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还黑得结实。
林秋推开窝棚那扇薄薄的木门,山风兜头灌进来,清冽冽的,带着露水气和泥土腥。东边山脊上,才刚裂开一丝白缝,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掐了道印子。
他站了一会儿,朝膳食区走。
那儿已有火光,一跳一跳的,在黢黑的背景里显得暖。
吴婆子佝着背,正对着灶口吹气,火星子“噼啪”一下溅起来,照亮她半边脸,皱纹深得像刀刻。
听见脚步声,她忙直起身,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道长。”
林秋点点头,算是应了。
棚子角落里,那口装粮的大陶瓮空着,瓮壁上凝着隔夜的水珠子,亮晶晶的。
他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张黄表纸,手指虚虚按在上头。
“天地不仁,刍狗同尘。人道已倾,万民何存……”
声气低,平,在静悄悄的凌晨里,一字一字,有种说不清的调子。
“……和气化生,五谷丰登。”
最后八个字吐出来,那黄纸“嗤”地一声,自己着了。
火苗是青幽幽的,笔直一道烟,袅袅地往上走,走到棚顶,散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空瓮底,凭空多出了大半瓮米。
白生生的,一粒一粒,挤挤挨挨,润得像玉。
一股子清气轰地炸开,先是涨满了窝棚,接着便从门、从缝里钻出去,丝丝缕缕,漫到外头还暗着的天色里去。
吴婆子吸了吸鼻子,眼睛盯着那白米,手有点抖。
刘张氏、柳翠几个也停了手里的活,看着。
“今日的米,和昨日一样。”林秋说,语气平常得像吩咐添把柴,“医护所和学堂,全用这个。伤员和娃们的粥,熬稠些。”
“哎!老婆子省得!”吴婆子连连点头,声音有点颤,“道长放心,早上稠粥,晌午干饭,灵米掺着寻常谷子煮,断不敢糟践好东西!”
林秋不再言语,转身出去了。
天光这时才蒙蒙亮开,鱼肚白洇得大了些。
那灵米的清香气混着晨雾,被风搅着,慢悠悠地,飘到营地各个角落。
“铛——铛——”
陈三狗敲响了铜片。
声音脆生生的,撞破清早的宁静。
人们揉着眼,从各自的窝棚里钻出来,缩着脖子,抽着鼻子,循着那股勾人的香气,往膳食区聚。
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松快,和对一口热食的盼头。
膳食区前,吴婆子嗓门亮开了:“今日早膳,灵米野菜粥,加马肉丁!”
“第一什,五人,全工量!”
刘猛上前,双手捧过本什那只刻了记号的陶瓮,深深吸一口那直往脑门里钻的香气,咧嘴笑了:“谢吴婶!这米,闻着就舒坦!”
“第二什,五人,全工量!”
赵猛领了瓮,回头对身后弟兄挤挤眼:“今儿又能贴补贴补!”
“医护所,七人,灵米粥七碗!”
楚瑶领着韩小燕过来。小丫头踮脚瞅了瞅瓮里,咽了口唾沫:“楚姐姐,真香。”
楚瑶轻轻“嗯”一声,接过陶瓮。
入手沉甸甸,米香扑鼻。
“学堂,八个娃,领食八碗!”
阿苔带着几个半大孩子跑过来,眼睛都亮晶晶的,围着陶瓮叽叽喳喳:“是灵米粥!阿苔姐,今天粥里有肉么?”
“都有,排好队,回去分。”阿苔像个大人似的,把孩子们拢到身边。
领了粥粮,各什便散了,三五成群,找块平地围坐下来。
队长或是指定的人,拿了木勺,从瓮里舀粥,分到各人碗里。
捧了碗,便埋头呼噜呼噜喝起来。
热气从碗沿升上去,模糊了一张张脸,有满足,有急切,也有单纯的笑。
林秋站在几步外,静静看着。
碗是粗陶的,粥是稠糊的,人吸溜粥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这景象,看久了,心里头便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
……
晨雾将散未散的时候,西墙根下先闹腾起来。
第一什、第二什的汉子,还有劳役王贵,分成几组,继续挖墙外那道壕沟。
泥土被一筐筐抬走,李氏领着九个妇人,弓着腰,一趟一趟,不吭声,只听见脚步和喘气。
第三什、第四什的人,由方厚石带着,浇注今日的混凝土。
“灰浆!这边灰浆跟不上了!”
“石子!再搬两筐石子来!”
临时辟出的拌和场上,鲁木匠、赵编席、赵玉娘、巧姑……十二个人,喊着号子,用木锨翻搅那粘稠的灰褐色浆子。
石灰粉扬起来,混着汗味,在清冷的晨光里浮着。
不远,昨天浇下去的墙基已经硬了,灰褐的面上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阿苔带着狗蛋、丫丫几个孩子,正用小木桶洒水养护,水渗进去,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
林秋缓步走过。
方厚石抹一把额头的汗,迎过来:“营主,西墙已固了六十多丈。”
“照这么干,再几天,西墙全线便能成,就是人手转不开。”
林秋点头:“再紧几日,西墙完了,立刻调人去北墙。”
“是!”
墙头上也有吆喝声。
吴铁带着人,用新拌的灰浆砌筑垛口。
石头垒上去,灰浆糊实,再用木板压平。
不过三天工夫,十多个垛口的雏形已经立在墙头了,歪歪扭扭的,却有了点样子,像刚冒出来的、不齐整的牙。
整段西墙上下,几十号人,像工蚁,各自忙着。
夯土的闷响,搅灰浆的哗啦声,短促的号子,敲打石块的叮当,混成一片,喧嚣,却透着股生气。
林秋看了一会儿,转身往东坡去。
……
东坡是另一番景象。
第五什、第六什的十二个汉子,几乎全在这儿了。
两头缴来的耕牛,套上了简陋的犁。
赵铁牛亲自把着犁把,一声吆喝,牛鼻子喷出两股白气,沉重的犁头深深吃进已经翻松的黑土里,泥浪“哗”地翻开,油亮亮,湿漉漉。
后面跟着的汉子,有的用钉耙把大土块敲碎,有的用木耱把垄面耙平。
更远些,已经弄平整的田垄间,另一组人正弯着腰忙。
开浅沟,撒种,覆土,再用脚轻轻踩实。
动作不算很利索,但仔细,一下是一下。
灵米和普通麦种混装的布袋,被小心地放在田头。
赵铁牛扶犁走完一垄,直起腰,望了望已经播下快一半的二十亩地。
脸上汗涔涔的,黑里透红,却带着笑。
“今晚灵雨一浇,”他自言自语,“有个六七天……苗就该顶出来了。”
……
营地当间,石屋前头,王二点了八个汉子,列队站着。
八个都是从各什挑出来的好手,精壮,眼神稳,个个佩刀持盾,背着行囊。
赵德全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卷采购清单,又凑着晨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抬头,对带队的老伙计钱顺说:
“铁料,顶要紧,关乎枪头刀剑,务必买到。”
“农具,”他加重了语气,“铁犁头、锄刃、镰头,有多少收多少,咱们缺这个。陶釜瓦罐、针线、醋布、酱块这些日常用度,也不能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猪仔,鸡鸭若有,也多买些。碰着合适的耕牛,价钱相宜,也可拿下。菜籽、豆种,挑好的。”
“银钱分三处藏好。路上若见着便宜的皮子、药材,看着办,买些。可都记着——”
林秋从东坡走过来。
众人肃立。
五辆货车已经套好,停在营门口。
马喂饱了草料,饮足了水,有些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车上除了银钱和必需的东西,还堆了些营地自家打的草鞋、编的席子、编的小筐小篮,预备顺道换点零碎。
他目光扫过八个护卫绷紧的脸,又看看钱顺、吴勤和赵掌柜。
“这趟去东边集镇,来回得四天,世道不太平,凡事谨慎。”
“货,可以不要。人,必须平安回来。”
声音不高,平平的,却字字清楚,落在每人耳朵里。
“是!”
众人抱拳,翻身上马。
车队轧过土路,吱吱呀呀,缓缓驶出营门,朝东边那条隐约能看见的官道去了。
晨雾还没散尽,林子里影影绰绰,不一会儿,车马的影子就看不清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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