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返还到现在。村里的喧闹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道士的念念有词和村民们的惊慌议论,像一张无形的网,一点点收紧,缠得阿柴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地往春桃身边缩了缩,指尖冰凉,连择菜的动作都变得僵硬无比,眼神里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
春桃虽年幼,却也看出了阿柴的不对劲,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安慰:“阿柴,你怎么了?手怎么这样凉?”春桃的手暖暖的,阿柴的手遇上春桃的手就像寒冰遇上烈火,表面的温度传递了,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村民们的簇拥声。李老汉和王大娘闻声从屋里走出来,刚走到院门口,就被一群村民围了起来,为首的正是那个青布道袍的道士。
道士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院子里的阿柴身上,那双原本看似温和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像碰上什么脏东西一样,道士摇了摇拂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贫道寻了半日,原来妖物竟藏在此处。”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村民们齐刷刷地转头,顺着道士的目光寻去,最终聚焦到阿柴身上。
村民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疑惑和审视,原本喧闹的院子,只剩下道士拂尘轻扫的声响,还有阿柴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李老汉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院门前,对着道士拱手道:“道长,您说笑了吧?我院里都是普通百姓,哪来的妖物?这是小女阿柴,是我们远方亲戚家的孩子,父母双亡,来投奔我们的,她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乡下姑娘啊。”
“老实本分的乡下姑娘?”道士冷笑一声,拂尘一扬,直指阿柴,“老汉,你可知你收留的,是一只化为人形的妖犬?此妖身负上古灵犬血脉,虽暂未作恶,却浑身妖气缠身,久而久之,必当吸人精气,为祸村落,到时候,你们一家人,还有整个村子的乡亲,都将成为她的口中食!”
“妖犬?”村民们惊呼一声,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看向阿柴的眼神,更添了几分憎恶。
议论声从此刻炸开:
“怪不得我总觉得这姑娘眼神怪怪的,亮得吓人,原来是妖物变的!”
“我说她怎么来历不明,半年前突然就出现在李家,原来是妖物作祟,想借着李家掩护自己!”
“太可怕了,我们每天和妖物住在同一个村子里,万一她发起狂来,我们谁也逃不掉!”
一句句尖锐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阿柴的心里。她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满腔的委屈涌上心头,却化作一滴清泪,无法诉说。
她只能抬起头,带着满是哀求眼神望向李老汉和王大娘,看向秋生和春桃,仿佛在说:我不是妖物,我没有害过人,请你们相信我。
只一刻,王大娘快步走到阿柴身边,紧紧拉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对着道士和村民们大声辩解:“乡亲们,你们别听他胡说!阿柴是个好孩子,她平日里经常帮着我们做家务、干农活,虽然不太爱跟外人接触,但她老实本分,怎么可能是妖物?她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啊!”
秋生也上前一步,与王大娘并肩站在一起,眼神坚定地护住阿柴,对着村民们说道:“各位乡亲,阿柴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一家人最清楚。她心地善良,从不与人争执,更不会害人,道长一定是看错了!”
春桃紧紧拉着阿柴的衣角,害怕地躲在阿柴的身后。听到爹娘和哥哥的话,春桃也鼓起勇气,对着村民们喊道:“你们别冤枉阿柴!她是我妹妹,她很好,她不是妖物!”
可此时的村民们,早已被道士的话蛊惑,心底的恐惧压过了理智,也压过了平日里对阿柴的一点点好感。他们看着阿柴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她此刻惶恐不安、浑身发抖的模样,越看越觉得可疑,越看越觉得她就是道士口中所说的妖物。
村里的族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神色严肃,语气沉重:“老李,你们一家人糊涂啊!道长修为高深,慧眼识妖,怎么可能看错?这妖物留在你家,不仅会害了你们一家人,迟早还会连累整个村子!我们不能拿全村人的性命冒险啊!”
“是啊老李,快把这妖物交出来,让道长除了她,保住我们整个村子!”
“不能留着她!留着她就是个隐患,万一她发起狂来,我们谁也逃不掉!”
村民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纷纷围了上来,对着李家一家人“慷慨直言”,要求他们交出阿柴。有的人甚至拿起了手里的农具,神色凶狠,仿佛只要李家不交出阿柴,他们就要动手抢人。
道士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算计笑容。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煽动起村民的情绪,让李家众叛亲离,他就能轻易拿下阿柴,夺取她体内的上古灵犬内丹。那内丹蕴含着强大的灵力,若是能得到,他的修为便能更上一层楼,摆脱如今的四处奔走的生活,成为受人敬仰的真人。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劝诫”,实则充满了威胁:“李老汉,王大娘,贫道劝你们还是早日醒悟,交出这妖犬。贫道念在你们不知情,包庇妖物之事,便可一笔勾销,饶你们一家人不死。若是你们执意顽抗,包庇妖物,休怪贫道无情,到时候,不仅这妖犬要被除去,你们一家人,还有整个村子,都将受到牵连!”
阿柴看着眼前这些曾经对她和善的村民,如今眼中充斥着的深深的恐惧、厌恶与愤怒。看着护在她身前、满脸疲惫与为难的家人,阿柴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想起这半年来,她小心翼翼地隐藏身份,努力学着做人,努力为这个家付出,努力掩饰自己的不同寻常。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就能被接纳,就能永远留在这个家里。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仅仅因为道士的一句话,所有的付出都被否定,所有的温暖都将消失,所有的信任都化为乌有。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不愿意相信她,为什么大家不愿意给她一个辩解的机会,为什么曾经的善意,在“妖物”这两个字面前,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心口的灼痛感隐隐复苏,比当初化形时的疼痛还要剧烈,那是一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绝望与委屈,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变得躁动不安,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村民们的怒骂声、道士的呵斥声、家人的辩解声,交织在一起,让她头晕目眩。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指尖,因为灵力躁动,隐隐泛起淡淡的黄色光晕,那是属于灵犬的印记。她心里一惊,连忙将手藏在身后,更加惶恐——她怕,怕这个印记被村民们看到,怕自己的身份被彻底坐实,那便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李老汉看着眼前激动的村民,看着道士冰冷的眼神,看着身后惶恐不安的阿柴和家人,心里满是痛苦与为难。他知道,村民们已经被恐惧冲昏了头脑,道士又步步紧逼,他们根本护不住阿柴。可阿柴虽然不是他李老汉的亲生闺女,却也朝夕相处了半载光阴,俨然已成为了他家人的一部分。让他亲手把阿柴交出去?他做不到!
于是李老汉握紧了拳头,脸色铁青,语气坚定地对着村民们和道士说道:“阿柴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绝不会把她交出去!她不是妖物,她从来没有害过人,若是你们非要伤害她,就先杀了我们一家人!”
秋生和春桃也纷纷点头,眼神坚定地护在阿柴身边,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要和阿柴在一起,谁也不能伤害她!”
一家人的坚定与决绝,让村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们看着李老伯一家与阿柴之间深厚的感情,看着阿柴泪流满面、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迟疑。是啊,这半年来,阿柴确实是个好孩子,勤勤恳恳,老实本分,若她真是妖物,怎么会安分守己这么长时间?
道士见村民们渐渐动摇,心里顿时有些着急。他不能给村民们反应的时间,必须立刻拿下阿柴。
道士冷哼一声,语气变得更加严厉,手里的拂尘猛地一挥,一道黄色的符箓从袖中飞出,悬浮在半空中,符箓上的朱砂红得刺眼,散发着淡淡的威压:“执迷不悟!既然你们执意包庇妖物,那就休怪贫道无情了!此乃驱妖符,今日,贫道便当着全村人的面,逼这妖物显出原形,让你们心服口服!”
说着,道士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符箓瞬间发出耀眼的黄光,朝着阿柴的方向飞了过去。那黄光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阿柴只觉得浑身刺痛,体内的灵力躁动得更加厉害,仿佛要冲破身体的束缚,显出原形。
“不要!”阿柴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浑身剧烈发抖。
秋生见状,想也没想,就冲上前,挡在了阿柴身前。“噗嗤”一声,黄色符箓正好落在了秋生的肩膀上,秋生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液,身体晃了晃,栽倒在地。
“哥!”阿柴和春桃同时惊呼,泪水瞬间决堤。阿柴连忙伸手扶起秋生,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心里的愧疚与痛苦达到了顶峰。她知道,都是因为她,秋生才会受伤;都是因为她,这个家才会陷入这样的困境;都是因为她,家人才要承受这么多的压力与危险。
“阿柴……你快跑……”秋生虚弱地抓住阿柴的手,声音沙哑,眼神却异常坚定,“往村外的深山里跑,跑得越远越好,再也别回来……好好地活下去……”
王大娘和李老汉也慌了神,连忙围了上来,扶住秋生,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王大娘一边抹泪,一边对着阿柴哭喊道:“阿柴,你快走吧,不要再回来了,我们家……容不下你。”
阿柴看着受伤的秋生,看着泪流满面、苦苦哀求她的父母,看着一脸担忧的春桃,一颗心搅得生疼。她不想走,她想留在他们身边,想和他们一起面对,想保护他们。可她知道,她留下来,只会连累他们,只会让他们受到更多的伤害,甚至丢掉性命。
道士见秋生替阿柴挡了符箓,脸色一沉,冷哼一声:“不知死活!既然你非要护着这妖物,那就一起化为飞灰吧!”说着,他又要抬手,准备再祭出一道符箓。
“快走!阿柴!”李老汉用力推了阿柴一把,语气急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阿柴踉跄了一下,看着眼前的家人,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把他们的模样,深深记在心底——记着李老汉沉稳的眼神,记着王大娘温柔的笑容,记着秋生憨厚的模样,记着春桃纯真的脸庞。这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不舍、愧疚与牵挂,她在心里暗暗发誓:爹,娘,秋生,春桃,你们等我,等我有能力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一定会保护你们,再也不让你们受委屈。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朝着院门外跑去。她不敢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阿柴!”春桃哭喊着,想要追上去,却被王大娘死死拉住。
“别追了……”王大娘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走,走了,她还有一线生机……”
阿柴跑出院子,身后传来村民们的呼喊声、追赶声,还有道士愤怒的呵斥声,可她不敢有丝毫停留,只是拼命地往前跑,朝着村外的深山跑去。她的脚步踉跄,衣衫被树枝刮破,皮肤被划伤,鲜血渗了出来,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保住自己的性命,不能辜负家人的期望。
阳光依旧明媚,可阿柴的世界,却彻底陷入了黑暗与寒冷。她失去了那个温暖的家,失去了疼爱她的家人,再次变成了孤孤单单一个人,踏上了逃亡的道路。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的危险;她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的家人;她更不知道,她与沈清辞的缘分,也在这一刻,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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