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功誉有归:实至名归勉策后行
建兴三年冬月,朔风渐紧,成都城内霜华遍地,丞相府内却是灯火长明,北伐筹备之事一日紧过一日。仓曹自冬防调度大功告成、赏功励众之后,士气空前高涨,上下吏员各司其职、勤勉不怠,粮秣核算、仓储清点、栈道转运诸事井井有条,较之往日拖沓散漫之态,判若两曹。蒋琬、马谡屡次在诸葛亮面前称赞仓曹气象一新,杨仪虽素来严苛,数次巡查仓务,也挑不出半分错漏,只得默然颔首。
这日清晨,向蓉方才梳洗完毕,正端坐案前翻阅汉中仓廪新报的文卷,苏婉已捧着一盏温热的姜茶轻步走入,神色间带着几分难掩的喜色,低声道:“子清,方才主簿室遣人来报,丞相已核定此番冬防调度的功绩册,将您列为诸曹首功,不日便要在全府朝堂之上公开褒奖,还要奏请陛下,赐您关内侯爵位,食邑百户!”
向蓉手中的竹简便微微一顿,抬眸时神色依旧沉静,并无半分骄矜之色,只是缓缓将文卷置于一旁,轻声道:“关内侯?此等爵位,非大功不授,我不过是尽了仓曹掾的本分,何敢当此重赏?”
苏婉将姜茶轻轻放在案头,屈膝立于一侧,眉眼间满是欢喜:“大人此言差矣!四十日调度十五万石粮草、五万件棉衣、万斤柴炭,穿越八百里险栈,无一人伤亡、无一石损耗、无一日延误,这般功绩,在丞相府历年调度之中,从未有过!丞相与长史、参军皆说,此功非大人莫属,这爵位赏赐,皆是实至名归,半点也不逾矩。”
话音刚落,周敏亦大步走入堂中,身着簇新的副掾官服,神色激动,拱手行礼道:“掾吏大人!属下适才自参军府归来,幼常参军亲口告知,丞相已将您的功绩写成表章,遣人送往汉中御前,陛下见了表章,龙颜大悦,已准了丞相所请,不日便有圣旨下达!府中诸曹官吏听闻此事,无不赞叹,都说大人寒素出身,凭实干得重赏,乃是我季汉官场的美谈!”
向蓉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被霜雪覆盖的松柏,神色愈发凝重。苏婉见她这般,心中微疑,轻声问道:“大人立下不世之功,得此重赏,为何反倒忧心忡忡?莫非是觉得赏赐过重?”
向蓉轻轻摇头,指尖轻触窗棂上的薄霜,声音低沉而清醒:“婉娘,周敏,你们只知这是荣耀,却不知这荣耀背后,藏着两层深意。今日我便与你们说透,这功赏二字,一为实至名归,一为勉策后行,万万不可只当荣耀来看。”
周敏闻言,连忙躬身道:“属下愚钝,请大人明示。”
向蓉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一字一句道:“丞相与陛下赐我爵位、赏我功勋,第一层意思,是实至名归——我四十日昼夜不息,调度得当、处置周全,确保前线将士无冻馁之患,稳固北伐根基,这份功劳,朝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该赏则赏,该褒则褒,是对我过往辛劳的肯定,是对我才干的认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乃是公道。”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可第二层意思,更为紧要,乃是勉策后行——今日给我多高的赏赐,明日便要我担多沉的责任;今日给我多高的名望,明日便要我立多大的功绩。丞相将我置于首功之位,授我关内侯爵位,不是让我安享荣耀,而是要我往后在仓曹之位上,更加勤勉、更加谨慎、更加担当,往后但凡有军国重务、粮秣大事,我必须第一个站出来,必须次次成事,绝不能有半分失误。”
苏婉听得心头一凛,温顺垂首:“奴婢明白了,大人是说,这赏赐既是荣光,也是重担。”
“正是如此。”向蓉颔首,走到案前,将那方崭新的仓曹掾印捧在手中,指尖抚过印面的纹路,沉声道,“世人只知‘实至名归’是功成名就,却不知‘勉策后行’才是上官的真正用意。在丞相府为官,上官的赏赐,从来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从来不是慰藉,而是鞭策。我若因这爵位、这赏赐便心生骄怠,松懈了曹务,疏忽了法度,不出三日,便会从云端跌落,沦为全府的笑柄。”
周敏听得冷汗涔涔,躬身道:“大人远见卓识,属下只看到了荣耀,却未想到这一层。若非大人提醒,属下险些也跟着骄纵起来。”
向蓉将印绶放回锦盒,语气稍缓:“你二人随我日久,我今日把话说透,也是为了让你们警醒。往后在仓曹,不可因我受了重赏便目中无人,不可因立了功劳便懈怠行事,依旧要守本分、遵法度、勤勉如初。同列面前谦和有礼,上官面前恭谨尽责,小吏面前体恤公正,这才是长久之道。”
二人齐齐躬身:“属下(奴婢)谨记大人教诲!”
正说间,府外传来高声传报:“陛下圣旨到!丞相府仓曹掾向蓉,接旨——!”
向蓉神色一正,即刻整理衣冠,率领苏婉、周敏及仓曹全体吏员,快步出至庭院之中,面朝成都皇宫方向,跪拜在地,神色恭谨肃穆。
传旨官手持明黄圣旨,立于庭院正中,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府仓曹掾向蓉,出身寒微,秉性忠直,才思干练,处事公允。近督冬防军资调度,克期成事,功勋卓著,安定军心,功在社稷。今特封关内侯,食邑百户,赐金百斤,锦缎二十匹,依旧领仓曹掾事,勉力国事,勿负朕望。钦此。”
“臣向蓉,谢陛下隆恩!谢丞相庇佑!”向蓉三拜九叩,双手接过圣旨,起身时神色庄重,无半分骄矜之态。
传旨官见她这般谦逊,心中赞许,笑道:“向侯年少功高,深得陛下与丞相器重,往后前程不可限量,还望向侯继续为国尽忠。”
向蓉拱手行礼:“不敢当大人谬赞,向蓉只是尽人臣之本分而已。”
待传旨官离去,仓曹上下吏员纷纷拜倒,齐声道:“恭喜向侯!贺喜向侯!”
庭院之中,欢声一片,连平日里最为严苛的老吏陈恭,也须发颤动,满面喜色。向蓉连忙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朗声道:“今日之赏,非我一人之荣,乃是仓曹上下全体辛劳之功!若无诸位昼夜不息、勤勉尽责,我向蓉纵有通天本领,也难成此事。陛下与丞相所赏,是赏仓曹同心协力,是赏我季汉官吏忠公体国,我不过是代诸位领受这份荣耀罢了!”
一番话,说得满院吏员心潮澎湃,无不感念向蓉的谦逊与公正。
当日午后,马谡亲自来到仓曹,一见向蓉,便抚掌大笑:“子清!关内侯!我季汉开国以来,以仓曹掾之身封侯者,你是第一人!真是为我这个直属上司长脸!方才丞相还与我说,你功不骄、赏不躁,沉稳有度,堪当大任!”
向蓉躬身行礼:“全赖参军平日栽培、指点,若非参军为属下遮风挡雨、指明方向,属下绝无今日之功。这份荣耀,属下心中,始终记着参军的提携之恩。”
马谡听得心中大悦,拉着向蓉的手,步入值房,笑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我知你为人,不贪功、不骄纵,是个能做大事的人。今日我来,还有一事告知——丞相有意,明年开春北伐,命你总领全军粮秣后勤,位同参军,这可是天大的重任!”
向蓉心中一震,连忙躬身:“属下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还望参军在丞相面前,为属下多言几句,容属下先历练数年。”
马谡摆了摆手:“丞相识人,从来不会错。你能四十日调度冬防资,便能总领北伐粮秣。这是丞相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再一次鞭策。你方才封侯,若是推辞,反倒显得你畏难避事。”
向蓉沉吟片刻,知道此事已是定局,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当即拱手道:“属下遵命!必竭尽所能,不负丞相所托,不负参军所望!”
马谡满意地点头,又与她商议了些许北伐粮秣筹备的细节,方才离去。
待马谡走后,苏婉端来新沏的热茶,轻声道:“大人,方才参军所言,总领全军粮秣,这可是仅次于丞相、长史的重职,多少世家子弟求之不得,大人竟还想推辞。”
向蓉接过茶盏,浅饮一口,缓缓道:“位越高,责越重。我今日封侯,已是殊荣,再领总粮秣之职,便是将整个北伐的后勤命脉,压在我一人肩上。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我怎能不谨慎?”
周敏在旁道:“可大人有才干、有谋略,又得丞相、参军信任,定能胜任。府中之人都说,大人这是实至名归,天命所归。”
向蓉轻轻放下茶盏,目光锐利,看着周敏道:“周敏,你记住,世上没有天命所归,只有实至名归;没有不劳而获的荣耀,只有勉策后行的担当。旁人说我天命所归,是奉承之语;我自己知我实至名归,是本分之心;而上官让我担当重任,是勉策后行的深意。”
她站起身,走到值房中央,声音沉稳而有力:“今日我把这八个字,刻在仓曹的堂前,也刻在你我三人心中——实至名归,不骄不怠;勉策后行,不弃不馁。
实至名归,是说:所有的赏赐,都要靠实干换来;所有的荣耀,都要靠功绩支撑。没有凭空而来的爵位,没有不劳而获的名望,唯有脚踏实地,方能心安理得。
勉策后行,是说:今日的功劳,是明日的起点;今日的赏赐,是明日的重担。上官给你一分荣耀,便是要你担十分责任,一刻也不能松懈,一日也不能停歇。
这便是陛下与丞相,给我这关内侯爵位的真正用意。也是我季汉官场,最实在的道理。”
苏婉与周敏听得心神激荡,齐齐躬身下拜:“属下(奴婢)终身铭记这八个字,随大人一同勤勉尽责,永不骄怠!”
向蓉扶起二人,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天色,心中一片澄明。
她深知,在这波谲云诡的季汉宦途之中,
有人把赏赐当资本,骄纵自满,最终身败名裂;
有人把荣耀当负担,畏缩不前,最终碌碌无为;
而她要做的,是把实至名归当底气,把勉策后行当鞭策。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以实干换荣耀,以担当承重任,
以沉稳对风波,以忠公对国事。
当晚,向蓉并未因封侯之喜而设宴庆贺,反而依旧端坐案前,批阅粮秣文卷至深夜。苏婉为她添了数次灯油,看着灯下那个专注的身影,心中敬佩不已。
周敏也带领着吏员们,连夜清点仓廪账目,核对栈道转运计划,无人因白日的荣耀而有半分松懈。
夜色深沉,丞相府诸曹的灯火大多熄灭,唯有仓曹值房的灯火,依旧明亮如昼,映着向蓉沉静的面容,映着满室勤勉的身影。
向蓉提笔,在空白竹简上,郑重写下八个字:
实至名归,勉策后行。
她将竹简置于案头最显眼之处,日日警醒自己。
她知道,关内侯的爵位,只是宦途之上的一块里程碑,不是终点;
仓曹掾的职位,只是为国效力的一个起点,不是归宿。
往后的路,只会更难、更险、更重,
而她能做的,唯有不忘初心,勤勉如初,
以实干立身,以公正服人,以担当成事。
这,便是她对“实至名归”最好的回应,
也是她对“勉策后行”最好的践行。
庭院之中,朔风卷着霜雪而过,松柏傲然挺立,不屈不折。
值房之内,笔墨沙沙,人心安定,志向坚定。
向蓉的季汉宦途,在这荣耀与鞭策之中,向着更高更远的方向,稳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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