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色燃料

  稳定器响的时候,陆鸣正在看苏晚。

  她睡着了。侧躺着,脸埋在他那侧的枕头里。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肩膀。肩膀很瘦,骨头凸出来。

  他看了三秒。

  三秒到了。他没有移开眼睛。又看了三秒。

  六秒。

  然后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转身去看屏幕。

  屏幕亮着,一行字:新任务。坐标:震荡区深处,废弃工厂。等级:9。报酬:一瓶金色燃料,或者十瓶蓝色。

  九级。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九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回声的情感浓度已经高到危险的程度。靠近的人会被直接拉进记忆回溯,出不来。猎人里能扛九级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是其中之一。

  但九级也意味着——那瓶金色燃料是真的。不是那种淡金色的、掺了杂质的次品,是真正的、纯粹的、从母亲心里流出来的金色。

  他按灭屏幕,站起来。

  苏晚还睡着。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她的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梦什么。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他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出门。

  去废弃工厂的路,比之前都远。

  穿过地基废墟,再往里走五公里,有一片旧工业区。厂房都是几十年前建的,早就废弃了。墙塌了,屋顶塌了,只剩下一些钢筋水泥的架子,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一群站累了、随时会倒下去的人。

  他走在那些架子中间。

  脚下是碎砖和瓦砾,踩上去哗啦哗啦响。砖缝里长着草,枯的,灰黄色,风一吹就断。断掉的草秆被风吹走,落在别的地方,又长出来——如果能叫“长”的话。

  他走了半个小时,看到那座工厂。

  是一座化肥厂。大门还在,铁栅栏门,已经锈透了,一碰就掉渣。门上的牌子还在,字还能认出来:“东风化肥厂”。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看不清了。

  他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消失。

  厂区里很空。以前有很多厂房,现在只剩下最里面那一栋。其他的都塌了,变成一堆一堆的废墟。废墟上长满了草,比人还高。草里有动静——不知道是老鼠还是回声。他没去看。

  他往最里面那栋走。

  那栋厂房是唯一还立着的。四层楼高,长方形的,灰砖墙,窗户都破了,黑洞洞的。楼顶上还有一个大烟囱,直直地戳着,像一根骨头。

  他走到楼下,停下来。

  抬头看。

  四楼的一扇窗户里,有光。

  不是那种灰蓝色的光,是真正的、温暖的金色光。很弱,但确实存在。一闪一闪,像心跳。

  他走进去。

  楼里比外面暗。

  暗很多。窗户虽然破了,但外面的光进不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些破洞里透进来的不是光,是更深的暗。他打开头灯,光柱切出一条路。

  楼梯在左边。铁梯,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每踩一步都吱吱响。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扶手也锈了,一摸一手红褐色的铁锈。铁锈里有东西——发光的颗粒。那是精度尘埃,积在锈里,慢慢发光。

  二楼,三楼,四楼。

  四楼的楼道很长。两边是一排排的车间门,门都关着,有的已经烂了,只剩下半扇。他走过那些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走到最里面那一间,他停下来。

  门开着。

  里面透出金色的光。

  他推开门。

  车间很大。

  以前可能是个仓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工装,蓝色的,洗得发白了。她的头发披着,很长,一直垂到腰。她坐在车间中央的地上,背对着门。

  她在发光。

  金色的光,从她身上发出来。不是那种全身的光,是胸口那一片——心口的位置。光从那里透出来,透过衣服,照亮了整个车间。

  她怀里抱着什么。

  陆鸣走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她没有回头。他走近,走到她侧面,终于看清了——

  她抱着一个孩子。

  婴儿。几个月大。闭着眼睛,睡着。不是回声——是活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很轻。脸圆圆的,红红的,是活人的那种红。

  婴儿在她怀里,睡得安稳。

  她的光,照在孩子脸上。

  陆鸣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是来收我的?”

  声音很轻。和那些回声一样。但她的眼睛——她转过头看他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不是空的。是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

  “是。”他说。

  她点点头。

  “我知道。我等了很久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睡了。”她说,“他每天这个时间睡,睡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会醒,要吃奶。”

  陆鸣看着她。

  “他是活的。”

  “嗯。”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想了想。

  “我死的那天,把他带来了。”

  她开始讲。

  三年前,她在这个工厂上班。化肥厂,每天装袋子,封口,搬货。累,但能养活自己和孩子。孩子刚三个月,没人带,就带在身边。工厂里有间小屋子,她干活的时候把孩子放那里。

  那天下午,震荡来了。

  不是那种小震荡,是大的。整个厂区都在晃,墙裂了,屋顶塌了。她往外跑,跑了几步想起孩子还在屋里。她冲回去,抱起孩子往外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屋顶塌了。

  她用身体护住孩子。一块预制板砸在她背上。她趴在地上,没动。

  孩子在她身下,没受伤。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慢慢变淡。她知道自己要死了。但她想——孩子怎么办?他才三个月。没人管他,他会死的。

  然后她发现,自己还能动。

  不是身体。是别的什么。

  她抱着孩子,走出了工厂。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知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变了颜色。灰蓝色。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

  她带着孩子,在这片废墟里活了下来。

  三年了。

  孩子从三个月长到三岁。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叫妈妈了。每次叫她,她都答应。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她是回声。会发光的那种。因为那一下——那块预制板砸下来的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他活。

  那个念头太强了,强到她死了还能动。强到她身上开始发光。强到她成为猎人眼里最值钱的那种——金色燃料。

  “他知道你是回声吗?”陆鸣问。

  她摇头。

  “不知道。他只知道妈妈晚上会发光。他喜欢。”

  她笑了。那是一个很短的笑。

  “他每天晚上都要我抱着睡。他说,妈妈的光暖。”

  陆鸣沉默。

  他看着那个孩子。三岁,在母亲怀里睡得安稳。脸圆圆的,红红的。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已经死了三年。

  “你还能撑多久?”他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一个月,可能明天。”

  她低头看着孩子。

  “我的光越来越弱了。以前能照满整个车间,现在只能照这么一点。”

  她伸出手,比了一下。那金色的光,只在她身体周围一圈,不到一米。

  “等他醒来,我要给他喂奶。奶是凉的,但没办法。他习惯了。”

  陆鸣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她点头。

  “知道。你要我的光。”

  “那是燃料。金色的。可以换很多东西。”

  她点点头。

  “我知道。有人告诉过我。”

  “谁?”

  她指了指窗户外面。

  “他们。那些和我一样的人。”

  陆鸣顺着她的手看出去。窗户外面,远远的废墟上,站着几个影子。回声。在看着这边。

  “他们说你早晚会来。”她说,“他们说你是好人。”

  陆鸣愣了一下。

  “好人?”

  “嗯。他们说你不会杀不该杀的人。”

  她看着他。

  “我该杀吗?”

  车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孩子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一下。

  陆鸣没有回答。

  他想起苏晚。想起她每天醒来问“你是谁”。想起她每天第一次笑的样子。想起那瓶金色的燃料能换她三个月的命。

  也想起师父。师父说过:干这行,不能想。想了就会怕。怕就会分心。分心就会死。

  但他还是想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看着她身上那越来越弱的光。

  “如果我不杀你,”他说,“你孩子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是回声。我是猎人。我不杀你,别的猎人来。他们不会像我这样问。”

  她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孩子。

  “他会死吗?”

  陆鸣没说话。

  她的眼泪流下来。

  不是那种大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孩子脸上。孩子动了动,没醒。

  “那怎么办?”她问。

  陆鸣站在那里。

  他想说:我帮你养他。但他说不出口。他是猎人,每天在震荡区跑,随时可能死。他连苏晚都照顾不好,怎么养一个三岁的孩子?

  他想说:你跟我走。但她走不了。回声走不出震荡区,一出去就会散。

  他想说:我不知道。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孩子醒了。

  他睁开眼睛,先看到妈妈的脸。他笑了。那个笑,是三岁孩子的那种笑,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

  “妈妈。”他喊。

  她擦掉眼泪,低头看他。

  “醒了?”

  “嗯。”

  他坐起来,看到陆鸣。

  他盯着陆鸣看了三秒,然后转头看妈妈。

  “那是谁?”

  “叔叔。”

  他点点头,又看着陆鸣。

  “叔叔好。”

  陆鸣张了张嘴。

  “你好。”

  孩子笑了。又转头看妈妈。

  “妈妈,饿。”

  她从旁边拿过一个奶瓶。奶瓶是旧的,塑料的,但洗得很干净。里面装着奶——不知道是什么奶,也许是以前的存货,也许是她想办法弄的。

  她把奶瓶递给他。

  他抱着奶瓶,自己喝。

  喝了几口,又抬头看陆鸣。

  “叔叔,你吃吗?”

  陆鸣摇头。

  “不饿。”

  他点点头,继续喝。

  她看着孩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叫小光。”她说,“我取的。因为他出生那天,阳光很好。”

  小光抬头。

  “妈妈,阳光是什么?”

  她想了想。

  “就是很亮很亮的东西。暖的。”

  小光低头看看自己胸口。那里,有她金色的光照着。

  “像妈妈的光一样?”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嗯。像妈妈的光一样。”

  小光喝完奶,又睡着了。

  她把他放在地上,地上铺着一块布,是她从工厂里找的。布很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她把布角掖好,站起来,走到陆鸣面前。

  “你杀我吧。”她说。

  陆鸣看着她。

  “孩子怎么办?”

  她指着车间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一些东西——吃的、穿的、用的。

  “够他活一个月。一个月后——”

  她没说完。

  陆鸣知道她要说什么。一个月后,他就得自己想办法。或者死。

  “你不怕?”

  她想了想。

  “怕。但我更怕他饿死。”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光。他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口水流出来一点。

  “他还这么小。”她说,“什么都不懂。不懂什么是死,不懂什么是回声,不懂什么是妈妈已经——”

  她没说完。

  陆鸣站在那里。

  他想起苏晚。想起她每天醒来问“你是谁”。想起她睡着时皱着的眉头。

  也想起自己。想起自己每天翻那张照片。想起自己每天说“我是陆鸣”。想起自己每天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我记得你”。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三瓶蓝色燃料。

  放在她面前。

  “这个给你。”他说。

  她愣住了。

  “什么?”

  “蓝色燃料。可以换东西。吃的、穿的、用的。够他活很久。”

  她看着那三瓶燃料。蓝色的光在瓶子里晃动。

  “你——不杀我?”

  陆鸣摇头。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为什么?”

  陆鸣想了想。

  “因为我也有一个人。”他说,“每天醒来,都不记得我。”

  她看着他。

  “那你——”

  “不一样。”他说,“她还活着。还能笑。还能吃饭。还能问‘你是谁’。”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

  她还在那里,看着那三瓶燃料。

  “小光。”他说。

  她抬头。

  “他名字好。”

  然后他走出去。

  走出工厂的时候,天快黑了。

  灰蓝色变成了深灰蓝色。精度尘埃开始从天上落下来,细细的,像雪。落在他肩上,头发上。

  他没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废墟。

  远处,那些回声的影子还在。他们看着这边,看着他走出来。

  他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从怀里拿出那瓶金色的燃料。

  那本来是他的报酬。九级回声,一瓶金色。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从她身上取下来的。不是猎杀,是“取”。她愿意给的。

  金色的光在瓶子里晃动。像蜂蜜,像琥珀,像凝固的阳光。

  他拿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回怀里。

  继续走。

  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

  屋里亮着灯。苏晚坐在桌边,看着那张照片。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他点头。

  她看着他。眼睛还是迷糊的,但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你是谁?”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陆鸣。”

  她点点头。

  “我今天想起一点东西。”她说。

  “想起什么?”

  她指着照片。

  “这个男的。”

  他又愣住了。

  “什么男的?”

  她指着照片上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什么人都没有。

  但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他今天穿什么衣服?”他问。

  她想了想。

  “黑的。”

  他看着她。

  “还有呢?”

  她又想了想。

  “他好像在看我。”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看你?”

  “嗯。”她点头,“他一直看我。看了很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先开口了。

  “他是你吗?”

  他愣住了。

  三年来,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点头。

  “是我。”

  她笑了。

  那是她今天的第一次笑。眼睛弯起来,像两道月牙。

  “我就知道。”她说。

  他从怀里拿出那瓶金色的燃料,放在桌上。

  金色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看着那个瓶子。

  “这是什么?”

  “你今天吃的。”

  她拿起瓶子,对着灯看。

  “好看。”

  “嗯。”

  他站起来,去厨房热粥。

  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

  她还在看那个瓶子。金色的光在她脸上晃动。

  “苏晚。”他喊。

  她抬头。

  “嗯?”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那个男的。”

  她点头。

  “那你——”他顿了顿,“你记得我吗?”

  她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记得。”她说,“但我知道,你很重要。”

  他站在那里。

  灶台上的火苗一跳一跳。

  外面的夜色很深。

  但屋里,有一瓶金色的光。

  有一个人,在等他热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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