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顺着老疙洼村背后的山梁慢慢爬起来,把漫山的酸枣丛晒得冒油,风一吹,带着草木的腥气和泥土的湿润,在村巷里慢悠悠地打旋。这日子就像村口那条没名字的小河,不紧不慢地淌着,战火的硝烟在山外弥漫得再凶,到了这偏僻地界,也只剩些零星的传闻,顺着走村串户的货郎、逃荒的路人,飘进村里人的耳朵里。
土娃已经十五岁了,用农村人的说法,都16虚了,该说媳妇儿了,生个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当爹了。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光着屁股在河滩上跑的野小子,个子蹿得快,肩膀宽了些,胳膊上练出了结实的腱子肉,脸上的绒毛也渐渐变黑,添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未脱的澄澈,只是偶尔看向红妹时,会多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红妹也长开了,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衬得脸蛋像熟透的苹果,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少女的温婉,只是拽着土娃衣角时,那股子执拗劲儿,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不知是红妹发育的更好了,还是衣服做的更合身了,土娃总觉得红妹的胸前比以前更饱满了,衣服都鼓鼓的。每次看到红妹在眼前晃就时不时的想起那句“我白吗?”把自己震的轻飘飘的。可是自那之后土娃再也没敢和红妹聊那样的话题。
这些日子,村里像炸了锅似的热闹——一个二人转戏班子住进了村东头的土地庙。
这年头不太平,城里城外打仗打得凶,戏班子在城里混不下去,只能往偏远处走,靠着给各村各庄唱戏讨口饭吃。老疙洼村人这辈子没见过多少世面,平日里除了种地、打猎,最大的消遣就是蹲在村口听老人们讲古,如今戏班子上门,那动静堪比过年。消息传开的那天,全村的人都往祠堂跑,连腿脚不便的老人都让儿孙背着去,生怕错过了热闹。
红妹是最先听见消息的。那天她去后山挖野菜,远远望见几个背着锣鼓家什的人顺着山路走来,领头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后面跟着个穿花布衣裳的姑娘,辫子上系着红绳,走起来一甩一甩的,格外惹眼。红妹当即疯跑着回村,一头撞进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土娃怀里。
“土娃!土娃!”她喘着气,脸蛋通红,眼睛亮得惊人,“有戏班子!有戏班子来咱村了!在东头土地庙呢,咱快去看!”
土娃手里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木柴滚了一地。他愣了愣,那装上来的柔软又让他的魂不知道飘去了哪里。被红妹拽着胳膊就往外跑。红妹跑得急,辫子甩到土娃脸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土娃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心里竟有些发慌,脚步也跟着乱了几分。
戏班子搭台很快,不过半天功夫,就借着土地庙的屋檐,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戏台。戏台用几根粗壮的木头支撑着,铺着破旧的木板,周围挂着几块褪色的红布,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兴奋的热闹劲儿。班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沈,脸上刻满了风霜,却总带着笑,说话声音洪亮,一口东北腔,听着就带劲儿。他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30来岁是戏班的主角,小女儿叫小樱桃,就是红妹在山路上看见的那个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生得明眸皓齿,穿一身红底绣绿花的戏服,往戏台上一站,就像一朵盛开的樱桃,特别是两个眸子,应该是从小学戏的原因,亮的出奇。
戏班子有规矩,看戏要给钱,哪怕是铜板也行,可老疙洼村人穷,大多拿不出钱,只能远远地趴在土地庙的院墙上看。院墙不高,土娃和红妹找了个靠墙的土坡,趴在墙头上,正好能看清戏台上的动静。周围挤了不少村里的孩子和年轻人,大家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戏台,连大气都不敢喘。
锣鼓声一响,戏就开了。
小樱桃和一个年轻后生上台,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唱的是《王二姐思夫》,小樱桃扮演的王二姐,一双眼睛含着泪,唱腔婉转缠绵,把思夫的愁苦唱得淋漓尽致。红妹看得入了迷,手里的帕子都忘了拧,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长这么大,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调子,从没见过戏里那样缠绵的男亲女爱——王二姐为了等丈夫,守着空房,日复一日地思念,那份执着和深情,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她懵懂的心里。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土娃,发现他也看得出神,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土娃确实看呆了,但他看的不只是戏台上的热闹。他听不懂那些婉转的唱腔里藏着的深意,却能从戏文里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娶媳妇”“彩礼”“三媒六聘”这些词。那个扮演书生的后生,要娶王二姐,就得托媒人说亲,还得准备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当彩礼,才能风风光光地把媳妇娶进门。
“彩礼……”土娃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心里忽然像揣了只兔子,“怦怦”地跳个不停。
他转头看向红妹,红妹还在盯着戏台,眼泪汪汪的,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清晨的露珠。土娃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垂在胸前的辫子,看着她紧紧攥着帕子的小手,忽然就想到了戏文里的“娶媳妇”。
红妹是要做他媳妇的,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这么觉得。可他从来没想过,娶媳妇还要给彩礼。那彩礼该是什么样的?是像戏文里说的绫罗绸缎?还是金银首饰?他没有绸缎,也没有金银,他只有满山的野菜、河里的鱼、自己种的玉米和土豆,还有那把跟着他好几年的柴刀。这些东西,能当彩礼吗?
土娃越想越忐忑,但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他不知道什么样的彩礼才能配得上红妹,可一想到红妹会穿着新衣裳,梳着好看的发髻,笑着跟他回家,他就觉得心里甜滋滋的,连戏台上的唱腔都变得更动听了。
“喂,你俩也喜欢听戏?”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土娃和红妹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正是戏班子里的小樱桃。她刚下了台,卸了一半妆,脸上还带着淡淡的胭脂,手里拿着一个帕子,正笑着看着他们。
红妹脸一红,赶紧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唱得真好听。”
小樱桃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像银铃:“好听就多听几天,我们要在这儿唱半个月呢。”她挨着土娃坐下,趴在墙头上,看向戏台,“我爹说,你们这儿山清水秀,就是偏了点,不过倒安生,不像外面,到处打仗。”
“外面……打仗很厉害吗?”土娃忍不住问。他听村里的老人说过,日本鬼子占了好多地方,杀人放火,可他从没亲眼见过,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小樱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厉害着呢。我们从奉天过来,一路上看见好多村子都被烧了,路两旁全是逃荒的人,有的孩子没了爹娘,就在路边哭,可惨了。”她顿了顿,又说,“我爹说,鬼子到处抢东西,抓壮丁,戏班子在奉天待不下去,才往这边跑的,越偏越安全。”
土娃和红妹都沉默了。他们生活在老疙洼,虽然日子清苦,却能安稳地种地、吃饭,从没经历过小樱桃说的这些。一想到山外有那么多人在受苦,土娃心里就有些沉甸甸的,再看戏台上那些男欢女爱的情节,忽然就觉得有些不真实。
“不过,”小樱桃很快又笑起来,拍了拍土娃的肩膀,“你们这儿挺好的,安安静静的,能好好过日子。不像我们,颠沛流离的,不知道下次能在哪儿落脚。”
红妹抬头看着小樱桃,眼里满是同情:“那你们就在这儿多待些日子吧,我们村的人都很好。”
“嗯!”小樱桃点点头,又跟他们讲起了外面的新鲜事——城里的洋楼、跑起来飞快的火车、女人穿的旗袍、还有那些能发出巨响的枪炮。土娃和红妹听得眼睛都直了,他们从来不知道,山外的世界竟然这么大,这么奇妙,又这么危险。
接下来的几天,红妹几乎天天拽着土娃去看戏。每天天不黑,他们就揣着两个烤红薯,早早地趴在院墙上,占个好位置。红妹看得越来越入迷,戏文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让她心里泛起一阵阵涟漪,她开始偷偷打量土娃,觉得他虽然不如戏里的才子俊秀,却有着一股子踏实可靠的劲儿。有时候戏里隐晦的情爱暗示,真的让红妹忍不住会轻轻颤抖,每次她都会看向身边这个小男人。
土娃也天天跟着去,只是他看戏的心思,渐渐不在那些情节上了。他总是一边听着戏文里的“彩礼”“娶亲”,一边偷偷琢磨,自己到底能给红妹什么样的彩礼。他想,等秋收了,把最好的玉米、豆子留起来,卖个好价钱;他还想上山打几只野猪,卖了钱,给红妹买块花布,做件新衣裳——戏里的姑娘都穿好看的花衣裳,红妹穿上,一定比小樱桃还好看。
有时候,小樱桃下台了,会过来跟他们聊天。她教红妹唱几句简单的戏文,红妹学得认真,唱起来虽然跑调,却也像模像样。土娃就坐在旁边听着,看着红妹认真的样子,心里的那份期待越来越强烈。他会跟小樱桃打听,娶媳妇到底需要多少彩礼,小樱桃被他问得脸红,笑着说:“彩礼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真心过日子。不过,要是能给媳妇买块花布,做个银镯子,那就更好啦。”
银镯子?
土娃把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他不知道银镯子要多少钱,也不知道去哪儿能买到,但他觉得,只要自己努力,一定能给红妹挣到一个银镯子。他开始更卖力地干活,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柴,下午去河里捕鱼,晚上还帮着爹娘打理庄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攒钱,给红妹买银镯子,给她一个最好的彩礼。
戏台上的锣鼓声依旧天天响起,唱着悲欢离合,唱着男欢女爱。老疙洼村的平静,因为这个戏班子的到来,添了几分热闹,也添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土娃和红妹的心里,也因为这些戏文,因为小樱桃带来的远方故事,悄悄发生着变化。
土娃看着戏台上穿着红嫁衣的新娘,又转头看向身边聚精会神看戏的红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想,等他攒够了钱,买到了银镯子,就跟爹娘说,他要娶红妹。到时候,他也要让红妹穿上好看的红嫁衣,风风光光地把她娶进门,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
土娃没有家。虽然红妹爹和张妹娘留了他,认了他做儿子,可是认来的亲人,总不是真正的家。他对家的执念在这一刻像山洪一样爆发,等他和红妹成了亲,这样是不是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就不只是认来的亲情了,是真的一家人。
山风轻轻吹过,带着戏文的唱腔和草木的清香,老疙洼村的日子,依旧平静地淌着,只是在两个少年人的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关于爱情、关于未来的种子,在时光的浇灌下,悄悄生根发芽。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