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南的花该是极盛的

  青铜烛台的火舌跳了跳,将宁辞旧的影子投在冷白的墙面上。

  玄铁面具泛着沉冷的光,遮了他半张脸,只露着下颌紧抿的线,还有那双淬了寒的眼,死死黏在青纱后的人身上......

  阿槿的指尖攥着军制图的卷轴,锦面磨得指腹发疼,她垂着眸,不敢抬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齐砚舟立在二人中间,玉笛轻抵掌心,唇角挂着浅淡的笑,眼底却捏着一把汗。

  他清了清嗓,伸手拂开案上的酒渍:“将军,阿槿姑娘这图,把边军的积弊扒得透透的,屯田制补粮饷,裁庸将强战力,可比朝堂上那些空口说白话的官儿实在多了。”

  福伯端着热茶进来,脚步轻得像猫,青釉茶盏搁在案上时,瓷底碰着石面,在这死寂的书房里,发出声轻响。

  他偷眼瞟了瞟世子,玄铁面具下的眸子依旧凝在那青纱女子身上,指节扣着案沿,骨节泛白,那副模样,像极了三年前被禁足却依然不肯放弃而砸门的少年......

  福伯心头发酸,躬身退了出去,反手带上门,将那点不忍,关在了门外。

  阿槿听着齐砚舟的话,缓缓展开军制图。

  素白的宣纸上,朱墨勾勒着边境的山川、军寨、榷场,线条利落,落笔沉稳。

  她伸手点着图上的雁归驿,声音压得低,刻意揉了江南的软调,却还是在触到那两个字时,微微发颤:“雁归驿乃边境咽喉,此处屯田,既可解边军粮饷之困,又可防狄人突袭,只是需得先清榷场的杂人,否则屯田的粮草,怕是要被偷梁换柱。”

  “杂人?”宁辞旧往前迈了一步,玄铁重铠的甲片碰撞,发出冷硬的响,他逼近她,周身的硝烟味混着冷酒气,将她裹在中间,“姑娘江南来的,怎的对我大雍的边境榷场,这般熟悉?”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磨砂的质感,像当年在栀子花园里,凑在她耳边说悄悄话的调子,阿槿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在图上的雁归驿旁,掐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垂着睫,眼尾的红意藏在青纱后,不敢让他看见:“民女曾随商队走南闯北,偶尔会遇上几个老兵,略知一二罢了,将军若是不信,民女便不多言。”

  “我信不信,不重要。”宁辞旧的目光扫过她握笔的手,那双手纤细,指腹却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练过防身术的模样。

  他突然伸手,将案上那支干了朱砂的笔推到她面前,“既懂谋略,那便写写看,边军裁庸将,该从何处下手?”

  那支笔,是沈砚棠当初给他画老虎的。

  三年来,他日日摆在案上,连擦都舍不得擦......

  阿槿的目光落在笔上,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知道,这是他的试探,可她不能接,一接,那点藏着的念想,怕是要露了馅。

  齐砚舟见状,忙上前拿起那支笔,在墨碟里蘸了蘸:“将军这朱砂笔,怕是压纸的摆件,写墨字不妥,还是用我这管吧。”

  他将自己的狼毫笔递到阿槿手里,暗中捏了捏她的手腕,递了个提醒的眼神。

  阿槿接过笔,指尖的颤抖才稍稍平复。

  她落笔在宣纸上,墨汁晕开,写下几处改换置法,字迹刻意写得娟秀软嫩,与沈砚棠那笔劲挺的小楷,判若两人......

  宁辞旧看着那字迹,面具后的眸子暗了暗,眼底的灼烈,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却又不死心......

  她执笔伏案的姿势是如此熟悉......还是他自己执念作祟?

  书房外,亲卫靠在廊柱上,听着里面的动静,眉头皱成一团。

  世子这三年在边境,除了打仗,便是对着沈姑娘的灵位发呆......今日见了这青纱女子,竟难得有了别的情绪,只是那情绪,又沉又拧......

  风卷着细雪,打在廊下的红灯笼上,灯影晃了晃,映着亲卫脸上的疑惑,也映着府外那道一闪而逝的黑影......

  左相府的暖阁里,龙涎香烧得浓郁,左相半倚在软榻上,听着暗卫的禀报,手指捻着胡须,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青纱女子?齐砚舟带来的?有意思,宁辞旧这头孤狼,竟也会和齐砚舟走到一起吗?”

  一旁的周砚山躬身站着,一身锦缎商服,眉眼精明,听到“齐砚舟”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忌惮:“相爷,齐砚舟掌监察权,这女子若是他的人,怕是不好查......况且宁辞旧那边,若是察觉了,怕是会生事。”

  “无妨,他如今自身难保。”左相冷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边军粮饷被扣着,他的人在边境冻得要死,一个江南女子的法子,顶什么用?你只管去查。”

  周砚山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暖阁里的龙涎香,却依旧遮不住那股子算计的阴冷。

  定国公府的书房里,拉扯还在继续。

  宁辞旧看着阿槿写的策论虽然简短但字字珠玑,却还是不肯罢休。

  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江南的花,该是极盛的,姑娘可知,栀子花开时,是什么模样?”

  栀子......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阿槿的心里。

  她的笔顿在宣纸上,墨汁晕开,染黑了那处写着“青竹营”的字迹......青竹营,沈家的旧部,也是当年救她的人,那三个字,是她藏在心底的刺......

  她的呼吸乱了,指尖的笔差点掉在地上,齐砚舟忙在一旁打圆场:“将军倒是雅兴,这上元天,想什么栀子花,阿槿姑娘一路奔波,怕是累了,不如先让她回去歇息,策论的事,改日再议?”

  阿槿借着这话,忙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发颤,却强撑着平静:“民女确实乏了,便不叨扰将军,改日再来完善策论。”

  她说着,便要转身,手腕却突然被攥住。

  宁辞旧的手,粗粝,带着厚茧,还有战场的温度,他攥着她的手腕,力道极大。

  指尖无意间,擦过她腕间那道浅浅的疤......那是三年前雁归驿的伏杀里,被刺客的刀划的......

  宁辞旧的指尖猛地一颤,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又紧,面具后的眸子,瞬间红了。

  他记得,沈砚棠的左手腕,也有一道小小的疤,是当年跟他学射箭,被弓弦划的......

  “你……”他的声音颤抖,想说什么却又堵在喉咙里,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质问,“这疤......哪来的?”

  阿槿的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青纱后的脸,白得像纸!

  她能感受到他指尖的颤抖,能感受到他眼底的希冀,也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绝望......

  她不能认,认了,沈家的仇报不了,青竹营的人要死,他也要被左相抓住把柄,万劫不复。

  她用力挣了挣手腕,声音冷了下来,刻意带着疏离:“将军放手,民女早年遇匪,落的疤,有何不妥?将军这般,怕是失了礼数!”

  她的话,像一把冰刀扎进宁辞旧的心里。

  他看着她眼底的疏离,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他攥着她的手腕,终究一点点松了......

  齐砚舟上前,轻轻拉开宁辞旧的手,扶着阿槿,笑道:“将军莫怪,阿槿姑娘被匪人吓怕了,对生人触碰,总是忌讳的,今日叨扰,我们便先告退了。”

  他扶着阿槿,快步走出书房,脚步踉跄。

  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那道让二人都痛彻心扉的目光......

  宁辞旧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她的温度,还有那道疤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一拳砸在案上......

  青铜烛台倒在地上,蜡烛灭了,蜡油溅在他的玄铁重铠上,凝成一小点痕,他却浑然不觉......

  案上的灵位晃了晃,“沈氏砚棠之灵位”七个字,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他的阿棠......死了。

  在三年前的雁归驿,尸骨无存......

  可那道疤,那握笔的姿势,那垂眸的模样,怎么会如此相似?

  冷意从脚底涌上来,他靠在案上,玄铁面具抵着冰冷的石面,发出沉闷的响,却哭不出一声。

  门外的细雪,变成了鹅毛大雪,落在定国公府的青石板上,落在栀子花园的枯枝上,落在雁归驿的方向,层层叠叠......

  阿槿被齐砚舟扶着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终于撑不住,靠在车壁上,肩膀剧烈地抖,眼泪砸在青纱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的手腕,还留着他的指印,红得发紫,疼得发麻,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想认,想扑进他怀里,想告诉他,她还活着,她想他,想那栀子花园的甜,想那雁归驿的约!

  可她不能。

  左相的刀,悬在头顶,沈家的仇,刻在心头,大雍的江山,压在肩头,她的儿女情长,在这权谋的风雨里,连一丝缝隙,留不得。

  马车碾过青石板上的薄冰,发出咯吱的响,往齐府的方向去。

  车帘外,是长安的上元灯火,红得晃眼,车帘内,是她无声的哭泣,冷得刺骨。

  而定国公府的书房里,宁辞旧捡起那支朱砂笔,指尖摩挲着笔杆,眼底的红意,混着风雪的冷......

  他想查这个阿槿,查她的一切。

  若是她是他的阿棠,他便护着她。

  若是不是……

  他闭上眼,掩去眼底的绝望,再睁开时,只剩冷冽的光。

  那便留着她的策论,利用她的智谋,扳倒左相,收复失地,为他的阿棠,报仇。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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