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杏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不是自然醒。是心里有事——今天是她去见那个男孩的第一百天。她数过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直数到第九十九天。昨天晚上睡觉前,她在墙上又刻了一道,九十九道刻痕,密密麻麻,像一面小小的栅栏。
她躺了一会儿,看着头顶的屋顶。
屋顶是斜的,有几块瓦已经碎了,透进来几缕灰蓝色的光。光落在她脸上,凉凉的,没有温度。她伸手摸了一下脸,光从手指缝里漏过去,落在枕头上。
这间屋子是她一年前找到的。震荡区边缘,半塌的,但还有一半能住人。原来的主人不知道去哪了,也许死了,也许走了,也许变成了回声。她不在乎。能遮风挡雨就行。
她翻身下床。
床是一块木板搭的,上面铺着干草,干草上盖着一层布。布很旧了,洗过很多次,边角已经磨破。她坐在床边,穿上鞋。鞋是捡来的,一只黑一只灰,大小差不多,能穿。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看着那些刻痕。
九十九道。每一道都是一天。每一道都是她坐在那个废墟上,对着那个男孩说话的一天。
她伸出手,用指甲在墙上又刻了一道。
第一百道。
刻完,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新刻的痕。很浅,但很清楚。和前面九十九道排在一起,像一排等着什么的士兵。
“今天他会理我吗?”她问自己。
墙没有回答。
她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一点。
灰蓝色变浅了一点点——这是这里唯一的“天亮”。太阳不会出来,但天会亮一点,让你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背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今天要带的东西:一块干粮,一瓶水,还有一样特别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她姐姐的。
她找了三年,终于在一个废弃的屋子里找到的。照片夹在一本书里,书掉在床底下,落了厚厚的灰。她把灰吹掉,看到了姐姐的脸。
姐姐在笑。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红裙子,站在一棵树下。树是普通的树,叶子是绿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光斑。
那是姐姐还活着的时候。那是三年前,在π被算尽之前,在震荡还没开始之前。
阿杏把照片放进包里,拍了拍。
“今天带你去看一个人。”她说。
照片没有回答。但没关系,她知道姐姐在听。
她走出屋子,往震荡区深处走。
路上要穿过一片地基废墟。那些方形的、圆形的、长方形的混凝土块,一块一块,像巨大的墓碑。她每天从这里走,走了快一年。闭着眼都能走。
但她今天没有闭眼。她在看。
看那些地基之间的裂缝。裂缝里长着草,枯的,灰黄色。草秆上挂着东西——塑料袋、破布、不知道从哪飘来的纸。纸已经烂了,上面的字看不清。
看那些地基上面的痕迹。有的地方有烧过的黑印,有的地方有画过的粉笔字,有的地方有——血迹。干了的,深褐色的,一小片一小片。不知道是谁的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走过一块圆形的。
那是曾经的一栋圆顶楼。圆顶楼是最先消失的——精度税最高,普通人住不起。能住圆顶楼的都是富人,但富人也没用,交不起税,房子一样消失。地基还在,但地基上面的东西,什么都没了。
她在那块圆形的边缘停下来,蹲下,伸手摸了摸。
混凝土很凉。凉得扎手。表面上有一层细细的东西——精度尘埃。像灰,但比灰细,比灰轻,摸上去滑滑的,像摸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那片老居民区的时候,天又亮了一点。
老居民区比地基废墟晚一点。房子还在,虽然塌的塌、歪的歪,但还在。六层的砖楼,一栋挨着一栋,外墙的水泥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红砖也老了,风一吹就掉粉。
她走进居民区。
路很窄。两边是楼,中间夹着一条水泥路,只够两个人并排走。路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枯叶下面是精度尘埃,细细的一层,踩上去会扬起来,在光里飘。
她走了五分钟,停在一栋楼前面。
六号楼。
这栋楼比别的更破。楼顶塌了一角,钢筋从那里伸出来,像骨头,像手指,像在指什么。楼体上有大片的裂缝,裂缝里长着草,枯的,风一吹就断。
她走进去。
楼道很暗。暗得什么都看不见。她等了三秒,眼睛慢慢适应。楼梯出现了。水泥的,没扶手,台阶边缘已经磨圆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
墙上有人刻过字。很多字。有的名字,有的日期,有的——一句话。她停下来,看了一句。
“我等我女儿。她叫小芳。如果你看到她,告诉她我在这里。”
下面没有日期。不知道刻了多久了。也不知道那个叫小芳的女儿,后来有没有来过。
她继续走。
四楼。
四楼有六户人家。401、402、403、404、405、406。她走到405门口,停下来。
门虚掩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前九十九天一样。
她推开门。
屋里很暗。
窗户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只漏进来几道细光。光是斜的,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地上有灰尘,那些光柱里灰尘在飘,慢慢地,像在水里。
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
慢慢地,屋里亮起来一点。
她看到了。
客厅中央站着一个男孩。
十六七岁。穿着校服,校服很旧了,袖口磨破了。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不正常。不是活人的白,是那种从来没见过太阳的白。
他站在窗户边。
不对——他不是站在窗户边。他是站在窗户边的那个位置,准备往下跳。
她看到过他跳。
第一天来的时候,她不知道他是回声。她以为他要想不开,冲过去想拉住他。手穿过去了。她愣在那里,看着他跳下去。
然后他消失了。三秒后,他又出现在那个位置,又准备跳。
她又看了一遍。
他跳下去。消失。出现。准备跳。
第三遍的时候,她坐下来,不拉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三年前从这里跳下去的。为什么跳,不知道。档案上没有,也没人知道。
她只知道,他每天重复,一遍一遍。
第一百天了。
她走进去,在那个破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脏,全是灰,但她不在乎。回声的东西不会变,灰不会更多,也不会更少。
他跳了。
她看着。
他消失。
出现。
准备跳。
她开口。
“今天是我第一百天来了。”
他跳了。没理她。
她继续说。
“我带了照片。我姐姐的。你想看看吗?”
他跳了。还是没理她。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她叫阿媛。比我大四岁。三年前死的。”
他跳了。
“那天我们一起去捡东西。震荡区刚开,很多人进去捡。她也去了。她让我在外面等,她进去。我等了一天一夜。她没出来。”
他跳了。
“后来我进去找。找到她的包,找到她的鞋,找到她的衣服。没找到她。”
他跳了。
“有人说她变成回声了。我找了她三年。没找到。”
她停下来。
他跳了。
她看着那些光柱。灰尘在光里飘,慢慢地,慢慢地。
“你说,她会在哪里等我呢?”
他跳了。
她没再说了。
第九十九遍的时候,他跳完,站在那里,没有马上消失。
他看着她。
就一眼。
然后他消失了。
三秒后,他又出现,又准备跳。
但她看到了。
那一眼。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正在准备跳,但看到她走过来,停了一下。
“你刚才看我了。”她说。
他没说话。
“你第一次看我。九十九天了,你第一次看我。”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眼睛很空。但空里面,有东西。很淡,很轻,像刚发芽的种子。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她问。
他没回答。
但也没有跳。
他们就这样站着,面对面,隔着一步的距离。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光移动了一点点。久到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然后他开口了。
“你烦不烦?”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哑得不像人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摩擦。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笑。真正的笑。从心里透出来的那种。
“你终于说话了。”她说。
他看着她的笑。
眼睛里的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一百天了。”他说,“你不累吗?”
她摇头。
“不累。”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你会说话。”
他沉默。
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点点。那些灰尘还在飘,慢慢地,慢慢地。
“你叫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
“忘了。”
“忘了自己叫什么?”
他点头。
“那你记得什么?”
他看着她。
“记得我在跳。”
她笑了。不是笑他,是笑自己——这算什么回答。
“那你知道你为什么跳吗?”
他摇头。
“不记得。”
她沉默。
很久。
然后她问:“你等过谁吗?”
他看着她。
那个眼神,和刚才不一样。
“等过。”他说。
“等谁?”
他想了想。
“忘了。”
远处,有一个影子。
陆鸣站在对面那栋楼的四楼窗口,看着这边。
他今天没有任务,只是出来走走。走了很远,走到这片老居民区。然后他看到那扇窗户,看到里面有人。
不是回声。是活人。
一个女的,坐在沙发上。一个男孩,站在窗边。
他们在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
看了很久。
他想起苏晚。想起她每天醒来问“你是谁”。想起她每天第一次笑的样子。
也想起师父。
师父说过,回声和人,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能走近,不能说话,不能——
但他看到那个女的,在笑。
对着一个回声,在笑。
那个笑,是真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笑。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阿杏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她只知道,男孩今天说话了。
她坐在沙发上,他站在窗边。他们没有再说很多话。但他会看她,她说话的时候,他会听。
他跳的次数变少了。
不是不跳了。是跳完,回来,会先看她一眼,然后再准备下一次。
那一眼,越来越长。
天快黑的时候,她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她说。
他看着她。
“明天还来吗?”
她点头。
“来。”
他站在那里,没有跳。
她走到门口,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她笑了。
“阿杏。”
他点点头。
“阿杏。”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还是很哑。但那两个字,她听得很清楚。
她推开门,走出去。
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
她点亮灯——一盏破油灯,烧的是自己捡的燃料。光很暗,但够用。
她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
姐姐还在笑。红裙子,绿树,阳光,光斑。
“姐。”她说,“我今天高兴。”
照片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姐姐在听。
她躺下来,看着屋顶。
那些透进来的灰蓝色的光,比白天暗多了,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就像那个男孩,一直在。
她闭上眼睛。
明天,第一百零一天。
远处,震荡区的夜晚很深。
没有星星。只有灰蓝色的天空,永远不变。
但有一扇窗户里,亮着一点光。
很小,很弱,但亮着。
光里,有一个女孩在睡觉。
梦里,她看到一个男孩。他站在那里,没有跳。他在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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