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同列相处:和而不狎疏而不冷
建兴三年秋,成都天气渐凉,金风送爽,稻禾将熟,一派丰收气象。
丞相府内,北伐筹备愈加密集,仓曹因粮秣归并新章推行顺畅,深得诸葛亮、蒋琬、马谡三人器重,向蓉之名,日渐为府中上下所重。
向蓉自兼理仓曹以来,凡事秉公持正,勤勉细致,上不欺上官,下不辱小吏,处事有章有法,不卑不亢。苏婉依旧随侍左右,温顺妥帖,口风严密,内外文书传递,从无半分差池。周敏感恩向蓉提拔,办事愈发勤恳小心,账目誊写、文卷整理,皆一丝不苟。三人同心协力,仓曹气象一新,往日积压之务尽数厘清,运转井然。
只是,官场之中,有人受器重,便有人侧目;有人做事顺畅,便有人心中不平。
向蓉声名渐起,虽得上官信任,却也在同列之中,引来了几分异样目光。
这一日,苏婉从主簿室办事归来,入得值房,便将门轻轻掩上,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安,走到向蓉身边,低声道:
“子清,我方才在主簿室外,听得东曹、兵曹几个人在廊下闲话,言语之间,似是对着你来的。”
向蓉正伏案批阅粮运文书,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问道:“说些什么?”
苏婉蹙眉,轻声道:“有人说,你不过是寒素出身,入府未久,便仗着参军大人青睐,屡屡担当中任,如今又主理粮秣归并大事,风头太劲,心高气傲,不把同列放在眼里。还有人说,仓曹往日清闲,如今被你整得规矩森严,累得旁人也跟着紧张……”
向蓉缓缓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神色平静,并无怒色,只轻轻叹了一声。
周敏在旁听得分明,登时按捺不住,愤然起身道:
“掾吏,这些人分明是嫉妒!掾吏日夜操劳,为国事尽心,他们却在背后搬弄是非,实在可恶!属下这便去与他们理论!”
向蓉抬眼,目光沉静,轻轻摆手:“坐下。
同列闲言,官场常态,何必动气?
你一去理论,便是落了下乘,反倒坐实了‘心高气傲’的名声。”
周敏愤愤不平,却不敢违逆,只得悻悻落座,胸中闷气难平。
苏婉亦忧心道:“子清,府中同列相处,最忌结怨。他们这般背后议论,日久天长,只怕对你名声不利。往后,你是不是……稍微随和一些?”
向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落叶轻扬,缓缓道:
“婉娘,周敏,你二人随我日久,当知我本心。
我并非孤傲,亦非争强,只是身处仓曹,掌钱粮重务,事事关乎法度,不敢有半分松懈。
可官场同列,最是微妙:
你弱,便有人欺你;
你强,便有人妒你;
你随和,便有人轻你;
你严厉,便有人怨你。”
她转过身,看着二人,语气郑重:
“今日我便与你二人说透——同列相处之道,贵在八个字:和而不狎,疏而不冷。”
苏婉垂首:“奴婢愚钝,请子清细说。”
向蓉徐徐道:
“同列之间,无上下名分,无主辅之分,彼此平等,却又暗中相较。
太过亲近,无话不谈,他日一朝生隙,往日言语皆成把柄;
太过疏远,冷面相对,遇事无人援手,孤立无援,寸步难行。
故曰:
和而不狎——面上和睦,礼数周全,遇事相让,不与人争口舌之利,但不可亲昵无间,不可交心过深。
疏而不冷——平日不必往来过密,不必曲意逢迎,然遇事必守本分,不拆台、不使绊、不背后中伤,不失体面,不结私仇。”
周敏听罢,若有所悟,低声道:“原来同列相处,还有这般分寸。”
向蓉点头:“丞相府之中,同列便是同僚,亦是对手。
杨仪与马谡,同朝为官,皆是重臣,尚且明争暗斗,何况我等中下掾吏?
我不求人人称美,但求无仇无怨、无懈可击、公事公办、相安无事。”
话音刚落,廊外便传来脚步声,一人高声道:
“仓曹向掾吏可在?兵曹有事相商。”
苏婉连忙整理神色,开门迎入。
只见进来一人,身着青衫,面有傲气,正是兵曹从事,姓赵名昭,素来眼高于顶,仗着在兵曹任职日久,常轻视后起之辈。
向蓉依官场之礼,起身拱手:“赵从事光临,有失远迎。”
赵昭并未还礼,只是大咧咧往厅中一站,目光扫过值房,语气带着几分轻慢:
“向掾吏,近日粮秣归并新章推行,我兵曹催要军粮文牒,仓曹回文迟缓,误了军前调度,你可知罪?”
周敏一听,当即变色——兵曹文牒昨日方才送到,仓曹今日一早便已回文,何来迟缓之说?分明是故意刁难。
他正要开口辩驳,向蓉却以眼神止住,神色依旧从容,不卑不亢道:
“赵从事息怒。兵曹文牒,仓曹今日巳时便已回文,并有主簿室签收为证。
若有迟缓,必是途中传递耽搁,非仓曹之过。
从事既掌兵曹,当知法度,凡事以文卷凭据为实,不可空言指责。”
话语温和,却字字有据,分寸不失。
赵昭本想借题发挥,挫一挫向蓉锐气,不料对方不慌不忙,以理相答,反倒让他一时语塞。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自撑着场面,冷声道:“哼,纵是如此,你仓曹日后也需加紧办事,休要仗着上官宠信,便怠慢他曹事务!”
向蓉微微拱手,礼数周全:“从事教诲得是,仓曹谨记。
日后凡兵曹文书,必优先处置,绝不误事。”
既不顶撞,也不示弱,只守着公事公办的分寸。
赵昭见讨不到半点便宜,只得悻悻一甩衣袖,转身而去。
待他走远,周敏才愤然道:“掾吏,你为何不与他据理力争?明明是他无理取闹!
这般轻易放过,他日后必定更加嚣张!”
苏婉亦道:“这赵昭素来傲慢,往日便常欺压小吏,如今见你得势,故意来寻衅。”
向蓉淡淡一笑,落座提笔,继续批阅文书,轻声道:
“争赢一时口舌,有何益处?
我若与他当庭争执,便是同列失和,旁人只会说我‘性情刚烈、不睦同僚’,反倒落人口实。
他寻衅,我以礼待之;他无理,我以法度答之。
他悻悻而去,心中自知理亏,日后反而不敢轻易再来冒犯。
这便是同列相处,以柔克刚,以理服人,不结怨,不示弱。”
二人听罢,方才恍然大悟,心中敬佩更增。
没过几日,府中又生一事。
东曹一名掾吏,姓王名方,为人圆滑,最善钻营,平日里与各曹往来密切,消息灵通。
他见向蓉深得马谡信任,便有意结交,时常借故来仓曹走动,时而送些点心果品,时而说些府中秘闻,意图拉拢。
一日午后,王方又来值房,见左右无人,便凑近向蓉,低声道:
“子清,你我同府为官,情分非同一般。近日府中传言,长史蒋公有意提拔仓曹主事,你如今功绩卓著,此位非你莫属。日后若是高升,可莫忘了小弟我啊。”
说着,便要将一囊锦缎之物,悄悄塞向向蓉案下。
向蓉眼疾手快,连忙起身避开,神色一正,语气严肃:
“王掾吏,不可如此!
仓曹掌国家钱粮,一向清肃,不纳私礼,不结私交。
你我皆是府中官吏,只论公事,不论私情。
此物请收回,免得惹人非议,对你我都无益处。”
王方一愣,脸上讪讪,只得收回钱囊,干笑道:“子清果然清廉,是小弟唐突了。”
向蓉语气稍缓,依旧以礼相待:“同列相处,心正礼周即可,不必如此。
日后公事上互相照应,便是最好的情分。”
王方碰了个软钉子,不敢再纠缠,只得敷衍几句,匆匆离去。
待他走后,苏婉担忧道:“子清,这王方在府中人脉颇广,你这般断然拒绝,只怕他会怀恨在心,在背后说你坏话。”
向蓉平静道:“我若收他私礼,便是授人以柄。
今日收他一囊,明日便要替他办事;
他日他若犯事,我必被牵连。
同列之间,利交者必因利而散,利尽者必因利而仇。
我宁可他一时不快,也不能自毁清白,自陷险境。”
周敏叹服:“掾吏看得长远,属下万万不及。”
向蓉道:“你二人记住,同列之中,最忌三样:
一忌私相授受,结党营私;
二忌流言蜚语,搬弄是非;
三忌亲疏有别,拉一派打一派。
我在仓曹,只守一个公字,只守一个礼字,任他风波起伏,我自岿然不动。”
日子一久,府中同列渐渐看出向蓉的为人:
对上恭敬有礼,却不谄媚逢迎;
对下宽厚体恤,却不姑息纵容;
对同列和睦周全,却不私相交结。
做事秉公,不偏不倚;言语有度,不激不随。
原先嫉妒她的、寻衅的、试探的,渐渐都收敛了心思。
赵昭再不敢随意来仓曹刁难;
王方也不敢再以私利相诱;
背后议论闲话的人,见抓不到任何把柄,也渐渐没了兴致。
有人问苏婉:“你家向掾吏,这般不近人情,就不怕在府中孤立吗?”
苏婉温顺答道:“我主子清,不是不近人情,是不徇私情。
对公,一丝不苟;
对人,不失礼数。
如此,虽无密友,亦无仇敌,这便是最好的处境。”
这话传入蒋琬耳中,蒋琬点头赞许:“向蓉此人,知进退、守本分、和同列、肃曹务,难得,难得。”
又传入诸葛亮耳中,武侯抚须笑道:“宠辱不惊,同列和睦,处事有度,此子可堪大用。”
一日,马谡召向蓉入府议事,谈及府中人事,笑道:
“子清,近来你在同列之中,名声甚好。有人言你孤傲,我却知你,是守身持正,不与俗流为伍。”
向蓉躬身道:“属下不敢求人人称善,只求上不负国,下不负心,中不负同列之谊。
同列相处,和而不流,中立不倚,便是属下之道。”
马谡大笑:“说得好!
在这丞相府中,能做到中立不倚、和而不狎,已是极高境界。
你只管放手做事,有我在,无人能因同列之议,动你分毫。”
向蓉再拜称谢。
回归仓曹,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庭院。
苏婉与周敏迎上前来,见向蓉神色安然,心中皆安。
向蓉望着二人,缓缓道:
“今日我再与你二人说一句:
为官之道,对上要忠,对下要慈,对同列,要和。
忠则不危,慈则不怨,和则不孤。
同列不是兄弟,不必倾心相待;
同列不是仇敌,不必刀兵相见。
保持距离,守住分寸,
面上和气,心底清亮,
公事公办,私交不涉,
便是同列相处的长久安稳之道。”
苏婉与周敏齐齐躬身:
“属下(奴婢)谨记教诲,终身不敢忘。”
向蓉抬眼望去,丞相府重重楼阁,暮色沉沉,气象森严。
她心中一片清明:
宦途之上,上官决定你能走多高,
下属决定你能走多稳,
而同列,决定你能走多远。
不结党,不营私,
不逢迎,不孤傲,
和而不狎,疏而不冷,
中立不倚,守正持心。
如此,
任他风雨起落,人心变幻,
自可一步一步,行稳致远。
仓曹值房之内,灯火次第亮起,笔墨轻响,秩序井然。
向蓉、苏婉、周敏三人,依旧各司其职,沉稳办事。
而向蓉在季汉丞相府的宦途之路,也因这一段同列相处的通透智慧,愈发坦荡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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