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户部算房内,依旧亮着昏黄的油灯。
李恩伏案疾书,面前的账册已经堆起半人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与核算数字。从正午到深夜,他未曾停歇片刻,本年漕运新账与三年旧账的核心亏空,已被他梳理得一清二楚,形成了一套完整无缺的证据脉络。
只要这套账目递到夏原吉面前,王谦乃至整条漕运贪腐链,都将土崩瓦解。
但李恩很清楚,时机未到。
他如今人微言轻,贸然上报,非但扳不倒对手,反而会被对方扣上“伪造账目、诬告上官”的罪名,死无对证。
必须等,等一个名正言顺、无人能挡的契机。
就在李恩凝神核算最后一组数字时,老张轻手轻脚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压低声音道:“小恩,你先停一停,出事了。”
李恩抬眸,放下手中的笔,神色平静:“张叔,怎么了?”
“方才我去前院取水,听见王主事的亲随赵四在跟人私语,说王主事咽不下这口气,打算暗中给你下套。”老张声音发紧,“他们计划今夜偷偷藏几两碎银在你的行囊里,明日一早便告发你贪墨账银,到时候人赃并获,你百口莫辩!”
李恩眼底冷光微闪。
来了。
王谦果然按捺不住,不敢明着动他,便想用栽赃陷害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置他于死地。
贪墨之罪,在大明朝是重罪,一旦坐实,轻则杖责流放,重则直接斩首。
王谦这是要一步到位,彻底斩草除根。
周围几个原本还在收拾东西的书办,听到这话,脸色齐齐一变,纷纷看向李恩,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们都清楚,栽赃这种事,在衙门里屡见不鲜,一旦被盯上,很难洗清冤屈。
“李哥,这可怎么办?王主事铁了心要整你,我们根本拦不住啊!”一个年轻书办急声道。
“是啊,他们人多势众,真要是把银子藏在你身边,我们想作证都难。”另一人附和道。
老张更是急得团团转:“小恩,要不你今夜先悄悄离开衙门,躲上几日,等风头过了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众人都以为,李恩会惊慌失措,会选择躲避。
可李恩却依旧端坐原位,神色淡然,仿佛听到的不是关乎性命的阴谋,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必躲。”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众人皆是一怔。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李恩抬眼,目光清澈,“今日我躲了,王谦便会坐实我畏罪潜逃的罪名,到时候全城通缉,我更是无路可走。”
“况且,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从未贪过一文钱,何须惧怕他的栽赃?”
老张急道:“可他们是蓄意陷害,到时候证据确凿,你根本说不清啊!”
“说得清。”李恩语气笃定,“张叔,你且听我说,按我的安排去做,保管让王谦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下,李恩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策缓缓道出。
老张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焦急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叹与佩服。
其余几个书办也凑过来听,听完之后,无不面露喜色,对李恩的智谋心悦诚服。
“李哥,这计策太妙了!”
“就这么办!看王谦这次还怎么得意!”
李恩摆了摆手,神色冷静:“切记,按计划行事,不可露出半分破绽,今夜,我们就守株待兔。”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散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收拾东西,陆续离开算房。
不多时,算房内便只剩下李恩一人。
他将账册整理妥当,吹灭油灯,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缓步走出算房,朝着自己在衙门内的简陋住处走去。
夜色渐深,月光清冷,户部衙门内一片寂静,只有巡夜衙役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廊柱后闪出,正是赵四与另一个王谦的心腹。
“人走了,快动手,千万别耽误了,主事还等着回话呢!”赵四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放心,四哥,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另一人应着,从怀中掏出一小袋碎银,蹑手蹑脚地溜进李恩的住处,将银袋悄悄塞在了李恩的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两人对视一眼,得意地笑了笑,悄无声息地退走,去向王谦复命。
他们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明日一早,李恩必死无疑。
可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老张与几个书办看得一清二楚,连他们藏匿银子的位置,都记得分毫不差。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户部算房还未开衙,王谦便带着一群衙役,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阴笑。
“来人,把李恩给我拿下!”
王谦一声令下,衙役们立刻冲进算房,将刚坐下准备算账的李恩团团围住。
算房内的书办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却早已了然。
李恩缓缓起身,神色平静,看着王谦:“大人,不知下官所犯何罪,为何要拿下我?”
“所犯何罪?”王谦冷笑一声,迈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恩,“你一个小小算房小吏,竟敢贪墨账银,中饱私囊,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本官早已派人查明,你昨夜偷偷藏匿赃银,就在你的住处枕头之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话一出,算房内一片哗然。
书办们装作震惊不已的样子,议论纷纷。
“什么?李哥贪墨了?”
“不可能吧,李哥不是那样的人啊!”
王谦得意洋洋,挥手道:“还愣着干什么?去他住处搜赃!今日,我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你的真面目!”
两名衙役立刻领命,快步朝着李恩的住处跑去。
王谦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阴鸷地盯着李恩,仿佛已经看到了李恩被打入大牢、凄惨无比的下场。
“李恩,你昨日不是很狂吗?不是敢当众说我的账目是假账吗?”
“今日,我便让你知道,在这户部,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李恩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一言不发。
不过片刻功夫,前去搜查的衙役便跑了回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银袋。
“回大人,找到了!在李恩住处枕头下,搜出碎银五两!”
衙役将银袋递到王谦面前。
王谦拿起银袋,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
“铁证如山!李恩,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贪墨账银,败坏户部风气,来人,给我重责之后,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衙役们立刻上前,就要动手锁拿李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恩终于开口,声音清亮,传遍整个算房。
“大人且慢。”
王谦皱眉:“死到临头,你还想拖延时间?”
“我并非拖延时间,只是大人断案,难道只凭这一袋银子,就定我的罪?”李恩目光平静,直视王谦,“敢问大人,这银子上,可有我的指纹?可有记号?如何证明,这银子是我的,而非有人故意栽赃?”
王谦一愣,随即冷笑:“狡辩!银子在你住处搜到,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分明是你贪墨之后,藏匿起来,如今被发现,还想抵赖!”
“是吗?”
李恩缓缓转头,看向站在人群中的老张与几个书办,朗声道:“张叔,还有诸位同僚,昨夜你们亲眼所见,是谁偷偷潜入我的住处,藏匿了这袋银子,不妨当众说出来,还我一个清白。”
话音落下。
老张与那几个书办立刻站了出来,对着王谦拱手,齐声说道:
“回大人,昨夜我等亲眼所见,是赵四与大人的心腹小吏,偷偷潜入李恩住处,藏匿了这袋银子!”
“我等可以作证,李恩从未贪墨一文钱,这是大人蓄意栽赃!”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算房内炸响。
王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张等人。
“你们……你们胡说!”王谦气急败坏,厉声喝道,“大胆刁吏,竟敢串通一气,污蔑本官!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大人,我等不敢胡说。”老张神色坚定,“昨夜我等因担心李恩安危,暗中守候,看得一清二楚,赵四二人鬼鬼祟祟,绝非冤枉。”
其余书办也纷纷附和,证词一致,毫无破绽。
王谦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向赵四的眼神充满了怒火。
赵四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证俱在,铁证如山。
栽赃的阴谋,当场败露。
算房内的书办们看向王谦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敬畏变成了鄙夷与不屑。
原来昨日李恩说的都是真的,漕运账是假账,王谦为了灭口,竟然不惜栽赃陷害!
李恩看着面如死灰的王谦,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字字诛心。
“大人,如今真相大白。”
“你蓄意栽赃,构陷下属,不知这罪名,又该如何算?”
王谦僵在原地,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他精心策划的阴谋,非但没有除掉李恩,反而让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这一局,他输得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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