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山林浸着潮润的凉意,腐叶在脚下软塌塌地陷着,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噗嗤”声。土娃的右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带着隐隐的坠痛,可他依旧梗着腰,手里拎着半捆刚砍的柴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土娃哥,你慢些!”红妹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几分急促。她提着竹篮,里面装着刚采的野菜和几个野果,快步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说了让你在家歇着,你偏不听,这柴火我来扛就好。”
土娃侧头看她,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没事,”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声音带着点沙哑,“这点活儿算啥,爹娘都快忙不过来了,我总不能在家坐着吃闲饭。”他的右腿其实早已疼得发麻,虽然伤了神经没有什么痛觉,但经历了滑坡、猞猁撕咬、还有为了护红妹插刀,层层叠叠的损伤早就让这腿不堪重负。之前还能强撑着站一会儿,可近来却是越来越不济,往往站不了几分钟,膝盖就会不受控制地发软。
红妹眉头蹙着,伸手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指尖带着山林里的凉意。“医生都特意叮嘱了,说你的腿不能再折腾,得好好静养,不然以后落下病根,可怎么好?”她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爹娘也说了,家里的活儿有他们呢,你要是真疼惜我们,就乖乖把腿养好,别让我们担心。”
土娃抿了抿唇,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可刚走了没几步,右腿突然一软,他身子猛地晃了晃。红妹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胳膊,让他重重地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你看你!”红妹的声音里带着点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都说了让你别逞强,你怎么就是不听?”她的肩膀不算宽厚,却挺得笔直,稳稳地支撑着土娃的重量,“是不是又疼得厉害了?”
土娃靠在她的肩头,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木清香,心里暖烘烘的,可又带着几分愧疚。“不疼,”他嘴硬道,“就是脚滑了一下。”话虽这么说,他却能感觉到右腿像灌了铅一样,膝盖也阵阵刺痛顺着骨头缝钻进去,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红妹哪里肯信,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土娃的身子瞬间绷紧了。“还说不疼?”红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委屈,“你总是这样,什么苦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肯说。”她扶着他慢慢蹲下,捡起地上的柴火,重新递到他手里,“来,搭着我的肩膀,我扶你走。”
土娃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面满是担忧,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顺从地搭上她的肩膀,感受着她小小的身子爆发出的力量,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家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红妹的步子迈得很稳,每走一段路,就会侧头问他:“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回到家时,红妹爹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时发出“咚”的沉闷声响。看到他们回来,红妹爹停下手里的活,皱着眉道:“土娃,不是让你在家歇着吗?怎么又出去了?”
“爹,我没事,”土娃松开红妹的肩膀,试着自己站稳,可刚站直没两秒,右腿就是一阵发软,他连忙又扶住了身边的门框,“我就是去砍点柴火,家里总要用的。”
红妹娘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巾,走到土娃身边,轻轻擦了擦他脸上的汗:“傻孩子,家里的柴火够烧,不用你操心。医生说了,你的腿必须静养,不能再干活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劝呢?”
土娃看着老两口鬓角的白发,心里越发不是滋味。爹娘年纪都大了,身体也不算硬朗,红妹一个姑娘家,平日里已经够辛苦了,他怎么忍心让他们再为自己操劳?“爹娘,我真的没事,”他坚持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做点轻活不碍事的。”
晚上,红妹趁着土娃睡着,悄悄摸了摸他的腿,发现膝盖处烫得吓人。她心里着急,连夜去村里请了医生。医生给土娃把了脉,又检查了他的腿,皱着眉对张叔张婶和红妹说:“他这腿本来就伤得不轻,又这么劳累,病情已经加重了。你们一定要看住他,让他好好休息,不能再让他干活了,不然这腿怕是真的要落下病根了。”
红妹听着医生的话,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土娃是心疼他们,可他这样硬撑着,只会让自己更受罪。她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看紧土娃,绝不能再让他这么折腾自己了。
可土娃哪里是能闲得住的人?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悄悄去院子里劈柴了。红妹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心里又疼又暖。她走到他身边,拿起一把斧头,轻声说:“土娃哥,我陪你一起劈。”
土娃回头看她,笑了笑:“不用,你去做你的事吧,这点活我一个人就行。”
红妹却没有放下斧头,而是学着他的样子,举起斧头劈了下去。虽然力气不大,动作也有些笨拙,可她却做得格外认真。“你不让我受委屈,我也不忍心让你一个人辛苦,”红妹看着他,眼里闪着光,“以后不管什么活,我们一起做。”
土娃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扶着她的肩膀站在她身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两道相依相偎的身影。山风吹过,带来阵阵草木的清香,也带来了远方的鸟鸣,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他知道,只要有红妹在身边,就算腿再疼,就算日子再苦,他也能咬牙撑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土娃依旧我行我素。他依旧每天早早起床,想着帮着做些农活,可他的腿却是越来越不争气。往往刚走到田埂上,站不了几分钟,就必须要红妹来扶着。而红妹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每次总能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恰好出现在他身边,让他稳稳地搭上自己的肩膀。
“红妹,你怎么总是这么巧?”有一次,土娃靠在她的肩膀上,忍不住问道。
红妹低头笑了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我就是想着你可能需要人扶,所以就多留意着你呗。”其实她哪里是巧合,不过是放心不下他,一直悄悄跟在他身后,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土娃心里清楚,红妹是心疼他。可他看着爹顶着烈日在地里锄草,娘弯着腰在菜园里摘菜,红妹忙着洗衣做饭、喂鸡喂猪,他怎么也坐不住。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土娃悄悄起身,摸索着来到院子里。他找来了几根结实的木头,又翻出了工具箱,借着月光,开始忙活起来。
红妹被院子里的声响吵醒,悄悄趴到窗边,看着月光下那个倔强的身影。在李木匠那里学几个月的徒,土娃的动作已相当熟练,他只是疼得累了就蹲下,舔舔嘴角又继续忙活。红妹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天快亮的时候,土娃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两根拐杖就立在墙角,木头被打磨得光滑圆润,顶端还细心地缠上了布条,防止硌得慌。土娃试着拄着拐杖站起来,右腿果然不用着力了。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扶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圈。
“土娃哥。”红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哽咽。
土娃回头,看到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你怎么醒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是做个拐杖,以后干活也方便些,是不是吵到你了?”
红妹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那两根拐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你怎么这么傻?明知道腿不好,还要熬夜做这个,就不能好好歇着吗?”
土娃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动作轻柔:“别哭啊,我这不是挺好的吗?有了拐杖,我就能帮着干活了,你也不用那么累了。”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红妹,我这辈子,最不忍心的就是让你受半点苦。张叔张婶年纪大了,我多干点,你们就能轻松点。”
红妹吸了吸鼻子,咬了咬嘴唇:“可你的腿……”
“没事的,”土娃打断她,拄着拐杖慢慢走了两步,“你看,这不挺好的吗?以后我就用拐杖,不用腿着力,既能干活,又能养伤,一举两得。”
红妹爹和红妹娘也被吵醒了,看着院子里的拐杖和土娃认真的模样,老两口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欣慰和心疼。红妹娘走上前,拉着红妹的手,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性子太倔,太疼人了。”
从那以后,土娃就拄着自己做的拐杖,每天忙前忙后。他不能下地干重活,就帮着喂鸡喂猪、劈柴挑水,凡是不用腿着力的活,他都抢着干。红妹依旧会时常出现在他身边,只要他稍微停下脚步,她就会自然地走到他身边,让他能随时搭上自己的肩膀歇一歇。
有一次,土娃挑着水桶去河边打水,刚走了一半,突然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水桶里的水溅了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红妹正好提着竹篮路过,见状连忙跑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土娃哥,你没事吧?是不是累着了?”
土娃定了定神,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他能感觉到右腿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比平日里更甚,可他还是咬着牙,坚持把水桶挑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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