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阿杏每天去看那个老人。
第一天,她推开门的时候,他还是缩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灰扑扑的,像一堆没人要的旧衣服。她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里面的暗。有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他的脚光着,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白得像那些灯的光。
她蹲下来。蹲在他面前。地上很凉,凉意从膝盖渗进来,像水一样慢慢往上爬,爬到腿根,爬到腰。她没动。就那么蹲着,看着他。
他不动。呼吸也听不见。整个人像一块石头。
“我来陪你说说话。”她说。
老人没抬头。一动不动。
她就开始说。说自己的事。说震荡区,说那栋楼,说林远。说他第一百天才开口,说那一声“你烦不烦”。说着说着,她自己笑了。笑完又觉得自己好笑,对着一个不抬头的人,笑什么。
老人还是没抬头。
她说完了,站起来。膝盖疼了一下,像针扎。她揉了揉,走出去。门口的灯亮着,惨白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
第二天,她又去。
老人还是那个姿势。她蹲下来,继续说。说林远后来记得她的名字,说他消散的时候叫了她。说那一声“阿杏”,她到现在还记得。说的时候,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着。和老人一样的姿势。
老人没动。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她都去。每天说一点。说累了就坐着,不说话,就陪着。陪的时候她看着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木板,一条一条,拼在一起。有的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细细的,像线。那些线落在她身上,落在老人身上,把他们的脸切成一块一块的。
第六天,她推开门的时候,老人抬起了头。
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空的。但那空里,有一点东西在动。很慢,很轻,像深水下面的鱼,像快灭的灯里最后那一点光。
“你来了。”他说。
声音很哑。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哑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杏愣在那里。
“你——记得我?”
老人想了想。他想了很久。眼睛里的那点东西,慢慢浮上来,又沉下去,又浮上来。像在很深的水里捞什么。
“记得。你每天都来。”
阿杏的眼泪流下来。
没有声音。就是流。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地上。地上是土的,干了很久的土,眼泪落上去,砸出几个小小的坑。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和他并排。墙上很凉,凉意从后背渗进来,但她没躲。
“你想起你儿子叫什么了吗?”
老人想了很久。他的眉头皱着,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那个点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得认真。像真的有什么在那里。
“叫——叫小军。”
阿杏点点头。
“小军。好名字。”
老人也点点头。
“他小时候,我这么叫他。小军,小军。”
他叫了两声,不叫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嘴还张着,但声音没了。
“后来他长大了,不让我叫了。说难听。”
阿杏笑了。那是一个很短的笑。
“那你现在叫,他听不见。”
老人低下头。
“他死了吗?”
阿杏没说话。
老人自己回答。
“死了。我知道。不然他不会不来看我。”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外有光,惨白的光。那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皮肤白得透明。暗的那半,几乎看不见。
“他死的时候,疼吗?”
阿杏想了想。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等的人,更疼。”
老人看着她。
“你也等过?”
阿杏点头。
“等过。”
“等到了吗?”
阿杏想了很久。久到门缝里的光移了一点位置。久到她的膝盖麻了。
“等到了。”
第七天,陆鸣去找纪明。
纪明还是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翻着那个本子。本子很厚,封面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纸。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翻页的时候,纸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
陆鸣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他翻。
“你在找什么?”陆鸣问。
纪明抬起头。
他的手停在一页上。食指按着那一页,没动。按得那一页微微往下陷。
“在找第一个。”
“第一个?”
“第一个来这里的回声。那是七年前。一个女的。她来的时候,还清醒,还记得自己要等谁。后来就忘了。”
他把本子往前翻。翻到第一页。那一页的纸更黄,边角碎了一块。缺的那一块,像是被谁撕掉的。
“她说她在等女儿。女儿叫小芳。她等了三年,女儿没来。后来她忘了。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等。”
他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久到陆鸣的脚站麻了。久到窗外的灯闪了一下。
“后来她散了。就是那天晚上,你们看见的那个。”
陆鸣愣了一下。
“那个老女人?”
纪明点头。
“她等了七年。女儿来过,她不认得。”
陆鸣沉默。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灯滋滋的声音。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纪明把本子合上。啪的一声,很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转了几圈,才消失。
“你来干什么?”
陆鸣看着他。
“我想问你,你弟弟——纪燃——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纪明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灯。惨白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光里的那半,皮肤白得发青。暗里的那半,几乎看不见。
“他比我聪明。从小就是。我读书不行,他行。我干活不行,他行。后来他发现情感燃料的秘密,就开始做那个工厂。”
他顿了顿。停顿的时候,窗外的灯闪了一下。
“我劝过他。我说那东西不对。他说,哥,你不懂。人死了,那些情感留着干什么?不如拿来用。用好了,能救活人。”
他转过身,看着陆鸣。
“他说的也没错。情感燃料确实救过人。那个母亲——你们遇到过吧?带着孩子的那个。她用的就是金色燃料。那是他亲自收的。”
陆鸣的手攥紧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掐进肉里,疼,但他没松。
“他收的时候,那个母亲死了吗?”
纪明沉默。
“死了。但她的孩子活了。”
“那孩子现在呢?”
纪明摇头。摇得很慢。
“不知道。工厂倒了之后,就不知道了。”
那天下午,阿杏又去看那个老人。
老人坐在墙角,没有缩着。他靠着墙,看着门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着。阳光——那种灰蓝色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一半身体在光里,一半在暗里。光里的那半,皮肤白得透明。暗里的那半,几乎和墙融为一体。
“你来了。”他说。
阿杏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和他并排。她的肩膀和他的肩膀,隔着两拳的距离。
“我今天想起一件事。”老人说。
“什么事?”
“我儿子小时候,喜欢画画。画圆。画得歪歪扭扭的,他拿给我看,我说好看。”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短的笑。笑完,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那弧度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
“他说,爸,等我长大了,给你画一个真正的圆。”
阿杏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他长大了,不画了。”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老,满是皱纹,骨节凸出来。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一块一块,褐色的。
“我没等到那个圆。”
阿杏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人又开口。
“你说,他会在那边等我吗?”
阿杏想了想。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等的那个人,也在那边等我。”
老人看着她。
“你叫什么?”
“阿杏。”
老人点点头。
“阿杏。我记住了。”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晃了晃。
“我能碰你吗?”
阿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冰,像冬天的铁。但她握着。握得很紧。
老人笑了。
那是她见过的最老的一个笑。满脸的皱纹都在动。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扯到耳朵边。
那天晚上,村子里出了事。
陆鸣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不是人声,是别的东西。是门在响,是脚步声,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他翻身下床,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他推开门。
外面很多人在跑。不是人,是回声。那些回声从房子里跑出来,在村子里乱窜。有的撞在一起,有的倒在地上,有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们的脸在惨白的灯光里,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哭的那个,嘴张得很大,但没有声音。笑的那个,嘴角扯得很开,但眼睛是空的。
纪明站在路中间,大声喊着什么。听不清。他的嘴在动,手在挥,但声音被那些嘈杂吞没了。
苏晚从隔壁跑出来,站在陆鸣旁边。她的头发乱着,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那印子红红的,一道一道。
“怎么了?”陆鸣问。
苏晚看着那些回声。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得很小。她的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灯——灯灭了。”
陆鸣抬头看。那些门口的灯,一盏一盏,正在灭。有的已经灭了,黑漆漆的,只剩一个黑洞。有的还在闪,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心跳,像快停的心跳。那光跳得很快,很急,像在求救。
阿杏也从房间里跑出来。她光着脚,踩在地上,没觉得凉。她看着那些回声,愣住。
“怎么会这样?”
纪明跑过来。他的脸在那些一闪一暗的灯光里,忽明忽暗。额头上全是汗,亮晶晶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有人断了电源。”
“谁?”
纪明摇头。他摇得很快,汗甩下来,甩到陆鸣身上。
“不知道。但电源一断,灯就会灭。灯灭了,他们就会散。”
他指着那些回声。
“你们看。”
那些回声已经开始变淡。有的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半透明,能看见后面的房子。有的从头开始,脸先没了,只剩一个轮廓。有的从中间开始,身体断成两截,上半截还在跑,下半截已经没了。
阿杏冲出去。
她跑得很快。光着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有人在追她。
她跑到那个老人的房间。推开门。
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那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几圈。
老人还坐在墙角。他没有跑。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她。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和下午一样。手指交叠着,一动不动。
“你来了。”他说。
阿杏跑过去,蹲在他面前。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辣的。
“灯要灭了。”她说。
老人点点头。
“我知道。”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开始变淡。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透明。能看见后面的墙。墙上有缝,缝里有光。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她。
“阿杏。”
“嗯?”
“我——我想起来了。”
阿杏的眼泪流下来。流得很快,止不住。一滴接一滴,滴在地上,和汗水混在一起。
“想起什么?”
老人笑了。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笑。眼睛弯起来,像两道月牙。那月牙很深,很深,把所有的皱纹都拉平了。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年轻。
“我儿子叫小军。他画的圆,不好看。但我都说好看。”
他的手已经完全透明了。然后是手臂,是肩膀。他的身体正在消失,从外到里,从下到上。胸口没了,腰没了,腿没了。
“他会等我的。”
最后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
直到最后一刻。
阿杏跪在那里,看着空空的墙角。
很久。
久到外面的嘈杂声停了。久到那些一闪一暗的光全灭了。久到整个村子陷入黑暗。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膝盖疼。很疼。硌在地上,硌得骨头疼。但她没动。
她看着那个墙角。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墙,只有地,只有灰。灰上有一个印子,是他坐过的痕迹。
她想起他的手。凉的。她握着。后来没了。
她站起来。
腿麻了,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墙很凉,凉意从手心钻进去。然后她走出去。
外面一片漆黑。
只有天边还有一点灰蓝色的光。很弱,很远,像快灭的灯。那光照着那些空房子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排排蹲着的人。
那些回声全散了。那些房子黑洞洞的,那些灯全灭了。只剩空壳。
纪明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回声。惨白的光没了,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陆鸣和苏晚站在他旁边。他们也一动不动。
阿杏走过去。
她的脚很疼。光着脚踩在地上,硌得疼。有碎石头,有硬土块,有不知道什么东西。但她没管。就那么走过去。
“都散了?”她问。
纪明点头。他点得很慢,一下。脖子发出咯吱的声音。
“都散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空房子。那些房子在黑暗里,只剩轮廓。轮廓也看不清了,和夜色混在一起。
“七年的。全没了。”
阿杏看着他。
“你难过吗?”
纪明想了想。他想得很久。久到天边那点亮暗了一点。
“不知道。他们散了,就不用等了。也许更好。”
他低下头。
“但我不知道,是对是错。”
陆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跟我们走吧。”
纪明抬起头。
“去哪?”
“有光的地方。”
纪明沉默。
很久。久到天边那点亮又暗了一点。久到那只狗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站在阿杏脚边,摇了摇尾巴。
然后他问。
“那里,能告诉我答案吗?”
陆鸣摇头。
“不知道。但路上,也许会知道。”
纪明看着那些空房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们走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边有一点点白。不是太阳,是那种灰蓝色变浅了。那种光很淡,很弱,但比黑夜好。
阿杏走在最后面。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个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了三次。
第一次,还能看见房子的轮廓。那些轮廓黑黑的,像一排牙。第二次,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晃了晃,没了。第三次,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地平线,只有天,只有灰蓝色的光。
她没再回头。
苏晚走在她旁边。
“你难过吗?”苏晚问。
阿杏想了想。
“不难过。”
“为什么?”
“他等到了。”
苏晚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阿杏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知道。”
他们往前走。
五个人。陆鸣,苏晚,阿杏,纪明,还有一只狗。
狗是在村子外面遇到的。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哪个回声留下的。它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一根能数清。毛也掉了好多,一块一块的,露出下面的皮。它跟在后面,不近不远,一直跟着。
阿杏回头看了它一眼。它也看阿杏,摇了摇尾巴。尾巴很细,像一根绳子,摇起来有气无力的。
“你跟来干什么?”阿杏问。
狗没回答。继续跟着。走了几步,又摇了摇尾巴。那尾巴摇得很慢,像在说,我就跟着。
阿杏笑了。
那是她这些天第一次笑。很短,但很真。嘴角扯开,眼睛弯了一点。
“那就跟着吧。”
狗又摇了摇尾巴。这一次,快了一点。
远处,天边又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金色的。是另一种。暖黄色的,像夕阳,像火把,像家里点的灯。那光在天边亮着,不闪,不动,就那么亮着。像在等他们。
“那是什么?”陆鸣问。
苏晚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睫毛上沾了一点精度尘埃,细细的,白白的。
“有人。”
“什么人?”
她眯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那点精度尘埃落下来,飘走了。
“很多。也在等。”
陆鸣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几个人。苏晚,阿杏,纪明,还有那只狗。狗也看着他,尾巴又摇了摇。
“走吗?”
没有人回答。但他们都迈开了步子。
继续走。
往那个方向。
往有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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