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宴微言藏深意

  第十四章夜宴微言藏深意

  自汉中耗损核数一案辨明,向蓉以任劳不怨、据理不失礼之态,再得武侯诸葛亮、长史蒋琬、参军马谡三人深加器重。府中上下,皆知仓曹向子清虽出身寒微,却才干卓异、心性沉稳,日后必居高位。苏婉随向蓉左右,文书往来、内外通传愈发谨密,二人一主一辅,情同手足,在丞相府中根基愈深。

  时值建兴三年腊月初,汉中粮道筹备粗定,斜谷、骆谷仓栈先固根基、再图扩建之策亦获武侯准行。马谡自前番失察一事,心中对向蓉既敬且愧,又念其数月来夙兴夜寐、操劳庶务,全无半句怨言,便思有所酬答,以安其心、以固其用。

  这一日申时,日影西斜,府中诸吏渐次散值。马谡亲卫陈式轻步走入仓曹值房,见向蓉正伏案核阅祁山转运账册,苏婉在旁整理文卷、归类归档,便躬身拱手,语声恭谨:“向掾吏,参军相请,请你过府一叙。”

  向蓉搁下笔,抬眸微讶:“参军有召,敢不遵命。不知参军唤我,有何要务?”

  陈式笑道:“非为公务,乃是参军略备薄酌,专为贺你前番厘清粮册、辨明正误之功。长史蒋公、从事费公,亦将同席。”

  苏婉闻言,心中一喜,低声对向蓉道:“子清,参军设宴,又有长史、从事同坐,此乃厚遇也。你数月辛劳,今日可得少歇片刻。”

  向蓉心中却是一动。

  在丞相府这等机要重地,上官设宴,独召己身,又有府中重臣同席,绝非寻常饮宴。宴无好宴,话无闲话,一杯一酌之间,往往藏着升迁之机、托付之重、试探之心。她寒素出身,无门无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不能轻忽。

  她敛衽起身,整肃衣冠,又叮嘱苏婉:“我赴参军之宴,值房诸册你好生看管,晚间若有计曹、贼曹文书到来,先为收存,待我归府再议。”

  苏婉垂首应诺:“子清放心,奴婢省得。”

  向蓉随陈式往参军府行来,一路之上,心中暗忖:

  马谡本就恃才傲物,素重颜面,前番因粮册一事被丞相点破疏漏,全赖自己补全证据,方保体面。今日设宴,一则酬功,二则示好,三则,恐还有心腹托付、重任相寄之意。

  蒋琬宽厚持重,是丞相府留守重臣,费祎机敏练达,亦是武侯亲信,二人同席,更说明此次饮宴,非私宴,而是府中上层对实干之吏的认可与接纳。

  须臾至参军府,门吏躬身迎入。中庭已设一席,炭火暖室,灯烛明亮,肴核虽简,却洁净雅致。马谡端坐主位,见向蓉入内,起身含笑招手:“子清,来得正好。”

  阶下左右,蒋琬、费祎已然在座,见向蓉到来,皆微微颔首,面露温和之色。此二人乃是丞相府肱骨重臣,平日接见掾属,多是公事公办,今日竟屈尊同席,对一介仓曹属吏,已是格外礼遇。

  向蓉依次拜见,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属下向蓉,拜见长史、参军、从事。蒙诸位上官厚待,属下惶恐,不敢当此盛筵。”

  马谡抬手虚扶,笑道:“子清不必过谦。数月以来,汉中粮道、仓栈修缮、钱粮核计,皆赖你尽心操持,任劳任怨。前番粮册一案,若非你心细如发、连夜彻查,我等几误北伐大事。今日薄酒一杯,聊表慰劳,你当得起。”

  蒋琬亦抚须缓声道:“向掾吏办事稳妥,守正不阿,又能任怨任劳,实属难得。丞相常言,府中得一干练吏员,胜于庸官十数。子清,便是此辈。”

  费祎亦赞道:“子清核数精准、虑事周详,又懂规矩、识大体,我等皆看在眼里。”

  向蓉躬身再谢,神色谦抑,不敢有半分骄矜之色:“此皆丞相洪福、参军统筹、长史教诲、诸位上官提携,属下不过尽分内微劳,何功之有。”

  马谡见她恭谨得体,心中愈喜,引她坐于侧席近主之位,亲自执壶斟酒:“今日非公府议事,只叙私谊,不必拘束。”

  向蓉双手捧杯,起身受酒,先敬马谡:“属下敬参军。愿参军早日督成汉中粮务,佐丞相北伐,克复中原。”

  再敬蒋琬、费祎:“属下敬长史、从事,愿府中诸事顺遂,社稷安宁。”

  三杯过后,席间气氛渐和。马谡先谈汉中仓栈进度,再问祁山转运安排,向蓉对答如流,条理分明,所言皆切中要害,无半句虚浮之语。蒋琬、费祎不时插话问询,向蓉亦一一从容应答,既显才干,又守尊卑。

  酒过数巡,马谡忽然放下酒杯,目视向蓉,神色渐转郑重,堂中气氛亦随之微凝。

  蒋琬、费祎相视一眼,皆默然不语,已知马谡将入正题。

  向蓉心中一凛,敛容端坐,静待下文。

  马谡缓缓开口,语声沉缓:“子清,你入府虽未久,然办事之能、心性之坚,我尽知之。如今北伐在即,丞相府钱粮、仓栈、转运诸事,繁剧万分。我意欲上表丞相,将丞相府仓曹总事,尽托付于你,府中诸曹凡涉钱粮调拨、核销、勘验,皆需经你一手核签,方可施行。你可愿担此重任?”

  一言既出,满座皆静。

  仓曹总事,虽非显官,却掌丞相府钱粮命脉,上达天听,下统诸吏,权重责重,已是掾属之中顶尖差使。向蓉以一介寒士,骤得此任,无异于平步青云。

  苏婉若在此处,必惊喜失态。

  向蓉却心中雪亮:

  这不是简单的升职,这是信任,也是考验;是重用,也是枷锁。

  马谡将钱粮大权尽付于她,一则是确需干才,二则是将自己心腹重责托付,三则,亦是看她是否忠心不二、甘担大任。

  她即刻起身,离席跪地,叩首正色道:“参军厚爱,属下感激涕零。只是仓曹总事,干系军国命脉,属下才疏学浅,恐负所托,不敢骤然担此重责。”

  马谡眉头微蹙:“子清,莫非你不愿?”

  蒋琬亦缓声道:“子清,以你之才,堪当此任。不必过谦。”

  向蓉垂首,语气诚恳坚定:“属下非敢推辞,亦非不愿效力。只是属下入府日浅,骤掌总事,恐府中老吏不服,郡县官吏不从,反误军国大事。属下愿先以仓曹属身份,兼理总事之责,尽心竭力,试办三月。若三月之内,诸事妥当,不误北伐,再受此任,亦未为晚。”

  此言一出,马谡、蒋琬、费祎尽皆动容。

  常人骤得重用,必欣喜若狂、一口应承,唯恐错失良机。向蓉却不贪权、不冒进,先虑人心、再虑事权,先求稳妥、再图名位,这份心性,远胜寻常官吏十倍。

  马谡抚案叹道:“子清不贪权、不冒进,知进退、识轻重,我不及也。好!便依你所言,先兼理总事,试办三月。三月之后,我必上表丞相,正式授你仓曹总事之职。”

  蒋琬亦颔首赞道:“稳重如此,可成大器。”

  费祎笑道:“子清这般行事,日后必为府中栋梁。”

  向蓉再叩首:“属下定竭忠尽智,死而后已,不负诸位上官重托,不负丞相厚望。”

  一席之宴,看似饮酒闲谈,实则重任相托、心迹相明、前程暗定。马谡又与向蓉细论府中人事、诸曹利弊、郡县调度,所言皆机要事务,不再将她视作寻常掾属,而是引为心腹臂膀。

  向蓉凝神静听,一一谨记,心中暗记:

  上官与你说机要、说人事、说心腹事,便是真正接纳你为自己人。

  此时只宜听、不宜评;宜记、不宜传;宜应、不宜拒。

  不可妄议上官长短,不可轻评同僚优劣,不可泄露半句席间言语。

  席间马谡又道:“子清,你身边苏婉令史,办事细致,文书娴熟,日后你兼理总事,事务愈繁,可令她专掌你处印信、文卷、往来密函,内外通传,省你许多心力。”

  向蓉心中一暖,知马谡亦体察她身边无人可用,特意为苏婉安排位置,既是成人之美,亦是稳固她的心腹班底。她当即应道:“苏婉温顺细致,办事勤恳,若能得参军关照,属下感激不尽。”

  费祎亦笑道:“苏令史在主簿室日久,熟谙府中规矩,又忠心于你,正是得力助手。”

  夜渐深沉,灯花频爆。蒋琬起身告辞:“夜已深,不可久扰。子清重任在肩,亦当早归歇息。”

  费祎亦随之起身。

  马谡不再强留,送三人至府门。

  向蓉与蒋琬、费祎辞别,独自返回丞相府。寒夜风冷,星光满天,向蓉缓步而行,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今日这顿夜宴,看似一餐薄酒,实则三重深意:

  一为酬功,慰她数月辛劳,洗她前番受屈;

  二为托孤,将仓曹钱粮命脉,尽付于她;

  三为定心,让她知晓己身已入上层视线,前程可期,安心效力。

  她寒素出身,无门无荫,能在丞相府立足,步步攀升,不靠攀附、不靠钻营,只凭实干、稳慎、守礼、知进退。今日这一关,她又稳稳渡过,既得重用,又不贪权;既承厚爱,又守本分。

  回到丞相府时,已是夜半。仓曹值房灯火依旧明亮,苏婉仍在等候,见向蓉归来,连忙起身迎上,捧上热汤,低声问道:“子清,你可回来了。参军设宴,可有要事吩咐?”

  向蓉接过热汤,暖意入腹,倦意稍解,微微一笑,却不细说席间机要,只轻声道:“并无他事,只是参军念我等辛劳,略表慰劳。日后我兼理仓曹总事,事务愈繁,你需多费心,掌好文卷、印信、往来文书。”

  苏婉一惊,随即喜上眉梢,却又强自按捺,低声道:“真的?子清,你要升做总事了?”

  向蓉轻轻摇头,神色郑重:“只是暂兼,试办三月。此事未公开,府中不可泄露半句,以免惹来非议,横生枝节。你我依旧如往日一般,勤勉办事,不可有半分骄怠。”

  苏婉何等聪慧,一点即透,垂首肃然道:“子清放心,奴婢省得。半句不泄,一事不怠,一心辅佐,绝不负你所托。”

  向蓉望着苏婉真诚的眼眸,心中宽慰。在这波谲�云诡、人心难测的丞相府中,苏婉是她唯一可以全然信任之人。温顺细致、守口如瓶、不离不弃,正是宦途之中最难得的助手。

  她轻声道:“婉娘,你我相伴日久,你助我良多。日后我若稍有寸进,必不忘你。”

  苏婉眼眶微热,垂首道:“奴婢只愿随子清左右,办事安稳,便心满意足。”

  向蓉不再多言,坐于案前,将席间马谡所托付的要务、所言的人事,一一默记于心,整理成简,藏于密处。苏婉则在旁为她铺纸研墨,收拾行装,一夜相伴,静默无言。

  窗外寒星点点,府中万籁俱寂。

  向蓉望着案头灯火,心中了然:

  今日这顿夜宴,是她季汉宦途之上的一道重要关口。

  过了此关,她便从能干的办事吏员,变为上官的心腹臂膀;

  从仓曹一介属官,变为掌钱粮命脉的实权人物。

  而她更深知:

  上官请你吃饭,从来不是为了吃饭;

  上官对你笑,从来不是无缘无故;

  上官托付重任,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吃得下这顿饭,接得住这份信任,守得住这份本分,

  前程,便在眼前。

  守不住口、沉不住气、贪功冒进,

  今日之宴,便是明日之祸。

  向蓉吹熄烛火,只留一盏微光。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

  但她心中,已然有了方向。

  她知道,自己在丞相府的故事,

  才刚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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