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器响的时候,陆鸣正在看苏晚。
她睡着了。侧躺着,脸埋在他那侧的枕头里。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肩膀。肩膀很瘦,骨头凸出来。
他看了三秒。
三秒到了。他没有移开眼睛。又看了三秒。
六秒。
然后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转身去看屏幕。
屏幕亮着,一行字:新任务。坐标:震荡区深处,废弃工厂。等级:9。报酬:一瓶金色燃料,或者十瓶蓝色。
九级。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九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回声的情感浓度已经高到危险的程度。靠近的人会被直接拉进记忆回溯,出不来。猎人里能扛九级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是其中之一。
但九级也意味着——那瓶金色燃料是真的。不是那种淡金色的、掺了杂质的次品,是真正的、纯粹的、从母亲心里流出来的金色。
他按灭屏幕,站起来。
苏晚还睡着。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她的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梦什么。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他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出门。
去废弃工厂的路,比之前都远。
穿过地基废墟,再往里走五公里,有一片旧工业区。厂房都是几十年前建的,早就废弃了。墙塌了,屋顶塌了,只剩下一些钢筋水泥的架子,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一群站累了、随时会倒下去的人。
他走在那些架子中间。
脚下是碎砖和瓦砾,踩上去哗啦哗啦响。砖缝里长着草,枯的,灰黄色,风一吹就断。断掉的草秆被风吹走,落在别的地方,又长出来——如果能叫“长”的话。
他走了半个小时,看到那座工厂。
是一座化肥厂。大门还在,铁栅栏门,已经锈透了,一碰就掉渣。门上的牌子还在,字还能认出来:“东风化肥厂”。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看不清了。
他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消失。
厂区里很空。以前有很多厂房,现在只剩下最里面那一栋。其他的都塌了,变成一堆一堆的废墟。废墟上长满了草,比人还高。草里有动静——不知道是老鼠还是回声。他没去看。
他往最里面那栋走。
那栋厂房是唯一还立着的。四层楼高,长方形的,灰砖墙,窗户都破了,黑洞洞的。楼顶上还有一个大烟囱,直直地戳着,像一根骨头。
他走到楼下,停下来。
抬头看。
四楼的一扇窗户里,有光。
不是那种灰蓝色的光,是真正的、温暖的金色光。很弱,但确实存在。一闪一闪,像心跳。
他走进去。
楼里比外面暗。
暗很多。窗户虽然破了,但外面的光进不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些破洞里透进来的不是光,是更深的暗。他打开头灯,光柱切出一条路。
楼梯在左边。铁梯,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每踩一步都吱吱响。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扶手也锈了,一摸一手红褐色的铁锈。铁锈里有东西——发光的颗粒。那是精度尘埃,积在锈里,慢慢发光。
二楼,三楼,四楼。
四楼的楼道很长。两边是一排排的车间门,门都关着,有的已经烂了,只剩下半扇。他走过那些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走到最里面那一间,他停下来。
门开着。
里面透出金色的光。
他推开门。
车间很大。
以前可能是个仓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工装,蓝色的,洗得发白了。她的头发披着,很长,一直垂到腰。她坐在车间中央的地上,背对着门。
她在发光。
金色的光,从她身上发出来。不是那种全身的光,是胸口那一片——心口的位置。光从那里透出来,透过衣服,照亮了整个车间。
她怀里抱着什么。
陆鸣走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她没有回头。他走近,走到她侧面,终于看清了——
她抱着一个孩子。
婴儿。几个月大。闭着眼睛,睡着。不是回声——是活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很轻。脸圆圆的,红红的,是活人的那种红。
婴儿在她怀里,睡得安稳。
她的光,照在孩子脸上。
陆鸣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是来收我的?”
声音很轻。和那些回声一样。但她的眼睛——她转过头看他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不是空的。是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
“是。”他说。
她点点头。
“我知道。我等了很久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睡了。”她说,“他每天这个时间睡,睡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会醒,要吃奶。”
陆鸣看着她。
“他是活的。”
“嗯。”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想了想。
“我死的那天,把他带来了。”
她开始讲。
三年前,她在这个工厂上班。化肥厂,每天装袋子,封口,搬货。累,但能养活自己和孩子。孩子刚三个月,没人带,就带在身边。工厂里有间小屋子,她干活的时候把孩子放那里。
那天下午,震荡来了。
不是那种小震荡,是大的。整个厂区都在晃,墙裂了,屋顶塌了。她往外跑,跑了几步想起孩子还在屋里。她冲回去,抱起孩子往外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屋顶塌了。
她用身体护住孩子。一块预制板砸在她背上。她趴在地上,没动。
孩子在她身下,没受伤。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慢慢变淡。她知道自己要死了。但她想——孩子怎么办?他才三个月。没人管他,他会死的。
然后她发现,自己还能动。
不是身体。是别的什么。
她抱着孩子,走出了工厂。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知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变了颜色。灰蓝色。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
她带着孩子,在这片废墟里活了下来。
三年了。
孩子从三个月长到三岁。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叫妈妈了。每次叫她,她都答应。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她是回声。会发光的那种。因为那一下——那块预制板砸下来的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他活。
那个念头太强了,强到她死了还能动。强到她身上开始发光。强到她成为猎人眼里最值钱的那种——金色燃料。
“他知道你是回声吗?”陆鸣问。
她摇头。
“不知道。他只知道妈妈晚上会发光。他喜欢。”
她笑了。那是一个很短的笑。
“他每天晚上都要我抱着睡。他说,妈妈的光暖。”
陆鸣沉默。
他看着那个孩子。三岁,在母亲怀里睡得安稳。脸圆圆的,红红的。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已经死了三年。
“你还能撑多久?”他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一个月,可能明天。”
她低头看着孩子。
“我的光越来越弱了。以前能照满整个车间,现在只能照这么一点。”
她伸出手,比了一下。那金色的光,只在她身体周围一圈,不到一米。
“等他醒来,我要给他喂奶。奶是凉的,但没办法。他习惯了。”
陆鸣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她点头。
“知道。你要我的光。”
“那是燃料。金色的。可以换很多东西。”
她点点头。
“我知道。有人告诉过我。”
“谁?”
她指了指窗户外面。
“他们。那些和我一样的人。”
陆鸣顺着她的手看出去。窗户外面,远远的废墟上,站着几个影子。回声。在看着这边。
“他们说你早晚会来。”她说,“他们说你是好人。”
陆鸣愣了一下。
“好人?”
“嗯。他们说你不会杀不该杀的人。”
她看着他。
“我该杀吗?”
车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孩子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一下。
陆鸣没有回答。
他想起苏晚。想起她每天醒来问“你是谁”。想起她每天第一次笑的样子。想起那瓶金色的燃料能换她三个月的命。
也想起师父。师父说过:干这行,不能想。想了就会怕。怕就会分心。分心就会死。
但他还是想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看着她身上那越来越弱的光。
“如果我不杀你,”他说,“你孩子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是回声。我是猎人。我不杀你,别的猎人来。他们不会像我这样问。”
她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孩子。
“他会死吗?”
陆鸣没说话。
她的眼泪流下来。
不是那种大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孩子脸上。孩子动了动,没醒。
“那怎么办?”她问。
陆鸣站在那里。
他想说:我帮你养他。但他说不出口。他是猎人,每天在震荡区跑,随时可能死。他连苏晚都照顾不好,怎么养一个三岁的孩子?
他想说:你跟我走。但她走不了。回声走不出震荡区,一出去就会散。
他想说:我不知道。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孩子醒了。
他睁开眼睛,先看到妈妈的脸。他笑了。那个笑,是三岁孩子的那种笑,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
“妈妈。”他喊。
她擦掉眼泪,低头看他。
“醒了?”
“嗯。”
他坐起来,看到陆鸣。
他盯着陆鸣看了三秒,然后转头看妈妈。
“那是谁?”
“叔叔。”
他点点头,又看着陆鸣。
“叔叔好。”
陆鸣张了张嘴。
“你好。”
孩子笑了。又转头看妈妈。
“妈妈,饿。”
她从旁边拿过一个奶瓶。奶瓶是旧的,塑料的,但洗得很干净。里面装着奶——不知道是什么奶,也许是以前的存货,也许是她想办法弄的。
她把奶瓶递给他。
他抱着奶瓶,自己喝。
喝了几口,又抬头看陆鸣。
“叔叔,你吃吗?”
陆鸣摇头。
“不饿。”
他点点头,继续喝。
她看着孩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叫小光。”她说,“我取的。因为他出生那天,阳光很好。”
小光抬头。
“妈妈,阳光是什么?”
她想了想。
“就是很亮很亮的东西。暖的。”
小光低头看看自己胸口。那里,有她金色的光照着。
“像妈妈的光一样?”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嗯。像妈妈的光一样。”
小光喝完奶,又睡着了。
她把他放在地上,地上铺着一块布,是她从工厂里找的。布很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她把布角掖好,站起来,走到陆鸣面前。
“你杀我吧。”她说。
陆鸣看着她。
“孩子怎么办?”
她指着车间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一些东西——吃的、穿的、用的。
“够他活一个月。一个月后——”
她没说完。
陆鸣知道她要说什么。一个月后,他就得自己想办法。或者死。
“你不怕?”
她想了想。
“怕。但我更怕他饿死。”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光。他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口水流出来一点。
“他还这么小。”她说,“什么都不懂。不懂什么是死,不懂什么是回声,不懂什么是妈妈已经——”
她没说完。
陆鸣站在那里。
他想起苏晚。想起她每天醒来问“你是谁”。想起她睡着时皱着的眉头。
也想起自己。想起自己每天翻那张照片。想起自己每天说“我是陆鸣”。想起自己每天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我记得你”。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三瓶蓝色燃料。
放在她面前。
“这个给你。”他说。
她愣住了。
“什么?”
“蓝色燃料。可以换东西。吃的、穿的、用的。够他活很久。”
她看着那三瓶燃料。蓝色的光在瓶子里晃动。
“你——不杀我?”
陆鸣摇头。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为什么?”
陆鸣想了想。
“因为我也有一个人。”他说,“每天醒来,都不记得我。”
她看着他。
“那你——”
“不一样。”他说,“她还活着。还能笑。还能吃饭。还能问‘你是谁’。”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
她还在那里,看着那三瓶燃料。
“小光。”他说。
她抬头。
“他名字好。”
然后他走出去。
走出工厂的时候,天快黑了。
灰蓝色变成了深灰蓝色。精度尘埃开始从天上落下来,细细的,像雪。落在他肩上,头发上。
他没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废墟。
远处,那些回声的影子还在。他们看着这边,看着他走出来。
他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从怀里拿出那瓶金色的燃料。
那本来是他的报酬。九级回声,一瓶金色。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从她身上取下来的。不是猎杀,是“取”。她愿意给的。
金色的光在瓶子里晃动。像蜂蜜,像琥珀,像凝固的阳光。
他拿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回怀里。
继续走。
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
屋里亮着灯。苏晚坐在桌边,看着那张照片。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他点头。
她看着他。眼睛还是迷糊的,但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你是谁?”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陆鸣。”
她点点头。
“我今天想起一点东西。”她说。
“想起什么?”
她指着照片。
“这个男的。”
他又愣住了。
“什么男的?”
她指着照片上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什么人都没有。
但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他今天穿什么衣服?”他问。
她想了想。
“黑的。”
他看着她。
“还有呢?”
她又想了想。
“他好像在看我。”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看你?”
“嗯。”她点头,“他一直看我。看了很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先开口了。
“他是你吗?”
他愣住了。
三年来,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点头。
“是我。”
她笑了。
那是她今天的第一次笑。眼睛弯起来,像两道月牙。
“我就知道。”她说。
他从怀里拿出那瓶金色的燃料,放在桌上。
金色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看着那个瓶子。
“这是什么?”
“你今天吃的。”
她拿起瓶子,对着灯看。
“好看。”
“嗯。”
他站起来,去厨房热粥。
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
她还在看那个瓶子。金色的光在她脸上晃动。
“苏晚。”他喊。
她抬头。
“嗯?”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那个男的。”
她点头。
“那你——”他顿了顿,“你记得我吗?”
她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记得。”她说,“但我知道,你很重要。”
他站在那里。
灶台上的火苗一跳一跳。
外面的夜色很深。
但屋里,有一瓶金色的光。
有一个人,在等他热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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