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发一言的女人。

　　永定五年，大雍南部的落雁县，冬意来得比往年都要凶猛些。

　　不过刚进腊月，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便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狂风裹挟着鹅毛般的飞雪，在天地间肆意呼啸，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生机都掩埋。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连绵的群山与蜿蜒的官道便被裹上了一层厚重的白布，万径人踪灭，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骨的苍茫。

　　就在这连飞鸟都绝迹的凛冽风雪中，通往落雁县的泥泞小道上，却有一道黑影正艰难地挪动着。积雪深及膝盖，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又被风雪迅速填补的脚印。

　　走近了看，那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五官生得端正，只是常年风吹日晒，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偏黑。身上那件黑色的粗布麻衣早已洗得发白，衣摆处还沾满了泥水与冰渣。为了御寒，衣服夹层里塞满了干草和破布条，可在这仿佛能刮骨凌迟的寒风面前，这点可怜的防御形同虚设。寒风顺着领口和袖管拼命往里钻，冻得他嘴唇发紫，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但少年依旧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因为他的背上，还沉甸甸地趴着一个女人。

　　女人双目紧闭，从始至终未发一言，死寂得让人心慌。她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有的地方皮肉外翻，暗红的血水早已凝固成黑褐色的冰渣，黏在单薄的衣衫上。在这等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常人若是只穿这一身单衣在雪地里走上半刻钟，恐怕连骨头都要冻裂。可当陆青几个时辰前在县城外的雪窝子里发现她时，她的胸膛竟还有微弱的起伏，鼻息间尚存一丝游丝般的呼吸。

　　临近年关，陆青本想着趁着大雪封山，去林子里摸些冬眠的蛇蛙，好给这清汤寡水的年节添点荤腥。谁料天公不作美，刚出县门便撞上了这场漫天大雪。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竟会在这荒郊野岭，稀里糊涂地捡回这么个“大麻烦”。

　　按道理来讲，，本不该管这种闲事。单看这女人身上的打扮和那身骇人的伤势，便知她绝非寻常百姓，背后牵扯的恐怕是泼天的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在这乱世之中，明哲保身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可当他拨开积雪，看到那张冻得惨白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看到她蜷缩在雪地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时，他那颗早已在底层摸爬滚打中变得坚硬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一下。

　　“罢了……”

　　陆青在风雪中低低地叹了口气，呼出一团浓重的白雾。他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姿势，将女人往上托了托，让她贴得更紧些，好借着自己身上那点微薄的体温替她挡一挡风雪。

　　“算你命大，遇上了我。”他对着背上毫无知觉的女人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要是把你扔在那儿活活冻死，我陆青这辈子怕是都要做噩梦了。”

　　风雪愈发狂暴，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刮过脸颊。陆青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城门轮廓，将冻得麻木的双手死死抠住女人的腿弯，顶着漫天风雪，一步步朝着落雁县的方向挪去。

　　在他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茫茫白雪；而在他背后，是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带来福还是祸的未知命运。

　　陆青的嘴唇早已被冻得青紫，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发出细碎的磕碰声。他强挤出几分力气，微微偏过头，轻轻呼唤身后的女人，可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无奈之下，陆青只能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女人平放在雪地里。他使劲搓了搓早已冻得僵硬麻木的双手，试图搓出几分热气，随后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向女人的鼻息。

　　指尖下，那丝微弱却绵长的呼吸依旧在。

　　“呼……”陆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些。没死就好，只要还有一口气，那就接着走吧。

　　“前面有座破庙，”他望着风雪中隐约的轮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背上的人说，“那里应该暂时能让我们躲一会。”

　　回应他的，依旧是呼啸过耳的寒风。陆青咬紧牙关，重新将女人背起，一步又一步地在深雪中艰难挪动。

　　好不容易熬到了那座破庙前，可这哪里是庙，简直是个四面透风的筛子——三面墙壁塌了大半，只剩下孤零零的几根柱子，而庙顶上的窟窿，甚至比陆青整个人还要大。不过，比起外面能把人骨头冻裂的暴风雪，这里好歹能遮挡一些风雪，算是个避难的去处。

　　陆青喘着粗气，将女人抱到庙里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让她靠墙坐下。

　　直到这时，他才有空喘口气，借着从破洞中透进来的微弱雪光，仔细端详起眼前这个女人的面容。

　　这一看，陆青不由得愣住了。

　　你别说，这女人长得确实好看。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上走出来的人，即便此刻面色惨白如纸，沾染了些许泥污与血污，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子清冷出尘的气质。最起码，比他在落雁县城里看到的那些姑娘都要好看上几分，甚至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贵气。

　　不知不觉间，陆青已经盯着人家少女的脸庞看了有一阵子，连自己冻僵的脸颊都忘了揉一揉。

　　就在他看得有些出神时，原本紧闭双眸的少女，眼睫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双宛如寒星般的眼眸轻轻抬起，直直地看向了眼前这个一直盯着自己看的少年。

　　四目相对，破庙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陆青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触电般地往后缩了缩，原本就冻得发紫的脸颊上，竟破天荒地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干咳了两声，结结巴巴地打破了沉默：

　　“你……你醒了？别误会啊，我、我就是看看你还有没有气……”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打量着他。她的目光扫过陆青湿透的粗布麻衣，扫过他冻得青紫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