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盲女
江城老城区有条巷子叫“芝麻巷”,窄得连三轮车都进不去。两边是老旧的筒子楼,墙皮剥落,电线乱搭,下雨天到处淹水。
巷子深处有间出租屋,十平米不到,月租三百。
住着一对小情侣。
男孩叫周雄,二十七岁,瘦高个,眉眼清秀,笑起来有点憨。女孩叫小满,二十三岁,眼睛看不见,但耳朵特别好使——周雄每次回家,还在巷口,她就能听见脚步声,提前把门打开。
“你怎么又听出来了?”周雄每次都问。
小满就笑:“你走路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走路是‘嗒嗒嗒嗒’,你走路是‘咚咚咚’。”小满用手比划着。
周雄愣了下:“这你都听得出来?”
小满不说话,只是笑。
两人是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周雄大她四岁,从小就护着她。小时候总有人欺负小满,说她是瞎子,周雄就跟人打架,每次都打得鼻青脸肿回来,还笑嘻嘻地说“没事,我把他们打跑了”。
后来两人一起离开孤儿院,来到江城。
刚开始没工作,周雄跑遍了城中村的各色小店,问要不要人。后来听人说送外卖挣钱,就拿着四千块钱买了辆电动车,开始了风里来雨里去的生活。
“等我攒够了钱,”周雄每次出门前都说,“就带你到处旅游,吃遍各地小吃。”
小满点点头:“好,我等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
周雄跑外卖,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有时候单多,能跑到凌晨。小满在家学着做饭——摸着米袋子量米,摸着水龙头接水,摸着电饭煲按键。第一次煮饭,水放多了,煮出一锅粥。周雄回来吃得干干净净,说“很好吃”。
后来小满慢慢学会了。能煮饭,能炒几个简单的菜,能把屋子收拾干净。周雄的衣服破了,她摸着缝,针脚歪歪扭扭的,但能缝上。
一年过去,周雄攒了一万多块钱。他在网上查旅游全国要多少钱,网上说要两万多,还不够。
他跟小满说:“再跑一年,肯定够。”
小满点点头,摸着他的脸说:“你瘦了好多。”
“跑外卖都这样,运动多,健康。”周雄嘿嘿笑。
那段时间,周雄接单特别拼。白天跑,晚上也跑,下雨天跑得最欢——下雨天单多,还有补贴。
小满每次都劝他别太累,他说:“没事,我年轻。”
那天是六月的一个夜晚,暴雨。
二、暴雨
天气预报说有大暴雨,下午就开始变天。到了晚上,雨哗啦啦地往下倒,街上积水没过脚踝,路灯都看不清。
周雄本来想早点收工,但手机提示单子一个接一个。
“暴雨天单多,跑一趟顶平时两趟。”他跟小满说,“我跑完这几个就回来,你早点睡。”
小满点点头:“路上骑慢点。”
“知道。”
周雄穿上雨衣,冲进雨里。
雨太大了,视线模糊,头盔面罩上全是水。他跑了两单,第三单是送往城东一个小区的,要过一座桥。
桥不宽,两边没护栏,平时骑电动车刚好过。但今天积水,看不清桥边在哪儿。
周雄硬着头皮骑上桥,车轮突然打滑。
他本能地想去抓什么,但积水太深,什么都看不见。
连人带车,翻进河里。
河水涨得高,水流急。周雄不会游泳,挣扎几下,沉下去了。
最后一刻,他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小满还在家等着。
三、游魂
周雄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河边。
不对,是飘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飘在水里,正在往下沉。几个穿橙黄色衣服的救援人正拿着竹竿在捞。
他大喊“我在这儿”,但没人听见。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小满。
他开始往芝麻巷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走还是飘,反正一会儿就到了。
巷子很深,很黑。他走到家门前,停下来。
屋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穿门而入。
小满坐在床边,没睡。
她听见声音,抬起头:“周雄?”
周雄想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小满站起来,摸着墙往门口走:“你回来了?怎么不出声?”
她走到周雄面前,伸手摸他的脸。
冰的。
小满愣了一下,又摸了摸他的手、胳膊、衣服——全是湿的,冰得像刚从冰窖里出来。
“你怎么这么冷?!”她的手开始抖,“你是不是掉水里了?你没事吧?快去换衣服,我给你倒热水——”
她转身要去厨房,周雄拉住她。
“小满。”他开口,声音很低,有点哑,“我没事。就是淋雨了,有点冷。坐一会儿就好。”
小满被他拉着,站着没动。
他的手太冰了,冰得她心里发慌。
“你真没事?”她问,“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周雄说,“一会儿就不冷了。”
小满摸到床边,拽过被子:“快坐下,披上。”
周雄坐下来,她把被子披在他身上,又去摸他的手,还是冰的。
她把两只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他的手,想给他焐热。
焐了半天,那只手还是冰的。
“怎么还这么冷……”她嘀咕着,声音有点发抖。
周雄看着她,她低着头,眉头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知道她在害怕。
他想伸手揽住她,又怕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已经没了。手伸到一半,放下了。
“别担心,我没事。”他说。
“周雄,”她小声说,“我害怕。”
周雄下巴抵在她头顶,眼眶红了。
“别怕,”他说,“我在。”
她就那么靠着他,不敢动,不敢问。
窗外的雨停了,天快亮了。
突然,周雄身体一震。
他感觉到了——巷口有阴气,很浓,正在往这边靠近。
他松开小满,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巷口站着两个黑影,正往这边张望。
小满听见他站起来,问:“怎么了?”
周雄回头看她,看了几秒,然后说:“我得走了。”
小满慌了:“现在就走?天还没亮,你身上还湿着——”
“现在就得走。”周雄走回她面前,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太冰了,她只感觉到一阵凉意。
“你好好待着,”他说,“别出门。”
小满伸手想抓他,抓了个空。
“周雄?”
没人应。
她摸着床站起来,摸着墙走到门口,打开门。
外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带着河水腥气的风。
“周雄?”她又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
天亮了。
四、守护
从那天起,周雄再没回来过。
小满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到门口,打开门,对着巷子喊一声“周雄”。
没人应。
她摸着墙走到巷口,站在那里等。等累了就回去,坐一会儿,又出来等。
邻居看见了,问她等谁,她说等我男朋友,他出远门了,快回来了。
邻居点点头,走了。
她继续等。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一个月。
周雄一直没回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周雄其实一直在。
他每天都在,只是她看不见。
那天凌晨从家里跑出来,阴差在后面追。他跑了一夜,天亮才甩掉。从那以后,他就不敢再进屋了。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来。
他飘在巷口,远远看着那扇门。看见她坐在门口,看见她摸着墙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等。
他想走过去,但他不敢。阴差随时可能出现。
他就那么看着,看一整夜,天亮前离开。
后来有一天傍晚,两个黄毛来了。
他们蹲在巷口抽烟,嘀嘀咕咕。
“就这儿?那瞎子住这儿?”
“对,我盯了好几天了,就她一个人住。长得还挺水灵。”
“那还等什么?”
周雄飘在他们身后,听见这些话,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怒。
他跟着他们,看见他们走到那扇门前,开始踹门。
门是老旧的木门,踹了几脚就开始晃。
周雄深吸一口气——鬼需要吸气吗?他不知道——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要显形。
两个黄毛正踹得起劲,突然感觉周围冷了。
冷得刺骨。
他们停下脚,回头一看——
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眼睛直勾勾瞪着他们。
“操——”两人腿软了。
周雄往前走了一步,没张嘴,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滚。”
两个黄毛屁滚尿流地跑了。
周雄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跑远,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里,小满缩在墙角,抱着头在哭,浑身发抖。
他想进去看看她,但他感觉到——巷口又有阴气靠近。
阴差又来了。
他咬咬牙,转身跑了。
从那以后,他更加小心。他不敢靠近芝麻巷,只能远远看着。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来,确认她安全,然后天亮前离开。
这样过了快三个月。
五、算命摊
那天傍晚,周雄飘到城隍庙附近,想找个地方躲躲——他又感觉到有阴气靠近。
结果看见一个算命摊。
摊主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靠在竹椅上喝茶。旁边趴着个打瞌睡的小伙子,还有个低头看书的姑娘。
他想绕开,凌萧突然开口了。
“站住。”
周雄一愣,左右看看,没人。
“别看了,说的就是你。”凌萧坐起来,看着他,“飘了快三个月了吧?累不累?”
周雄想跑,腿不听使唤。
“别跑了。”凌萧说,“坐下聊聊。”
周雄看了看四周,飘到摊前,站着没动。
凌萧打量了他一眼:“横死,淹死的。躲阴差躲了这么久,挺能跑。”
周雄不说话。
“你叫什么?”
“……周雄。”
“周雄,”凌萧说,“你知道你已经死了吗?”
周雄低下头:“知道。”
“那你知道你该去哪儿吗?”
“……地府。”
“对。”凌萧说,“阴差找了你这么久,你躲什么?”
周雄抬起头:“我不能走。”
“为什么?”
周雄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
说了小满,说了他们是孤儿院长大的,说了她看不见,说了她一个人在家什么都做不了,说了他答应过要带她到处旅游。
“那天晚上我回去了,”他说,“她摸到我身上那么凉,问我怎么这么冷。我说是掉河里了,爬出来的。她信了,给我盖被子,给我焐手,焐了一夜也没焐热。”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跟她说,我要出趟远门,可能要很久才回来。天快亮的时候,阴差来了,我只好跑了。”
“后来有两个黄毛要欺负她,我显形把他们吓跑了。但我不能再靠近她了,阴差天天在附近转。”
说着说着,他眼眶红了。
“我要是走了,她就真的一个人了。”
凌萧听完,沉默了很久。
旁边打瞌睡的阿强醒了,揉着眼睛问:“师傅,你在和空气说话?”
凌萧没理他。
阿强左右看看,挠挠头:“这儿没人啊。”
小雅也抬起头,皱起眉:“师傅,周围确实……没什么。”
凌萧叹了口气,伸手在两人眼前一比划。
阿强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他面前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脸色惨白,衣服还在往下滴水。
“我操!”阿强蹦起来,“师傅!鬼!鬼!”
小雅也吓了一跳,比阿强镇定些,往后退了一步。
凌萧瞥阿强一眼:“喊什么喊,你天天抓鬼,没见过鬼?”
阿强指着周雄,结结巴巴:“见、见过,但没见过站这么近的!他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都在。”凌萧说,“你们看不见而已。”
阿强咽了口唾沫,打量周雄,小声嘀咕:“长得还挺周正……可惜了。”
周雄被他看得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
又过了很久,凌萧开口了:“你知道你这样飘着,最后会怎样吗?”
周雄摇头。
“时间长了,你会慢慢失去意识,变成游魂,最后魂飞魄散。到时候别说投胎,连鬼都做不成。”
周雄低下头:“我知道。”
“那你还要留?”
周雄抬起头,眼睛里好像有光:“她还在,我就不能走。”
凌萧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周雄愣住了。
“我……”他想了想,声音低下去,“我想抱她。那天晚上,她靠在我怀里,我想抱她,但我身上太冰了,她一直发抖。我想再抱她一次,像人那样的。”
他顿了顿:“我还想……再给她做顿饭。她喜欢吃我做的宫保鸡丁和老奶洋芋,还有红三剁。以前我每次跑完夜班回去,都会给她做。后来她学会了,自己也会做,但她说没我做的好吃。”
凌萧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阿强,小雅,收摊。今晚加班。”
阿强愣了:“啊?师傅,加什么班?”
凌萧没理他,看向周雄:“走吧,去你家。”
六、最后的心愿
芝麻巷。
那扇门前,凌萧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小满的声音。
“送外卖的。”凌萧说。
门开了一条缝。
小满探出头,眼睛看不见,耳朵在听。
“我没点外卖。”
“是你男朋友点的。”凌萧说,“他让我来给你做顿饭。”
小满愣住了。
凌萧没等她说话,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干净。凌萧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墙角——周雄飘在那里,看着他。
“小雅,”凌萧说,“陪她说说话。”
小雅点点头,走过去拉着小满的手:“姐姐,来,坐这儿。”
小满被她拉着坐下,一脸茫然:“到底怎么回事?周雄呢?他在哪儿?”
小雅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凌萧从包里拿出香烛符纸,开始布置。
阿强凑过来小声问:“师傅,你要用化形咒?”
“嗯。”
“那个很伤元气的——”
“我知道。”
凌萧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上。又拿出一个小碗,倒上清水,手指蘸水,在碗边画了一道符。
“周雄,”他头也不回,“过来。”
周雄飘过来。
凌萧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碗里。血在水中散开,又聚拢,凝成一团。
他念了一段咒,把碗递给周雄:“喝了。”
周雄低头看那碗水——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慢慢显现。
他端起碗,一口喝下。
然后他感觉身体在变,从飘着变成站着,从透明变成实体。
他抬起手——能看见了。
“你只有两个时辰。”凌萧说,“天亮了就失效。去吧。”
周雄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
小满坐在床边,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愣住了。
那是周雄切菜的声音——她听了三年,不会认错。
她站起来,摸着墙走到厨房门口。
“周雄?”
周雄回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是我。”
小满伸手摸他的脸——热的,是热的。
她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周雄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他说,“我让你担心了。”
门外,凌萧靠在墙上发呆。
阿强凑过来,往门缝里瞄了一眼:“师傅,咱们不进去?”
“进去干嘛?”凌萧白他一眼,“你没见过别人吃饭?”
阿强挠挠头:“那咱们就在这儿傻站着?”
凌萧没理他。
小雅在旁边轻声说:“嘘,阿强,别吵。”
阿强“哦”了一声,蹲在墙根,不说话了。
屋里传来切菜声、炒菜声,还有小满偶尔的笑声。
凌萧看了看两人,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雄做了三个菜。
宫保鸡丁,老奶洋芋,红三剁。
“吃吧。”周雄说。
小满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宫保鸡丁,放进嘴里。
眼泪掉下来了。
“还是那个味道。”她说。
周雄看着她吃,自己一口没动——鬼吃东西尝不出味道,但化形咒让他能像活人一样做饭,一样坐在她对面。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她一口一口把饭吃下去。
吃到一半,小满放下筷子。
“周雄,”她说,“你是不是……一会儿要走了?”
周雄沉默。
小满伸手摸他的脸,摸他的眼睛——湿的。
“我知道你不在了。”她轻声说,“那天晚上,你身上那么凉,我就该猜到的。可我不愿意信。”
周雄愣住了。
小满拉着他的手:“后来你走了,我再也没等到你回来。但我知道你一直在,对不对?那两个黄毛来的时候,是你赶走的。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河水的那种腥味。”
周雄说不出话。
小满抬起头,对着他说话的方向:“你放心走吧。我会好好活的。你不是说我很厉害吗?那我就厉害给你看。”
周雄看着她,眼泪一直流。
他伸手,最后一次紧紧抱住她。
“等我,”他在她耳边说,“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小满点点头:“我等你。”
窗外,天快亮了。
门外,阿强已经蹲得腿麻了,换了好几个姿势。
“师傅,”他小声问,“他们吃完了吗?”
凌萧看了眼天色,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周雄站在门口,身体已经开始变淡。
“凌师傅,谢谢您。”
凌萧点点头:“走吧。”
周雄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小满坐在床边,对着门口的方向,笑了笑。
他也笑了笑,转身跟着凌萧往外走。
阿强站起来,活动发麻的腿,小声嘀咕:“这顿饭吃得真久……”
小雅瞪他一眼,他闭嘴了。
七、真相
周雄走后,小满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有人敲门。两个警察。
“请问是小满吗?我们是江城公安局的。”
小满愣住了。
“我们在河里发现了周雄的电动车……经过排查,确认他已经遇难了。遗体已经找到,需要您去认领一下。”
小满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来。
她没有哭。
只是坐着,很久很久。
后来,那两个警察走了。
八、开坛
城隍庙后面有块空地,平时没人来。
凌萧在那里设了香案,点上蜡烛,摆好符纸,点了三炷香。
周雄站在一旁,身体已经变淡了。
阿强站在边上,一脸严肃——难得他这次没打瞌睡。
周雄:“凌师傅,谢谢您。”
凌萧点点头。
凌萧看了看天时,开始做法。手持符纸,念道:
“天为苍、地为福、九敕长歌照阴阳,法令龙吟续长路、地府冥司长路开。”
一道光从香案前亮起,慢慢扩大,变成一扇门。
门那边,离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生死簿。
离承打开看了看:“你小子行啊,十多个鬼差都没能抓到你。”
周雄看着那扇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凌萧。
“走啊,”离承说,“等你很久了。”
周雄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门里走。
光芒渐渐消失。
空地安静下来。
九、遗书
周雄走后两天。
那天下午,小满又听见敲门声。
她打开门,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凌萧,还有小雅和阿强。
“凌师傅?”
凌萧“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没动。
小满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凌萧沉默了几秒,开口说:“周雄托我办件事。”
小满愣住了。
“他走之前,让我去一趟红十字会。”凌萧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小满接过信封,手指发抖。
“他……他什么时候……”
“开坛那天晚上。”凌萧说,“他跟我说,有件事一直想办,但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他问能不能托我。我说能。”
小满说不出话。
凌萧顿了顿,多说了一句:“这臭小子,死了还在想着你。”
然后转身带着阿强走了。
小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信封。
她摸着封面,上面有凹凸不平的字——是他写的。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一份文件,还有厚厚两沓钱,差不多两万。
小雅在旁边,轻声给她念:
“小满: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办,但活着的时候没敢告诉你——我想把我的眼角膜留给你。
我不知道配型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程序怎么走。但我听人说,可以去红十字会登记。我一直想带你去配型,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怕你多想,怕你害怕,怕你觉得我在胡思乱想。
后来我想,算了,等以后再说吧。
没想到没有以后了。
所以我求凌师傅帮我办完这件事。我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也不知道配型能不能成。但万一呢?万一老天爷开眼呢?
小满,你总说你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如果这事能成,你就能看见了。其实我长得挺普通的,不是帅哥,你别失望。
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去看海,看山,看日出,看日落。去看所有我没来得及带你去看的东西。
我在江城跑了一年外卖,大街小巷都跑遍了。很多地方我都想带你去。
里面的两万块钱,是我跑外卖赚的,说好要带你去旅游的。
哎。
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周雄”
小满听完,站在原地,眼泪哗哗往下掉。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流了一脸。
小雅扶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小满才慢慢开口,声音哑哑的:
“他怎么……死了还在想这些……”
小雅轻声说:“因为他放不下你。”
小满看着小雅,把信贴在胸口。
后来她才知道,凌萧拿着周雄的委托,跑了好几趟红十字会,补了一堆手续,才把这件事办下来。
凌萧从来没提过。
但小满知道。
十、手术
一个月后。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手术室门口。
凌萧靠在墙上,看着手术室的灯。
阿强在旁边转来转去:“师傅,这手术要多久啊?”
凌萧没理他。
小雅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地等。
又过了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手术很成功。等她醒来,就能看见了。”
凌萧点点头,没说话。
阿强兴奋地蹦起来:“太好了!师傅!小满姐能看见了!”
凌萧瞥他一眼:“你激动什么?”
阿强挠挠头:“我就是高兴嘛……”
病房里。
小满躺在病床上,眼睛蒙着纱布。
她睡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周雄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洗得掉色的外卖服,笑着看她。
“小满,”他说,“你马上就能看见我了。”
她想伸手摸他的脸,手却抬不起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摆手:“别摸,等我下辈子回来,让你好好看。”
然后他转身跑了。
她喊他,他没回头。
她醒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抬手摸了摸眼睛上的纱布。
快了,她想。很快就能看见了。
十一、看见
拆纱布那天,凌萧陪着她来的。
医生一圈一圈拆下纱布,让她慢慢睁开眼睛。
光线刺进来,她眯着眼,一点一点适应。
然后她看见了。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窗外的阳光,窗台上的绿植。
还有站在床边的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衫,叼着根草,一脸无所谓地看着她。
“凌师傅。”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凌萧把草拿下来:“看见了?”
小满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看见就好。”凌萧说,“走吧,出院。”
小满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医院的花园,有树,有花,有人走来走去。
她从来没见过这些。
她看着看着,又哭了。
阿强凑过来,挠着头问:“小满姐,你哭啥?”
小满擦着眼泪,笑着说:“我第一次看见树。”
阿强愣住了,眼眶也红了,赶紧转过头去。
小雅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凌萧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走吧,我请你们吃饭。”
阿强眼睛一亮:“师傅请客?!吃什么?”
凌萧瞥他一眼:“满汉全席,你要不要?”
阿强脸垮下来:“要……”
小满笑了。
她笑着笑着,又想起周雄。
她想:我看见了,周雄。你看见了吗?
十二、远方
半年后。
江城机场,国际出发大厅。
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那里,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张机票。
她二十出头,眼睛很亮,像装着星星。
她看着手里的机票,上面写着目的地:冰岛。
旁边站着一个穿洗得发白短衫的年轻人,叼着根草,靠在柱子上。
“凌师傅,”姑娘转过头,笑着说,“谢谢你送我来。”
凌萧把草拿下来,瞥她一眼:“谁送你了?我刚好路过。”
小满笑了笑,没戳穿他。
旁边阿强凑过来,小声嘀咕:“师傅,机场离城隍庙三十公里,你这路过得真够远的。”
凌萧瞪他一眼,阿强缩回去了。
小满看着他们,眼睛弯弯的。
“凌师傅,”她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冰岛的火山石。”
凌萧摆摆手:“别带那些没用的。好好玩你的。”
小满点点头,转身往安检口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说:“凌师傅,我昨晚又梦见周雄了。”
凌萧没说话。
“他跟我说,冰岛的极光很好看,让我多拍几张照片。”她顿了顿,“烧给他。”
凌萧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记得拍。”
小满笑了,用力点点头。
然后转身,走进安检口。
阿强看着她的背影,挠挠头:“师傅,她眼睛真好看。”
凌萧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阿强追上去:“师傅,你说周雄那小子,现在在地府干啥呢?”
凌萧想了想:“可能在排队投胎吧。”
“排上了吗?”
“不知道。”
“那他能排上吗?”
凌萧没答。
走出机场,外面阳光很好。
他突然说:“阿强。”
“嗯?”
“晚上吃老奶洋芋。”
阿强愣了:“师傅,你不是不爱吃这个吗?”
凌萧没理他,走远了。
三万英尺的高空,小满靠着窗,看着窗外的云。
她想起周雄第一次跟她说“等我攒够钱,就带你去看世界”的时候。
那时候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信他。
现在她看见了。
她用他的眼睛,替他看世界。
她看着窗外的云,轻轻说:“周雄,我替你去看世界了。”
云层之上,阳光很暖。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笑。
很远,但很熟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他的手,冰凉的。
现在她的手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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