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关节
黑栅的人没有和我们并排站。
他们在后面。
像影子。
出舱前的流程比以往更慢。
安保扫描、储量检测、武器登记、核心弹配额确认。恒温枪核心弹在清单上单独标红——“仅限先遣队使用”。我们这次只配发六发,每发都要签名。
我签字的时候手有点僵。
不是冷。
是知道这六发里有两发,可能决定谁回塔。
装备架上,多了一列新的编号。
灰白色,短柄,骨纹清晰。
骨质战锤。
我第一次摸到它时,手心有种奇怪的触感。不是金属的冰,是某种干燥的、微微温润的硬。
像在握一截已经死去很久的东西。
“别当刀。”队长在旁边说。
我点头。
武器部的人在出舱前做了十分钟的讲解。不是课堂,是操作说明。
“骨架来自精英狼类个体。”他语气平直,“低温抗裂性能优于铁质材料。击打跗、腕、膝关节。目标是限制行动,不是破脂。”
“不可镶嵌核心。”他扫了一眼战锤底部的接口,“材料为碳基,接触核心会自行释放热量,造成无效损耗。”
“记住,它不帮你开门。”
他说完,把一张纸塞给队长。
纸上是测试数据。
击打次数、断裂概率、低温脆化曲线。
全是数字。
我脑子里闪过教官说的那句话——我们不是在杀雪兽,是在跟风算账。
现在多了一样东西。
跟关节算账。
塔外的风比预期更快。
西南四号线外五公里,风口已经偏移。
黑栅的人走在最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们的武器没有外露热刃,只有短管装置,像缩短的枪。
我们没有问。
队长也没有介绍。
队形拉开。
信号桩插下去时,热波扩散的半径比上次小了一圈。
风把热吹散。
我握着骨质战锤的柄,心里不太习惯。它比铁轻,但轻得让我不安。
“前方雪洞。”技术员低声。
我抬头。
雪面平整得过分。
这种平整通常意味着下面空。
“试探。”队长示意。
主攻扔出诱导热爆弹。
白雾在风里被撕碎。
雪面没有动。
三秒。
五秒。
然后——
左侧十米外塌陷。
不是我们脚下。
是风口的反方向。
精英个体从雪里冲出来。
灰白,厚脂,体型比上次更大。
它落地时,后爪明显更长,关节处脂肪层薄。
我脑子里迅速把图像和讲解叠在一起。
跗、腕、膝。
队长没有喊“破脂”。
他喊的是:
“控住!”
主攻热刃贴上侧腹。
硬化反应几乎瞬间完成。
火花在雪里炸开。
精英没有被吸引。
它绕开热爆弹,直扑侧翼。
它在学习。
我没有冲腹部。
我冲它后腿。
距离近得能看见脂肪层下面微微跳动的血管。
战锤抬起。
落下。
第一击。
沉闷。
像砸在厚木上。
没有碎。
没有裂。
精英后腿微顿。
第二击。
关节外侧。
这一次,它的重心偏了一瞬。
主攻抓住那半秒,热刃再贴。
精锐侧面刺入。
我听见骨质战锤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不是断。
是内部受力的声音。
第三击。
我几乎用尽全力。
精英后腿突然塌下去一寸。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吼。
不是痛。
更像愤怒。
它没有倒。
它转身。
爪子扫过来。
我退慢了半步。
利爪擦着我的外勤服边缘划过,冷风灌进衣领。
黑栅那边有人动了。
一声极轻的“嗒”。
我看不见他们的动作。
只看见精英的动作突然迟滞。
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它不是倒。
是僵了一瞬。
队长低喝:“现在!”
主攻和精锐同时推进。
三秒。
拔核。
核心被抽出时,精英的身体猛地抽搐,然后软下去。
我后退两步,手心发麻。
战锤的柄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我盯着它。
我突然明白,这东西不会陪我太久。
它是消耗品。
和我们一样。
回收完成。
这一次,我们没有立即撤。
黑栅的人走近精英尸体。
其中一人蹲下,用那短管装置对着尸体侧腹。
低频的震动声。
我听不清。
队长没有阻止。
我看见他们在取样。
不是核心。
是脂肪。
他们用一种密封容器把一块完整脂肪层切下。
动作很熟练。
像做过很多次。
“带走。”其中一人说。
声音被面罩压得很低。
我们没有问用途。
我却知道。
脂肪燃烧效率的数据最近出现在内部报告里。
能源紧缺。
塔需要热。
需要一切能转化为热的东西。
哪怕那东西曾经追着我们跑。
返程途中,风突然减弱。
那种突然的安静让我背脊发凉。
我握着战锤,感觉柄上的裂纹在掌心里发烫。
不是热。
是心理的。
“关节有效。”技术员低声。
“有效。”队长回应,“但风险高。”
主攻看了我一眼。
“你近了。”他说。
“没得选。”我回答。
他没再说话。
我们都明白。
骨质钝器让我们更靠近。
靠近关节。
靠近利爪。
靠近死亡。
它不是更强。
它只是换一种死法。
塔门关闭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呼吸一直很浅。
回到先遣驻地,武器部的人已经在等。
他们没有问“辛苦”。
他们问:
“击打次数?”
“裂纹位置?”
“关节反馈时间?”
队长报数据。
我把战锤交出去。
武器部的人盯着那道裂纹,眉头微皱。
“低温脆化提前。”他说,“风口变量。”
他在记录板上写下数字。
我站在旁边,突然意识到——
我刚才的那三击,已经变成数据。
数据会进入报表。
报表会进入战略执行数据专员的月度分析。
然后某个高层会在暖和的会议室里看见一行字:
“骨质钝器关节限制成功率:62%。”
62%。
我在那62%里面。
如果是38%呢?
我会在那里面吗?
晚上回到居住层,妹妹正坐在窗边。
“今天怎么样?”她问。
“没事。”
我没有说关节。
没有说裂纹。
没有说黑栅取样。
她看着我,像在数我身上有没有缺口。
“你们是不是换武器了?”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论坛里有人说。”她低声,“说先遣队开始用骨头打雪兽。”
我沉默。
塔内的消息传得很快。
尤其是涉及“新武器”的。
那意味着希望。
也意味着更危险。
“只是辅助。”我说。
她点头。
“那是不是以后……可以抓活的?”
我手一顿。
“谁说的?”
“有人猜的。”她看着我,“说如果能抓活的,就能研究它们,就能找到更好的热。”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武器部取样。
科研部的命令还没公开。
但方向已经在风里。
我走到恒温面板前,把温度调回标准值。
补贴够。
可我不想让屋里太暖。
太暖会让我误以为安全。
妹妹看着我。
“你在怕什么?”她问。
我想说“风”。
想说“雪”。
想说“黑栅”。
想说“统计”。
最后我只说:
“怕它们不止是兽。”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摇头。
“没什么。”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
精英个体在学习。
它绕开热源。
它调整硬化时间。
它判断谁是主攻。
如果我们开始用骨头打它们。
开始想抓活的。
开始把它们拖回塔里。
那我们就不只是猎人。
我们是在试图驯化。
驯化一个正在学习的东西。
夜深时,我打开终端。
内部通告刚刚更新。
【武器部试行方案:骨质钝器批量配发先遣队。】
【附注:部分队伍参与活体控制测试,具体名单待定。】
待定。
我盯着那两个字。
它们像两块小石子,压在心口。
如果名单里有银隼。
我们就不只是回收核心。
我们要拖着活物,在风里走更远。
我关掉终端。
窗外没有雪。
塔内的灯光像一层薄薄的壳,把一千三百多万人包在里面。
可我知道,壳外的东西在变。
我们也在变。
骨质战锤的裂纹还在我脑子里。
它会不会在某一次击打时彻底断裂?
我会不会在那一瞬间失去唯一的控制?
黑栅的人今天没有多说一句话。
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影子。
影子比雪更冷。
我躺下,听见妹妹的呼吸。
她的呼吸很轻。
轻得让我不敢睡深。
通讯频道突然闪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只有一条静默通知:
【银隼远征队列入活体控制测试候选名单。】
候选。
不是确定。
不是拒绝。
只是——
候选。
我盯着那行字。
心里没有波动。
只有一种缓慢下沉的感觉。
像踩在雪面上。
还没塌。
但我知道。
下一步。
可能就会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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