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马宏宇的手机响了。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醒了——记者职业养成的习惯,深夜里来电话从来不是好事。
屏幕上显示的是韩峰的号码。
“喂?”
“王佳林死了。”韩峰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
马宏宇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时候?”
“法医初步判断是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他妈妈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浴室的灯亮着,门没关。”
“又是浴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对。”
马宏宇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
“和邵阳一样?”
“不完全一样。”韩峰说,“邵阳的尸检报告没有外伤,王佳林有。”
“什么外伤?”
“后脑。钝器击打的痕迹。”韩峰顿了一下,“不重,不足以致死,但足以让人晕过去。”
马宏宇睁开眼睛。
“也就是说,他不是自己淹死的。”
“目前看,他杀的可能性很大。”韩峰说,“但这只是我的判断。上面怎么定性,不好说。”
“你在现场?”
“刚出来。他妈妈哭得不行,我待不住。”
马宏宇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找衣服。
“你别来。”韩峰像猜到他要做什么,“现场已经封了,你进不来。而且——你现在出现在这里,不合适。”
“为什么?”
“因为王佳林死之前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你的号码。”
客厅的灯亮了很久。
马宏宇坐在沙发上,手机摆在面前的茶几上,屏幕上是他和王佳林的通话记录。昨天下午,王佳林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没接到。后来他回拨过去,响了四声,没人接。
那不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
真正的最后一次,是王佳林打过来的。马宏宇记得——他在开车,接起来,王佳林只说了一句:“你说的那个人,我知道是谁了。”
“谁?”
“我不能在电话里说。明天老地方见,就我们两个。”
然后挂了。
那是昨天下午四点。到现在,不到十二个小时。
王佳林死了。
马宏宇拿起手机,翻到那条通话记录。下午四点零三分,时长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
他反复回想那四十七秒里王佳林的声音——急促,压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最后那句“明天老地方见”,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不是害怕,是终于要揭开什么的那种紧张。
他知道了那个人是谁。
然后他死了。
马宏宇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还没亮,楼下的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照成一片昏黄。他想起王佳林那个逼仄的阁楼,想起他发灰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两万块钱堵不住他的嘴,邵阳死了也堵不住,他非要打电话来告诉马宏宇他知道答案了。
然后电话挂了。
然后他死了。
马宏宇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王佳林的电话,可能被监听了。
如果他真的知道了第八个人的身份,打这个电话之前,那个人就已经盯上他了。四十七秒的通话,足够定位,足够行动,足够在他去“老地方”之前,先把他解决掉。
马宏宇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接了。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怒气。
“马宏宇,你他妈看看几点了——”
“王佳林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孙磊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说什么?”
“今天凌晨,死在浴缸里。和邵阳一样。”
很长一段沉默。
“谁干的?”
“不知道。”
“你他妈怎么能不知道?”孙磊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不是在查吗?你查了半天,就查出来他又死了一个?”
马宏宇没说话。孙磊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
“我们在查。”马宏宇说,“韩峰在跟进。”
“韩峰?那个警察?”孙磊冷笑了一声,“他爸当年就没查出个屁来,你觉得他能查出什么?”
“孙磊——”
“我不干了。”孙磊说,“你听好了,马宏宇,这件事跟我没关系。十年前我就是在湖边喝了点啤酒,什么都没看见。谁死了都跟我没关系。”
他挂了。
马宏宇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
上午九点,马宏宇到了派出所。
韩峰在门口等他,眼圈发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递过来一杯咖啡,马宏宇没接。
“尸检报告出来了?”
“初步的。”韩峰把他领进一间小办公室,关上门,“后脑的伤是致命伤之前造成的。也就是说,有人先把他打晕,然后放进浴缸里。”
“和邵阳一样吗?后脑有伤吗?”
韩峰摇头。
“邵阳没有外伤。所以他那个案子的定性一直是意外——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外伤,酒精检测超标,符合醉酒溺亡的特征。”
“但王佳林没有喝酒。”
“对。所以他杀的成分更明显。”韩峰坐到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问题是,谁会杀他?”
马宏宇沉默了一会儿。
“王佳林昨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知道了第八个人是谁。”
韩峰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告诉你了?”
“没有。他说不能在电话里说,约我今天见面。”
“见面地点?”
“没来得及说。他只说‘老地方’。”
韩峰皱起眉头。“老地方是哪儿?”
马宏宇想了想。高中那会儿他们有一个“老地方”——学校后面一条巷子里的奶茶店,叫“转角时光”,他们七个人放学后经常去。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家店早就关门了。
“我不知道。”马宏宇说,“但他说的‘老地方’,应该是我们七个人都知道的地方。我得去问问其他人。”
“你确定要这样做?”韩峰看着他,“王佳林刚死,你现在去找他们,可能会——”
“可能会打草惊蛇?”马宏宇接过他的话,“蛇已经出洞了。”
从派出所出来,马宏宇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给孙磊——孙磊早上那个态度,找他等于找堵。
不是给索佳伟——索佳伟能提供的线索已经给完了。
他打给张静怡。
响了三声,接了。
“王佳林的事我听说了。”她先开口,“你还好吗?”
“还行。”马宏宇靠在车门上,“你有没有一个地方,是我们七个人都知道的?”
“什么意思?”
“王佳林死之前约我见面,说的是‘老地方’。他指的是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奶茶店。”张静怡说,“转角时光。”
“但那家店早关了。”
“他知道。”张静怡说,“但他说的应该就是那儿。那家店关了以后,那个位置开过好几家别的店,都开不长。去年我去看过,已经空了。”
“你为什么去那儿?”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因为我有时候也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张静怡的声音变得很轻,“不是故意的,就是突然想起来。然后就不受控制地开始想——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宏宇握着电话,没说话。
“王佳林约你去那里见面,”张静怡说,“你打算去?”
“去。”
“几点?”
“他约的是今天,没说具体时间。所以我得去等着。”
“我跟你一起去。”
马宏宇犹豫了一下。
“好。”
转角时光的旧址在七中后门那条巷子的最深处。门头换过好几次,最近的是一家叫“来客”的早餐店,卷帘门锈迹斑斑,门缝里塞满了外卖传单。
马宏宇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张静怡已经站在巷口了,穿着黑色卫衣,手里还是拿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来得真早。”马宏宇说。
“睡不着。”张静怡把烟塞回口袋,“昨晚王佳林死了以后,我一夜没合眼。”
两人并肩走到店门口。马宏宇蹲下来,看了一眼卷帘门的锁——老式的挂锁,锈得厉害,但没锁死。
他打开锁,把卷帘门推上去。
里面比想象的要小。几张桌子倒扣在地上,椅子摞在墙角,墙上还贴着上一家早餐店的价目表,被油烟熏得发黄。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老鼠屎的味道。
马宏宇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他不可能是约你来这里喝奶茶吧。”张静怡说。
“当然不是。”马宏宇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那张桌子没有倒扣,而是正常摆放着,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外套。
马宏宇走过去,拿起那件外套。
深蓝色的,涤纶面料,左胸口绣着一个外卖平台的logo。
王佳林的外套。
他已经在昨天下午来过这里了。
马宏宇把外套翻过来,里面的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条。他抽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的。
“湖边。晚上。”
张静怡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王佳林写的?”
马宏宇看了一会那些字。他不确定。这字迹潦草得像是在逃命,根本看不出和以前王佳林的笔迹是否一致。但有一点他能肯定——
王佳林来过这里。他在这里等人。然后他写了这张纸条,把外套留下,自己走了。
“他去湖边了。”张静怡说。
“对。”马宏宇把纸条装进口袋,“他以为他要见的人是我。”
“但你没来。”
“我没来。”马宏宇说,“但另一个人来了。”
张静怡看着他,脸色发白。
“你是说——”
“王佳林约的不是我。”马宏宇的声音很平,“他约了‘老地方’,但他以为的‘老地方’和我知道的‘老地方’,可能不是同一个。”
“那他约的是谁?”
马宏宇没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个问题——如果王佳林昨天下午来了这里,等了一会儿,发现来的人不是马宏宇,而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说服他去了湖边。或者,那个人强迫他去了湖边。
然后王佳林死了。
“你有没有去过湖边?”马宏宇突然问。
张静怡愣了一下。“最近?没有。”
“邵阳死之前呢?”
“也没有。”
“索佳伟呢?孙磊呢?陶俊男呢?”
“我不知道。”张静怡的声音开始变紧,“你到底想问什么?”
马宏宇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问的是——月亮湖那边已经荒了十年了。谁最熟悉那片湖?”
张静怡没有回答。
“不是我们。”马宏宇自己说出了答案,“是当年在那里打捞的人。”
他拿出手机,拨了韩峰的号码。
“韩峰,帮我查一个人。”
“谁?”
“王硕。”马宏宇说,“当年的打捞队里,有一个叫王硕的。我要知道他住哪儿。”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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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马宏宇找到了王硕的住处,但敲门无人应答。门缝里透出一股奇怪的味道——和殡仪馆里一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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