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谦怒气冲冲离去,算房内的气氛并未缓和,反而愈发紧绷。
几名年轻书办偷偷抬眼打量李恩,眼神里有惊惧,有好奇,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在他们看来,这个突然变得硬气的小吏,已经是个死人了。
在户部混了这么多年,顶撞上官、坏规矩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落得好下场。
轻则被赶出衙门,流落街头;重则随便安个罪名,扔进大牢,悄无声息地消失。
一个无背景、无靠山、无家世的三无小吏,竟敢跟王谦对着干,跟整个漕运贪腐链对着干,跟潜规则对着干,简直是自寻死路。
老张坐在一旁,唉声叹气,频频看向李恩,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继续拨弄自己的算盘,却半天没算出一个数。
李恩对此恍若未闻。
他端坐案前,目光沉静,指尖缓缓划过一页页漕运账册,心神完全沉浸在数字与条目之中。
前世数十年的审计经验,早已让他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
任何账目,只要入眼,逻辑是否通顺、数字是否匹配、损耗是否合理、流程是否闭环,他都能在极短时间内判断出真伪。
大明永乐初年的账目体系,远不如后世严密,记账方式粗糙,核算方式简单,漏洞百出。
在那些贪官污吏眼中,这是浑水摸鱼的天堂。
可在李恩眼中,这些所谓的“高明手段”,简直如同孩童涂鸦,一眼就能看穿。
漕运账目,分为三册。
一册是江南各府起运账,记录各地征收、装车、装船的漕粮数目。
一册是沿途转运账,记录河道行驶、停靠、损耗、人力开支。
一册是京师入仓账,记录最终运抵南京太仓的实际数目。
三册账目,本该环环相扣,数目对应,差额只在合理损耗之内。
可李恩逐页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眼底的寒意也越浓。
“荒唐。”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身旁的老张听见,身子一颤,连忙低声劝:“小恩,别出声,小心被人听见。”
李恩微微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张叔,你常年核算漕运账目,正常损耗,该是多少?”
老张迟疑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小声回道:“水路遥远,风浪、鼠患、晾晒、自然干缩,加起来,最多不过两三成。”
李恩指尖点在账册上的数字上。
“可这上面写的,沿途损耗,五成。”
老张脸色一变,不敢接话。
李恩继续往下翻。
“运费开支,比常例高出一倍,名目繁多,什么护河银、修船银、打点银、祭祀银,五花八门,全是虚增。”
“押运官兵人数虚报,口粮虚增,空领钱粮。”
“各府起运数目与入仓数目差额巨大,缺口高达二十万石,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每说一句,老张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
户部算房里,没人不知道。
可谁都不敢说,不敢查,不敢提。
这就是官场。
看破不说破,才能活下去。
李恩合上账册,抬眼看向老张:“张叔,这么大的亏空,这么明显的假账,往年,就没人察觉?”
老张苦笑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察觉又能如何?”
“上一任算房掌案,就是因为想据实上报,被人诬告贪墨账银,打入大牢,没几天就死在了里面。”
“从那以后,谁还敢多事?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口饭吃罢了。”
李恩沉默。
他明白了。
不是没人看穿,是没人敢穿。
整个户部,早已被贪腐的潜规则浸透。
敢站出来的,都死了。
这也是原主必死的原因。
一个不懂规矩、不肯同流、还要较真的小吏,对那些蛀虫来说,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必须除之而后快。
李恩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思绪飞速转动。
他现在的处境,极其危险。
王谦已经记恨上他,用不了多久,各种明枪暗箭就会接踵而至。
随便给他安一个“核算失误”“损毁账册”“贪墨小银”的罪名,他就万劫不复。
硬碰硬,以他现在的身份,根本不够看。
他只是一个小吏,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连上奏的资格都没有。
就算他算出了全部真相,拿出了全部证据,也递不到皇上、尚书、侍郎那些大人物面前。
层级森严,层层阻隔。
还没等他往上递,就会被中途截下,死无对证。
“必须想办法。”
李恩眼底精光一闪。
硬刚不行,蛮干不行,只能智取。
他要在不动声色间,把账目算清,把证据攥牢,同时,还要找到一个能护住他、能把事情捅上去的靠山。
没有靠山,在这大明官场,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算房门口,又走来一人。
一身青色长衫,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是王谦身边的亲随小吏,名叫赵四。
赵四目光扫过李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阴阳怪气:
“李恩,王主事说了,既然你这么能干,这么爱较真,那后院那堆积压了三年的旧账,也一并交给你算了。”
“什么时候算完,什么时候再交差。”
话音一落,他挥手让两名衙役抬着一个破旧的木箱进来,哐当一声,重重放在李恩桌前。
木箱盖子打开,里面全是发霉、虫蛀、堆积如山的旧账册,臭气熏天。
这是故意刁难。
给你一堆烂到没法算的旧账,让你日夜不休,累死累活,最后再扣你一个算不清、算不完的罪名。
周围的书办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看李恩。
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本就是官场常态。
赵四冷笑一声,甩袖离去。
木箱散发的霉臭,弥漫在整个算房。
老张急得额头冒汗:“小恩,这是故意整你啊!这些旧账,虫蛀鼠咬,缺页少行,根本算不清!”
“王主事这是要逼死你!”
李恩看着眼前那堆破旧肮脏的旧账,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缓缓笑了。
他伸手,轻轻拿起一本霉迹斑斑的旧账册,吹去上面的灰尘。
“刁难?”
“未必。”
李恩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莫名信服的力量。
“他们以为,这是困住我的牢笼。”
“可他们不知道,这堆旧账里,藏着的,是能把他们一网打尽的铁证。”
“漕运贪腐,不是一年两年,而是长年累月。”
“旧账,才是最致命的。”
他翻开旧账,目光锐利如刀。
既然要查,那就查个底朝天。
既然要算账,那就从新账,算到旧账。
从今年,算到三年前。
一笔一笔,一笔不落。
王谦,漕运官员,地方知府,所有伸手的人。
一个都别想跑。
李恩深吸一口气,将算盘拉到身前。
噼啪、噼啪、噼啪——
清脆的算珠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上一章更加坚定,更加沉稳,更加带着一往无前的锋芒。
他知道,从他拒绝造假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不把这群蛀虫拉下来,死的就是他。
而他,绝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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