龙龙,今年三岁。’”
龙的尾巴在身体底下动了一下——那是“我三百岁了”的意思,但忍住了。
“然后老师可能会问:‘它平时吃什么?’”
龙等着。
“你这时候不能动。我来回答:‘吃鸡胸肉,一周两次。’”
龙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小小的声音。
那是“还有草莓”的意思。
陈小小瞪了它一眼。
“家长会上没有草莓!”她说,“家长会上只有鸡胸肉!”
龙的耳朵耷拉下去。
“然后老师可能会问:‘它咬人吗?’”
龙等着。
“我来回答:‘不咬人。它只会打喷嚏。’”
龙的尾巴又动了一下。
那是“而且打喷嚏会喷火”的意思。
陈小小又瞪了它一眼。
“家长会上没有喷火!”她说,“家长会上只有普通打喷嚏!”
龙的耳朵完全耷拉下去了。
陈小小看着它。
看着它努力把自己缩成一条普通鳄鱼的样子。
看着它压在身体底下已经麻掉的尾巴。
看着它半眯的眼睛里努力藏起来的那点光。
她忽然不叉腰了。
她走到龙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下巴。
“龙龙,”她轻声说,“你不用变成普通鳄鱼。”
龙的耳朵动了动。
“你本来就是龙。”她说,“你只是去参加一个家长会。”
龙看着她。
看着她缺的那颗门牙,看着她扎得紧紧的双马尾,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东西。
“他们不会发现的。”她说,“他们以为自己是来看一条湾鳄。但其实他们是来看你。”
她顿了顿。
“我炫耀一下怎么了?”
龙的尾巴从身体底下抽出来。
轻轻拍了一下地砖。
那是“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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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下午四点,医院门口。
陈小小牵着龙,站在阳光下。
龙今天打扮得很正式——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领结,是小女孩昨晚连夜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系得很紧。
它趴在那里,尾巴轻轻拍着地砖。
不压了。
拍就拍吧。
拍给所有人看。
这是龙。
这是陈小小的龙。
医院所有人——和猫、和鸟、和鼠、和短腿外星生物——都站在门口送行。
橘猫蹲在最前面,尾巴竖得老高。
柯基在旁边,尾巴蓝光调到最亮,像一盏送行的灯塔。
明月系着蓝布包袱,两只前爪捧着一颗彩虹糖——绿色的,苹果味,递给龙。
“路上吃。”它说。
龙低头把糖叼起来。
没吃,塞进腮帮子里。
贝贝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龙脑袋上。
呆毛在风里晃了晃。
“别紧张。”它说,“我帮你侦查过了,学校没有收容局的人。”
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
那是“谢谢”的意思。
王医生端着保温杯,站在门边。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举起杯子,朝龙晃了晃。
小妹站在挂号台后面,嘴里含着最后一颗彩虹糖。
她没说话。
但眼睛亮亮的。
李医生站在最后面,手里握着保温杯。
他看着龙,看着龙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红色领结,看着它腮帮子里那颗没舍得吃的彩虹糖。
“去吧。”他说。
龙站起来。
它跟着陈小小,一步一步,走向学校的方向。
尾巴在后面轻轻拍着地砖。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在打拍子。
像在唱一首只有它们听得懂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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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傍晚六点,医院后院的夕阳很好。
但没有龙趴在那里。
橘猫霸占了整个C位,肚皮朝天,四爪摊开。
柯基挤在旁边,尾巴蓝光一闪一闪。
明月蹲在院墙根,面前摆着今天的三颗彩虹糖。
贝贝蹲在窗台上,看着学校的方向。
王医生端着保温杯,站在诊室三门口。
小妹坐在挂号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张没吃完的彩虹糖包装纸。
李医生站在诊室一的窗边。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在等。
等一个消息。
等一条龙回来。
等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牵着它,推开医院的门,说“我们回来啦”。
月亮慢慢升起来。
很圆。
再过两天就是中秋。
院墙根那边,明月轻轻开口。
“它会紧张吗?”
贝贝想了想。
“会吧。”
“那怎么办?”
贝贝的呆毛晃了晃。
“没办法。”它说,“紧张就紧张。又不是只有它一个紧张。”
明月看着它。
贝贝也看着它。
“你也紧张?”明月问。
贝贝没回答。
但它把呆毛压下去,又弹起来,压下去,又弹起来。
那是紧张的意思。
院墙那边,传来细细的脚步声。
不是猫。
是人。
是脚步声很轻、很快、带着跑的意思。
所有人抬起头。
医院的门被推开。
陈小小站在门口,脸蛋跑得红扑扑的,双马尾在风里晃了晃。
她身后,跟着一条龙。
脖子上系着歪歪扭扭的红色领结。
腮帮子里还含着那颗没舍得吃的彩虹糖。
尾巴在身后轻轻拍着地砖。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们回来啦!”陈小小说。
龙的尾巴拍得更快了。
那是“我们回来啦”的意思。
橘猫从C位跳起来。
柯基的尾巴蓝光亮成一片。
明月把三颗彩虹糖全推到前面。
贝贝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龙脑袋上。
王医生端着保温杯,站在诊室三门口,笑了一下。
小妹把那张彩虹糖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李医生站在诊室一的窗边。
他没出去。
但他看见了。
看见那条龙回来了。
看见它尾巴拍地的节奏。
看见它腮帮子里那颗舍不得吃的糖。
他把保温杯放下。
坐回椅子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
再等两天。
那只狐狸就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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