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陆鸣又梦见了师父。
不是完整的梦。是碎片。一块一块,像被撕碎的照片,飘在黑暗里。
第一块:师父站在废墟上,背对着他。天是灰蓝色的,和现在一样。师父穿着那件旧皮夹克,肩膀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棉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二块:师父转过头。脸不是空白的。有眼睛,有鼻子,有嘴。但眼睛是空的。不是看不见东西的那种空,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嘴张着,想说什么。
第三块:师父在往下掉。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他伸手去抓,抓不到。师父看着他,嘴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听不见。他又说了一遍。还是听不见。
第四块:他醒了。
陆鸣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蓝色的光。他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三年前一样。
他试着回想师父说的话。想不起来。
旁边有呼吸声。
他转头。
苏晚侧躺着,面对他。睡着。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梦什么。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落在脸上。那几根头发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像有生命。
他看了很久。
超过了三秒。超过了六秒。超过了十秒。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把那几根头发从她脸上拨开。
她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他看着她。
“苏晚。”他轻轻喊了一声。
她没醒。
他缩回手,闭上眼睛。
等天亮。
天亮的时候,稳定器没响。
他坐起来,看着手腕上的表。屏幕黑着。没有任务。
今天是休息日。
他愣了一下。三年来,他很少休息。有任务就出,没任务就等。等的时候,他就坐在桌边,看那张照片。看一整天。有时候看着看着,天就黑了。有时候看着看着,苏晚就醒了,问“你是谁”。有时候看着看着,他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
他转头看苏晚。她还睡着。
他轻轻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灰蓝色的。那种颜色看久了,会觉得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从来就没有过别的颜色。精度尘埃在飘,细细的,像雪。今天有风,那些尘埃被吹得斜斜地落,落在废墟上,落在地基上,落在那些永远不变的灰蓝色里。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动静。
回头。
苏晚醒了。坐在床上,看着他。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的。
“你是谁?”她问。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陆鸣。”
她点点头。不知道是记住了,还是只是点头。
“我今天想起一点东西。”她说。
“想起什么?”
她指着窗外。
“那里,我好像去过。”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窗外是废墟,是地基,是灰蓝色的天。什么都没有。
“哪里?”
她想了想。眉头皱起来,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那个点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认真。
“忘了。”
她笑了。那是她今天的第一次笑。眼睛弯起来,像两道月牙。
他也笑了。
那天上午,陆鸣决定出去走走。
不是任务。就是想走走。在屋里待久了,会想起太多事。
他告诉苏晚他要出门。她点点头,继续看那张照片。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然后推开门,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
精度尘埃打在脸上,痒痒的,有点疼。他往震荡区边缘走。没有目的,就是走。
穿过地基废墟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些地基还在。方形的、圆形的、长方形的,一块一块,像巨大的墓碑。他踩在一块圆形的上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混凝土很凉。凉得扎手。表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精度尘埃,像灰,但比灰细,比灰轻,摸上去滑滑的,像摸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看到一个人。
一个老人。坐在废墟上,背对着他。
陆鸣停下来。
那个背影,他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他走近。
老人的背影越来越清楚。穿着一件旧棉袄,灰黑色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袄上落满了精度尘埃,细细的一层,在灰蓝色的光里发着微光。他没拍。可能已经习惯了。
他的背很驼。不是那种老人自然的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驼。
他的旁边放着一个布包。很旧了,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包口敞着,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一个水壶,一块干粮,还有一个小本子。本子的封面卷起来了,里面夹着什么。
陆鸣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本子。
老人慢慢转过头。
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晒了太多灰蓝光”的白。脸上全是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干裂的土地。眼睛很浑浊,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眼珠的颜色。
但浑浊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淡,很轻,像快灭的灯芯里最后那一点光。
陆鸣认出他了。
老余。震荡区“摆渡人”。专门带人进出震荡区的向导。他听说过这个人,没见过。听说他干这行很久了,比大多数猎人都久。听说他从不接远活,只在震荡区边缘转。听说他每天下午都会消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现在他知道他去哪了。
老余看着他。
“你是猎人?”他问。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哑得不像人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摩擦。
陆鸣点头。
老余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前面。
陆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站着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穿着白色的裙子,裙子在风里轻轻飘动。她站在空地中央,看着某个方向,然后跳下去——不是真的跳,是重复跳的动作。跳完,消失,三秒后,又出现在原地,又准备跳。
一遍一遍。永远不停。
老余在看那个女孩。
陆鸣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坐的地方是一块石头。石头已经被坐得很光滑了,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精度尘埃,被坐得平平整整。
他坐了很久了。
“你女儿?”陆鸣问。
老余沉默了一会儿。
“嗯。”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陆鸣没说话。
老余继续说。
“三年了。我每天都来看她。”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动作很慢。像那个东西很重,像那个东西是他所有的力气。
是一个瓶子。透明的,巴掌大,瓶口用塞子塞着。里面装着发光的液体,蓝色的,蓝得像最深的海,像最深的夜。光在瓶子里晃动,一晃一晃,像心跳。
陆鸣看着那个瓶子。
“知道这是什么吗?”老余问。
“燃料。”
老余点头。
“记忆注入针用的。”
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天。蓝色的光从瓶子里透出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在光里,那些皱纹好像浅了一点,那些白头发好像黑了一点。只是好像。
“我攒了三年的燃料。”他说,“三年的任务。每次带一个人进去,换一瓶蓝色的。带一个人出来,再换一瓶蓝色的。攒够三十瓶,换一根针。”
他笑了。很短,像咳嗽。
“三十瓶。我攒了三年。”
他低下头,看着瓶子。
“打进去,她就能想起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陆鸣没说话。
远处,那个女孩又跳了一遍。跳完,消失,出现,准备跳下一遍。
陆鸣看着那个女孩。
“你从哪听说的?”
老余指着远处。那边是回声市集的方向。
“市集。有人卖这个。”
“你信?”
老余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久到那个女孩又跳了一遍。久到风停了又起。
“不信也得信。”他说。
他看着远处的女孩。
“三年了。她每天在这里跳,每天都不认识我。我坐在这里,从早看到晚。她跳完一百遍,我看完一百遍。第二天再来。”
他转过头,看着陆鸣。
“你知道吗,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看这边一眼。就那么一眼。我以为她看到我了。后来我发现,她看的不是我。是她死之前最后看到的那个人。”
他低下头。
“那个人不是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死的那天,我不在。我在外面给人带路,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她男朋友也在,但他跑了。她一个人,从楼上跳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老,满是皱纹,满是老茧。但此刻,它们在抖。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沉默。
风吹过来。精度尘埃打在脸上,痒痒的。没有人说话。
很久之后,陆鸣开口。
“你知道那种针是假的吗?”
老余愣了一下。
“什么?”
“那种针。”陆鸣说,“我听说过。打进去的不是你的记忆。是别人的。那些卖针的人,从别的地方收记忆,装进针里,卖给你。你女儿想起来的那个人,不是你。”
老余愣在那里。
很久。
久到那个女孩又跳了两遍。久到风把他的白头发吹乱了,他也没伸手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短的笑。短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我知道。”他说。
陆鸣看着他。
“你知道?”
老余点头。
“我知道。我在市集混了三年,什么没见过。那种针是什么东西,我早就知道。”
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天。蓝色的光在瓶子里晃动。
“但这个,是真的。”
“什么?”
老余指着瓶子里的燃料。
“这个是我自己存的。三年的任务,换的。不是买的。”
他看着那个瓶子。
“我想找一个会做针的人,让他用我的记忆做。真真正正的、我自己的记忆。”
他看着陆鸣。
“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陆鸣沉默。
他认识吗?不认识。猎人不碰这个。那是黑市的事。黑市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但他说不出口。
他看着老余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别的,是“想”。想了三年。想让她记起来。想让她知道,他在这里。每天都在这。
“我不认识。”他说。
老余点点头。
“没关系。”
他把瓶子收回怀里。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怕摔了。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地,才站稳。
“我再找。”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
“你叫什么?”
“陆鸣。”
老余点点头。
“陆鸣。我记住了。”
他继续走。
陆鸣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废墟上。走到那个女孩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还在跳。跳完一遍,消失,出现,准备跳下一遍。没看他。
他站了三秒。
然后他继续走。
消失在废墟里。
陆鸣坐在那里,很久。
他看着那个女孩。她还在跳。一遍一遍,永远不停。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跳。不知道她死之前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每天来看她。
坐了三年。
攒了三年的燃料。
就为了让她记起来。
他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那个女孩跳的地方。他站在她消失又出现的位置旁边,看着她。
她又跳了一遍。跳完,消失。三秒后,出现。
出现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她转过头,准备跳下一遍。
陆鸣站在那里。
那个眼神,他见过。在很多回声脸上见过。空的,但空里面有一点东西。那点东西,不是在看谁,是在看“曾经有谁”。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住处,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开门。
屋里亮着灯。苏晚点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油灯,烧的是普通燃料。光很暗,但在这个只有灰蓝色的世界里,一点暗光也是光。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张照片。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他点头。
她看着他。眼睛还是迷糊的,但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你是谁?”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椅子响了一下。他坐的位置,椅子腿在地上磨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他每天坐,坐了三年。
“陆鸣。”
她点点头。
“我今天想起一点东西。”她说。
“想起什么?”
她指着窗外。
“那里,有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
“什么人?”
她想了想。眉头皱起来,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一个老人。坐在那里。”
他看着她。
“你看到了?”
她点头。
“看到了。”
“他长什么样?”
她又想了想。
“穿灰衣服。背很驼。他一直在看一个地方。”
陆鸣的呼吸停了一下。
“看什么地方?”
她指着窗外。那个方向,是那片废墟的方向。
“那边。有一个女的。在跳。”
他看着她。
“你看到那个女的了?”
她点头。
“看到了。”
沉默。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苏晚。”他喊。
“嗯?”
“那个老人,他女儿在跳。”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想了想。
“他一直在看。看了很久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照片。
“像我爸爸看我一样。”
他愣住了。
“你爸爸?”
她点头。
“我好像记得。有一个人,也这样看过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
“是你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说:“不是。是另一个人。一个男的。他也一直看我。”
他看着她。
“后来呢?”
她想了想。
“后来忘了。”
她笑了。那是她今天的第二次笑。眼睛弯起来,像两道月牙。
他也笑了。
他从怀里拿出那瓶金色的燃料,放在桌上。
金色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看着那个瓶子。
“这是什么?”
“你今天吃的。”
她拿起瓶子,对着灯看。金色的光从瓶子里透出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在光里,有一层淡淡的金色。
“好看。”
“嗯。”
他站起来,去厨房热粥。
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
她还在看那个瓶子。金色的光在她脸上晃动。
“苏晚。”他喊。
她抬头。
“嗯?”
“那个老人。”他说,“他叫老余。他女儿在跳。”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他等了三年。”
她看着他。
“三年?”
“嗯。每天都去看她。”
她低下头,看着照片。
很久。
然后她说:“她会记得他吗?”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夜色。很深。很暗。但远处,有一点光。很弱,很远。那是废墟的方向。那是她看到老余的方向。
“我希望她记得。”她说。
他站在那里。
灶台上的火苗一跳一跳。
外面的夜色很深。
但屋里,有一个人,在希望另一个人的女儿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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