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回家

  知道儿子要回来,陈建国太阳刚往下爬,他就去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守着了。

  他蹲在树根底下,眼巴巴地瞅着进村那条道,从天亮瞅到了天黑。

  眼看着天全黑了,屯子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他才从怀里摸出盏马灯,划了根火柴点上。

  怕风吹灭,他用手拢着灯罩,就那么擎着,往道上照。

  他那灯还真管用。

  不多时,土道上就出现个黑影子,越走越近。

  等那影子走到灯光里头,陈建国还没开口,那边先惊喜地喊了一声:

  “爹?你咋在这儿呢?外头多冷啊,赶紧回屋暖和去!”

  陈建国顾不上答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儿子身上那身蓝工装——

  挺括括的,胸口还印着“前进机械厂”几个红字,在灯光底下格外显眼。

  他脸上那褶子一下子全笑开了,顺手接过儿子手里那个油纸包:

  “望子,你穿这身可真精神!比平时好看多了!”

  陈守望嘿嘿一笑:“再好看还不是你儿子,还能跑别人家去不成?”

  陈建国提着那包东西,一边往回走一边咧嘴笑:

  “这么俊的小伙是我家崽,说不定明儿就有人上门说亲事!”

  也难怪他这么想。

  谁家小子到这个岁数不得成家立业?

  可陈家穷,陈守望以前又是屯里有名的闲逛大王,谁家闺女愿意往火坑里跳?

  隔壁院刘桂花防他跟防贼似的,天天捂着自家二丫,生怕被他拐了去。

  陈守望让老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爹,你说啥呢,这事儿急不得,往后再说,往后再说。”

  陈建国叹了口气,倒是没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以陈守望的犟脾气,越说他肯定会越烦。

  顺着村道往家走,爷俩没多远就到了院门口。

  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屋里就传来赵秀芹的声音,透着股高兴的劲儿:

  “望子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正好赶上吃饭!”

  紧接着是一股肉香,顺着门缝往外飘,直往鼻子里钻。

  陈守望进了屋,就着昏黄的灯光一看,灶台上搁着个黑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里头炖的正是猪肉炖粉条——

  五花肉片子肥瘦相间,粉条炖得透亮,还搁了把白菜,香味扑鼻。

  赵秀芹一边往桌上端菜一边念叨:

  “上次你们厂那刘同志送了块肉过来,我跟你爹一直没动,就等着你回来一块儿吃。”

  “这不,今儿特意给你炖上了,够咱一家三口吃两天的!”

  陈守望愣了一下。

  刘红旗送肉是礼拜一的事儿了,这都五六天过去了,家里竟然一口没动,就等着他回来?

  他没吭声,把这事默默记在心里,咧嘴笑了笑:

  “娘做的猪肉炖粉条最好吃了。”

  “不过肉可得可劲儿放——我今天也带了块肉回来,不赶紧吃了,该放坏了。”

  陈建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提着的是啥,他低头一看,油纸包底下果然洇出点油渍,赶紧说:

  “望子,你花这钱干啥?现在又没过节,吃啥肉?”

  陈家一年到头,能吃肉的也就过年那几天。

  平时要是没个由头,谁舍得?

  陈守望笑了笑:“今天是没过节,可有好事儿啊,值得庆祝庆祝。”

  “好事儿来了都不庆祝,往后这福气可就漏了,不兴来咱家了。”

  陈建国一拍脑门:“哎哟,我这脑子!咋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扭头冲灶房那边喊:“秀芹,听儿子的,往菜里多加半两肉!”

  “今儿是好日子,不能小气!”

  赵秀芹笑着应了一声,又往锅里添了几片子肉。

  不多时,饭菜上了桌。

  一张矮脚炕桌,摆得满满当当——中间一大盆猪肉炖粉条,边上搁着盘咸菜疙瘩切成的细丝,拌了点儿辣椒油,红亮亮的。

  还有一碟子大酱,一捆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葱,一摞苞米面饼子,暄腾腾的冒着热气。

  赵秀芹拿起筷子,先给陈守望碗里夹了块最大的肉片子,肥瘦相间的,颤颤巍巍的:

  “儿子,多吃点。”

  “咋瞅着你才去县里几天,人都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她说着,手往兜里掏了掏,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票子,往陈守望手里塞:

  “望子,这儿有三块钱,你拿去县里花。”

  “吃用上别太省,让人看扁了可不行。”

  陈守望看着推到自己身前的那堆零票,

  再加上之前陈建国给的五块钱,这个家怕是连五块钱都剩不下了。

  他心里头一热,当即把钱又推了回去:

  “娘,这钱你留着,跟爹花。”

  “我是去厂里上班的,又不是去享福的,能花啥钱?”

  “我给你说,咱厂不愧是县里数得着的大厂子,那福利待遇可好了!”

  他扯了扯身上的工作服:“你瞅瞅我身上这身行头,要是上街买,不得好几块钱?”

  “厂里不光免费发,还一发就是两套!”

  他又从兜里掏出粮票、医疗证、厂牌,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这是商品粮证明,往后我就能吃供应粮了,不用再往队里交粮换粮票。”

  “这是医疗证,头疼脑热的去厂卫生所,不花钱。”

  “这是厂牌,上班进车间都得戴着,保卫科随时查。”

  他把东西收起来,又接着说:“再说咱厂食堂,那才叫一个好!”

  “素菜一毛,荤菜两毛五,米饭二两收二两粮票三分钱,馒头也一样。”

  “红烧肉炖得烂乎,肥而不腻,比国营饭店的都不差!”

  “还有那大白菜炖粉条子,搁了猪油的,香得很!”

  “我哪瘦了,你看我脸上肉都变多了。”

  赵秀芹听着儿子念叨,脸上带着笑,可笑着笑着,眼圈忽然红了:

  “望子,厂里福利再好,活儿也轻省不了吧?”

  “你不在这些天,我跟你爹打听过了,都说机械厂的活儿重,累人。”

  “你从小就没吃多少苦,怕是扛不住。”

  她这话一说,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陈守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娘,你打听得对也不对。”

  “机械厂是累,但我在厂里干的不是力气活,是技术活,跟那些卖力气的可不一样!”

  他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你知道我师傅是谁不?叫周振山,八级钳工!”

  “八级钳工知道啥意思不?在国营厂里那就是最高级的,说能造飞机大炮都不为过!”

  “我师傅那么厉害,在厂里谁还能看不起我?”

  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说不定我表现好,过阵子就转正了呢。”

  赵秀芹被他逗乐了,拿筷子点着他:

  “你可把你那毛躁性子收收,现在进厂当工人了,别还跟以前似的。”

  “我打听过了,人家说学徒有一年两年的,三年的都有,就没听谁说一两个月就能转正的。”

  她顿了顿,又嘱咐道:“既然周师傅那么厉害,平时你可得把师傅伺候好,好好听话,别惹人生气。”

  “人家愿意收你是你的福气,可得记着人家的好。”

  陈守望点点头:“周师傅愿意收我,我感激着呢,哪能惹他生气?”

  “至于转正的事儿,我不就是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嘛。”

  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对了娘,说起这个,我晚点儿得去办个事。”

  “我这不去县里工作了嘛,粮食关系也得跟着走。”

  “厂里给我开了证明,得去大队盖章,完了还得把户口迁到厂里去。”

  赵秀芹一听,脸色变了变:“咋连户口都要迁?”

  一直闷头吃饭的陈建国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不高,却稳当:

  “儿子去县里工作是好事,别扯后腿。”

  赵秀芹叹了口气:“我知道是好事,就是有点儿舍不得。”

  陈守望笑了笑:“娘,你舍不得啥?”

  “我就是迁个户口,又不是不认你们了。”

  “等我挣钱了,以后每个月交五块钱工资给你,家里敞开了用。”

  赵秀芹这才笑了,伸手抹了抹眼角:

  “对对对,是我糊涂了,这是好事,该高兴。”

  “至于上交工资就算了,爹娘还做得动,还不到要你养家的时候。”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皱起眉:

  “咱村支书陈福贵最近也不知道忙什么,好多人去找他都没见着面,那章估计不好盖。”

  陈守望正要接话,一直闷声的陈建国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望子,明儿个我陪你去!”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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