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蓝色燃料

  那天夜里,陆鸣又梦见了师父。

  不是完整的梦。是碎片。一块一块,像被撕碎的照片,飘在黑暗里。

  第一块:师父站在废墟上,背对着他。天是灰蓝色的,和现在一样。师父穿着那件旧皮夹克,肩膀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棉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二块:师父转过头。脸不是空白的。有眼睛,有鼻子,有嘴。但眼睛是空的。不是看不见东西的那种空,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嘴张着,想说什么。

  第三块:师父在往下掉。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他伸手去抓,抓不到。师父看着他,嘴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听不见。他又说了一遍。还是听不见。

  第四块:他醒了。

  陆鸣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蓝色的光。他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三年前一样。

  他试着回想师父说的话。想不起来。

  旁边有呼吸声。

  他转头。

  苏晚侧躺着,面对他。睡着。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梦什么。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落在脸上。那几根头发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像有生命。

  他看了很久。

  超过了三秒。超过了六秒。超过了十秒。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把那几根头发从她脸上拨开。

  她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他看着她。

  “苏晚。”他轻轻喊了一声。

  她没醒。

  他缩回手,闭上眼睛。

  等天亮。

  天亮的时候,稳定器没响。

  他坐起来,看着手腕上的表。屏幕黑着。没有任务。

  今天是休息日。

  他愣了一下。三年来,他很少休息。有任务就出,没任务就等。等的时候,他就坐在桌边,看那张照片。看一整天。有时候看着看着,天就黑了。有时候看着看着,苏晚就醒了,问“你是谁”。有时候看着看着,他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

  他转头看苏晚。她还睡着。

  他轻轻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灰蓝色的。那种颜色看久了,会觉得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从来就没有过别的颜色。精度尘埃在飘,细细的,像雪。今天有风,那些尘埃被吹得斜斜地落,落在废墟上,落在地基上,落在那些永远不变的灰蓝色里。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动静。

  回头。

  苏晚醒了。坐在床上,看着他。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的。

  “你是谁?”她问。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陆鸣。”

  她点点头。不知道是记住了,还是只是点头。

  “我今天想起一点东西。”她说。

  “想起什么?”

  她指着窗外。

  “那里,我好像去过。”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窗外是废墟,是地基,是灰蓝色的天。什么都没有。

  “哪里?”

  她想了想。眉头皱起来,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那个点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认真。

  “忘了。”

  她笑了。那是她今天的第一次笑。眼睛弯起来,像两道月牙。

  他也笑了。

  那天上午,陆鸣决定出去走走。

  不是任务。就是想走走。在屋里待久了,会想起太多事。

  他告诉苏晚他要出门。她点点头,继续看那张照片。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然后推开门,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

  精度尘埃打在脸上,痒痒的,有点疼。他往震荡区边缘走。没有目的,就是走。

  穿过地基废墟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些地基还在。方形的、圆形的、长方形的,一块一块,像巨大的墓碑。他踩在一块圆形的上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混凝土很凉。凉得扎手。表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精度尘埃,像灰,但比灰细,比灰轻,摸上去滑滑的,像摸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看到一个人。

  一个老人。坐在废墟上,背对着他。

  陆鸣停下来。

  那个背影,他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他走近。

  老人的背影越来越清楚。穿着一件旧棉袄,灰黑色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袄上落满了精度尘埃,细细的一层,在灰蓝色的光里发着微光。他没拍。可能已经习惯了。

  他的背很驼。不是那种老人自然的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驼。

  他的旁边放着一个布包。很旧了,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包口敞着,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一个水壶,一块干粮,还有一个小本子。本子的封面卷起来了,里面夹着什么。

  陆鸣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本子。

  老人慢慢转过头。

  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晒了太多灰蓝光”的白。脸上全是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干裂的土地。眼睛很浑浊,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眼珠的颜色。

  但浑浊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淡,很轻,像快灭的灯芯里最后那一点光。

  陆鸣认出他了。

  老余。震荡区“摆渡人”。专门带人进出震荡区的向导。他听说过这个人,没见过。听说他干这行很久了,比大多数猎人都久。听说他从不接远活,只在震荡区边缘转。听说他每天下午都会消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现在他知道他去哪了。

  老余看着他。

  “你是猎人?”他问。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哑得不像人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摩擦。

  陆鸣点头。

  老余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前面。

  陆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站着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穿着白色的裙子,裙子在风里轻轻飘动。她站在空地中央,看着某个方向,然后跳下去——不是真的跳,是重复跳的动作。跳完,消失,三秒后,又出现在原地,又准备跳。

  一遍一遍。永远不停。

  老余在看那个女孩。

  陆鸣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坐的地方是一块石头。石头已经被坐得很光滑了,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精度尘埃,被坐得平平整整。

  他坐了很久了。

  “你女儿?”陆鸣问。

  老余沉默了一会儿。

  “嗯。”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陆鸣没说话。

  老余继续说。

  “三年了。我每天都来看她。”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动作很慢。像那个东西很重,像那个东西是他所有的力气。

  是一个瓶子。透明的,巴掌大,瓶口用塞子塞着。里面装着发光的液体,蓝色的,蓝得像最深的海,像最深的夜。光在瓶子里晃动,一晃一晃,像心跳。

  陆鸣看着那个瓶子。

  “知道这是什么吗?”老余问。

  “燃料。”

  老余点头。

  “记忆注入针用的。”

  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天。蓝色的光从瓶子里透出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在光里,那些皱纹好像浅了一点,那些白头发好像黑了一点。只是好像。

  “我攒了三年的燃料。”他说,“三年的任务。每次带一个人进去,换一瓶蓝色的。带一个人出来,再换一瓶蓝色的。攒够三十瓶,换一根针。”

  他笑了。很短,像咳嗽。

  “三十瓶。我攒了三年。”

  他低下头,看着瓶子。

  “打进去,她就能想起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陆鸣没说话。

  远处,那个女孩又跳了一遍。跳完,消失,出现,准备跳下一遍。

  陆鸣看着那个女孩。

  “你从哪听说的?”

  老余指着远处。那边是回声市集的方向。

  “市集。有人卖这个。”

  “你信?”

  老余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久到那个女孩又跳了一遍。久到风停了又起。

  “不信也得信。”他说。

  他看着远处的女孩。

  “三年了。她每天在这里跳,每天都不认识我。我坐在这里,从早看到晚。她跳完一百遍,我看完一百遍。第二天再来。”

  他转过头,看着陆鸣。

  “你知道吗,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看这边一眼。就那么一眼。我以为她看到我了。后来我发现,她看的不是我。是她死之前最后看到的那个人。”

  他低下头。

  “那个人不是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死的那天,我不在。我在外面给人带路,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她男朋友也在,但他跑了。她一个人,从楼上跳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老,满是皱纹,满是老茧。但此刻,它们在抖。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沉默。

  风吹过来。精度尘埃打在脸上,痒痒的。没有人说话。

  很久之后,陆鸣开口。

  “你知道那种针是假的吗?”

  老余愣了一下。

  “什么?”

  “那种针。”陆鸣说,“我听说过。打进去的不是你的记忆。是别人的。那些卖针的人,从别的地方收记忆,装进针里,卖给你。你女儿想起来的那个人,不是你。”

  老余愣在那里。

  很久。

  久到那个女孩又跳了两遍。久到风把他的白头发吹乱了,他也没伸手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短的笑。短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我知道。”他说。

  陆鸣看着他。

  “你知道?”

  老余点头。

  “我知道。我在市集混了三年,什么没见过。那种针是什么东西,我早就知道。”

  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天。蓝色的光在瓶子里晃动。

  “但这个,是真的。”

  “什么?”

  老余指着瓶子里的燃料。

  “这个是我自己存的。三年的任务,换的。不是买的。”

  他看着那个瓶子。

  “我想找一个会做针的人,让他用我的记忆做。真真正正的、我自己的记忆。”

  他看着陆鸣。

  “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陆鸣沉默。

  他认识吗?不认识。猎人不碰这个。那是黑市的事。黑市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但他说不出口。

  他看着老余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别的,是“想”。想了三年。想让她记起来。想让她知道,他在这里。每天都在这。

  “我不认识。”他说。

  老余点点头。

  “没关系。”

  他把瓶子收回怀里。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怕摔了。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地,才站稳。

  “我再找。”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

  “你叫什么?”

  “陆鸣。”

  老余点点头。

  “陆鸣。我记住了。”

  他继续走。

  陆鸣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废墟上。走到那个女孩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还在跳。跳完一遍,消失,出现,准备跳下一遍。没看他。

  他站了三秒。

  然后他继续走。

  消失在废墟里。

  陆鸣坐在那里,很久。

  他看着那个女孩。她还在跳。一遍一遍,永远不停。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跳。不知道她死之前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每天来看她。

  坐了三年。

  攒了三年的燃料。

  就为了让她记起来。

  他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那个女孩跳的地方。他站在她消失又出现的位置旁边,看着她。

  她又跳了一遍。跳完,消失。三秒后,出现。

  出现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她转过头,准备跳下一遍。

  陆鸣站在那里。

  那个眼神,他见过。在很多回声脸上见过。空的,但空里面有一点东西。那点东西,不是在看谁,是在看“曾经有谁”。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住处,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开门。

  屋里亮着灯。苏晚点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油灯,烧的是普通燃料。光很暗,但在这个只有灰蓝色的世界里,一点暗光也是光。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张照片。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他点头。

  她看着他。眼睛还是迷糊的,但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你是谁?”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椅子响了一下。他坐的位置,椅子腿在地上磨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他每天坐,坐了三年。

  “陆鸣。”

  她点点头。

  “我今天想起一点东西。”她说。

  “想起什么?”

  她指着窗外。

  “那里,有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

  “什么人?”

  她想了想。眉头皱起来,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一个老人。坐在那里。”

  他看着她。

  “你看到了?”

  她点头。

  “看到了。”

  “他长什么样?”

  她又想了想。

  “穿灰衣服。背很驼。他一直在看一个地方。”

  陆鸣的呼吸停了一下。

  “看什么地方?”

  她指着窗外。那个方向,是那片废墟的方向。

  “那边。有一个女的。在跳。”

  他看着她。

  “你看到那个女的了?”

  她点头。

  “看到了。”

  沉默。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苏晚。”他喊。

  “嗯?”

  “那个老人,他女儿在跳。”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想了想。

  “他一直在看。看了很久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照片。

  “像我爸爸看我一样。”

  他愣住了。

  “你爸爸?”

  她点头。

  “我好像记得。有一个人,也这样看过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

  “是你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说:“不是。是另一个人。一个男的。他也一直看我。”

  他看着她。

  “后来呢?”

  她想了想。

  “后来忘了。”

  她笑了。那是她今天的第二次笑。眼睛弯起来,像两道月牙。

  他也笑了。

  他从怀里拿出那瓶金色的燃料,放在桌上。

  金色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看着那个瓶子。

  “这是什么?”

  “你今天吃的。”

  她拿起瓶子,对着灯看。金色的光从瓶子里透出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在光里,有一层淡淡的金色。

  “好看。”

  “嗯。”

  他站起来,去厨房热粥。

  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

  她还在看那个瓶子。金色的光在她脸上晃动。

  “苏晚。”他喊。

  她抬头。

  “嗯?”

  “那个老人。”他说,“他叫老余。他女儿在跳。”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他等了三年。”

  她看着他。

  “三年?”

  “嗯。每天都去看她。”

  她低下头,看着照片。

  很久。

  然后她说:“她会记得他吗?”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夜色。很深。很暗。但远处,有一点光。很弱,很远。那是废墟的方向。那是她看到老余的方向。

  “我希望她记得。”她说。

  他站在那里。

  灶台上的火苗一跳一跳。

  外面的夜色很深。

  但屋里,有一个人,在希望另一个人的女儿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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