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瞒不住了

  陈守望的事情也就是昨天下午才发生的,自然来不及办啥入职手续,厂里花名册上还没来得及添上他这个名字。

  中年人在传达室蹲了五六年,几百号人谁长啥样、叫啥名儿,他心里都有本账,这冷不丁冒出个从没听过的“陈守望”,那不是扯淡吗?

  当即他就板起了脸,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眼珠子一瞪,粗着嗓门嚷道:

  “走走走,赶紧走!这儿是国营大厂,可不是你耍横捣乱的地方!”

  说着话,他伸出胳膊,像赶鸡似的推搡着陈守望的身体。

  那双穿着黄胶鞋的脚往后退了半步,可那手上力道却实诚得很,推得陈建国一个趔趄。

  陈建国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茫然,眼里的光跟被人一口气吹灭的油灯似的,忽闪一下就暗了下去。

  来时一路上的期待、忐忑、兴奋,这会儿全化成了透心凉的绝望。

  他那副高高大大的身板子,常年在地里刨食攒下的力气全然没了作用。

  这会儿却像是个灌满了糠的破麻布袋,软塌塌地被中年人推出老远。

  似乎有些难以接受陈守望不见了的事实,他嘴里还喃喃着,声音沙哑得跟破风箱似的:

  “咋……咋可能呢?”

  “昨天说我家望子当上工人的那个刘红旗,他可是拿着你们厂工作证的……那上头有钢印,红戳子,我摸着凹凸不平的,一看就是真的……”

  他忽然浑身一激灵,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惊恐:

  “他……他要是骗了我,那我家望子……望子被他弄到哪里去了?该不会是让人给拐了吧?”

  这年头虽说比前些年强点了,可人贩子的事儿也不是没听说过。

  陈建国想到这儿,两条腿都软了,手心冒出一层冷汗,后背的棉袄都被汗溻湿了。

  “不行……我得去派出所报案去!”

  想到这里,陈建国那双打着颤的腿总算是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一咬牙,转身就要往街上跑。

  然而就在他刚迈出两步的当口,却被那中年男人一把拽住了袖子:

  “哎,你等等!你先别急着走!”

  中年人皱着眉头,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语气却没那么冲了,反倒透出几分琢磨的劲儿:

  “你刚才说……是谁?刘红旗?你认识我们厂的刘红旗?他长啥样?”

  陈建国被他拽住,心里头火烧火燎的,可一听这话,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根浮木,赶忙稳住身形。

  他循着记忆,结结巴巴地比划着:

  “就……就比我矮半头,瘦瘦的,精精神神的,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身蓝工装……”

  他忽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亮,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儿:

  “对了,他左边眉毛上头,有一道小疤瘌,不仔细看还瞧不出来!”

  听完陈建国的描述,中年人愣了两秒,随即猛地一拍大腿,那巴掌拍得啪一声脆响:

  “哎哟喂,这不就对上了嘛!”

  他脸上那层硬邦邦的壳子像被开水烫过的冻土,哗啦啦往下掉,堆出一脸热络的笑:

  “你早说你认识我们厂的刘师傅,而不是那劳什子陈守望,哪能闹出这误会来?差点把你当捣乱的给轰走了!”

  他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透着股自来熟的亲近:

  “老哥,你搁这儿等会儿,喝口热乎水暖暖身子,我这就去车间帮你喊刘师傅过来!”

  “他今儿个当班,应该在里头忙着呢!”

  说着话,他还真转身进了传达室,拎出个搪瓷缸子,倒了杯热水递过来。

  陈建国接过缸子,双手捧着,那点温热透过搪瓷传到掌心,却暖不到他心里头去。

  刘红旗虽然只是个五级钳工,可他在厂里的身份不一般。

  他是周振山这个八级钳工在本厂的唯一徒弟,

  这层关系摆在那儿,他在厂里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上到厂长下到门卫,谁见了不得客气三分?

  看着中年人小跑着往厂区深处去的背影,陈建国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落回腔子里一半。

  可随即,一股更浓的担忧又涌了上来,他望着灰蒙蒙的天,嘴里喃喃道:

  “这中间……估计是有什么误会。”

  “我就说嘛,望子那孩子,成天在屯子里晃荡,咋随便出去一趟就能当上工人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他叹了口气,那口白气在冷风里散了,

  “不过不要紧……只要望子平平安安的,人没丢,没出啥大事,那就比什么都强。”

  “当不当工人的,不打紧,咱庄稼人,土里刨食也能活……”

  不多时,在中年人的带领下,刘红旗大步流星地就从厂区里头赶了过来。

  他走得急,脑门上都见了汗,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白气。

  在听到对方是来找陈守望的家长之后,他立刻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昨天周振山叮嘱他瞒着受伤的事儿,可眼下人家爹都找上门了,这事儿怕是瞒不住了。

  他赶紧跑去车间找了周振山,把情况一说。

  周振山皱着眉头琢磨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

  “瞒不住就实话实说吧,人家当爹的,担心儿子是天经地义。”

  “但得说清楚,伤不重,养养就好,别吓着人家。”

  得了师傅的意思,刘红旗脚下生风,一溜烟就跑了出来。

  刚走出机械厂的大门,他一眼就瞅见陈建国那佝偻着背、站在传达室门口张望的身影。

  那身影在灰扑扑的墙根底下显得格外单薄,跟地里戳着的一根干巴秸秆似的。

  刘红旗心里咯噔一下,赶忙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笑,语气热络又带着几分歉意:

  “陈大哥!你今儿咋这么早就过来了?”

  “这一大早的,从屯子里走到镇上,又从镇上坐车到县里,折腾坏了吧?”

  陈建国一把抓住刘红旗的胳膊,那手劲儿大得跟老虎钳子似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他盯着刘红旗的脸,眼神里透着焦灼和期盼,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得像嚼了一把沙子:

  “刘、刘同志……虽然你昨天帮忙带了话,但我们就是放心不下望子。”

  “不来亲眼见着他好好的,我这心里头……踏实不了啊……”

  他顿了顿,指指身旁的中年人,语气里带着疑惑:

  “刚才这位同志说,你们厂里没个叫陈守望的工人……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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