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晚上起了四次夜,每次都很轻,咳嗽声压的很低,生怕吵到张诚。
张诚每次都醒了,看着三爷轻手轻脚的样子觉得非常暖心,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的装睡。
鸡叫三声后,三爷起身,开始做早饭,煮了两个鸡蛋,玉米馒头,白米粥,一盘咸菜。
做熟后将张诚叫醒。
“赶紧吃吧,吃完了回家去,市里你想什么时候去都行,钱你收好了,不够再找三爷拿,还有。”
张诚将衣服穿厚,溜下床,小桌子上已经摆满了早饭,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
端起碗喝了口米汤,还是熟悉的味道。
“三爷,你真好,要是能长命百岁就好了。”
三爷微愣,将手中的碗放下。
“傻孩子,人都会死的,我死后给你多给我磕两个头,多送点钱就行了。”
上辈三爷死的时候,张诚正在外边打工,水深火热的,家里并没有通知他回来奔丧,死讯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就哭的眼泪直流,跑到坟地里好一阵磕头,感觉有点对不起三爷对自己的照顾。
“好,一定的。”
吃完饭,三爷没让张诚洗碗,直接就把他赶了回去。
家里,张同正在逗狗,大黄耷拉着头,生无可恋。
刘翠兰坐在不远的小板凳上纳鞋底,顺便照看着张同。
看到张诚进门,没好气道:“你这死孩子,不在家睡,又去麻烦你三爷,你想干什么。”
张诚不搭话,拉开张同,从口袋里掏出了5毛钱递了过去。
“买糖去,别折腾大黄了,它会咬你的。”
张同看到钱,一把接过,就往外跑去,生怕刘翠兰拦着不让买。平时刘翠兰可不会给他买,总说吃糖烂牙,晚上会哭。其实是没钱,舍不得,能省点就省点。
张同一跑出去,刘翠兰跟着就起身往外追。
张诚一把拉了住:“妈,就5毛钱,又不多,别追了。”
刘翠兰一把挣脱。
“说的轻巧,还就5毛钱,好像你很有钱一样,你等着吧,你弟非得把钱霍霍完才回家。”
刘翠兰重新坐了下去,纳起了鞋底。
鞋底是布做的,穿的旧衣服,麻布不舍得丢,剪成一片一片,做个鞋样。用浆糊一层层糊起来,到一定的厚度。放在石头下面压着,定了行就是鞋底的样子。
用针一针一针上下两面穿梭,紧实鞋底,增加密度,这样耐磨。
小时候穿的鞋都是老妈一针一针做出来的,很少买鞋,一是没钱,二是舍不得买,能省就省点。
张诚掏出银元递了过去。
“妈,家里有银元吗?”
“没有,你爷奶分家的时候没舍得给,铜钱倒是有几个,你问这干嘛,你哪来的银元。”
刘翠兰一把拿过银元,看了看。
“别丢了,我给你存着。”
张诚有点舍不得,但没办法,总不能抢过来吧。
“妈,我想我外婆了?”
“想你外婆。”
刘翠兰不信地看着张诚,心想这小子又打什么歪主意。
“我告诉你,你可别惦记你外婆的银元,那是要分给你几个舅舅的。她身体不好,你每次去你外婆都忙里忙外。少去几次,别折腾我妈了。”
想起外婆,张诚印象很模糊,基本记不得外婆的模样。
每年老妈都会去给外婆上坟,张诚会陪着去磕头。
老妈坐在外婆的坟前哭得稀里哗啦,总是说外婆太年轻就死了,小的时候外婆总照看着自己。坐在村口的大石板上陪着自己一起等妈妈,还说天黑妈妈就会来接自己回家。
每次天黑自己哭睡着了,外婆就背着自己回家睡觉。
还告诉自己,她已经忘了外婆的模样,连个照片都没有留下。
本来不是什么大病,那时候日子苦,村里人都有病了抗,实在不行难受了吃止疼药,胃病没看,硬是熬成了胃癌,走的时候才40多岁。
那时候三舅还小,10岁就没了妈从小就可怜,没人照顾。
“妈,没惦记银元,是真的想外婆了,今天去看外婆吧。”
刘翠兰不信,但也确实好久没回娘家了。
将鞋纳了一半的鞋底收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了5块钱。
“你去把张同找回来,顺便买包糖,买包饼干,我去拿10个鸡蛋现在就走。”
张诚没拿那5块钱,转身就朝着村里的供销社走去。
刘翠兰追着跑到门口已经看不见张诚的影子了。
“钱也不拿,我看你拿什么买?三叔肯定又给这小子钱了,哎!总在三叔那骗零花钱回头得让安国去三叔那说说,别给这小子钱了。”
二姐正在看书,一听是去外婆家,书也不看了,也想跟着去。
怕张安国忘记喂大黄,特意拌了点狗饭倒了大黄的狗盆里。狗饭是用玉米皮和麦子磨面后留下的麦子皮掺在一起做成的,吃着很粗硌牙,难以下咽。
大黄却能吃的很香,应该是它没吃过好的饭吧,骨头只有过年或者村里谁家办酒席才能吃点,狗粮更是不可能了。
供销社离家不算远,在村子的东头,门口是条村子的主干道,村子入口。
人来人往的,想要买东西必选的地方。
张诚远远的就看到老弟张同坐在供销社门口的土堆上,嘟囔的嘴里嚼着东西,手在那土堆上挖呀挖的,一点也不嫌脏。
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土堆,分明是牛粪堆,牛是农村的主要劳动力,拉车耕地主要靠牛。
村里很多人家里都养,牛粪从牛圈里挖出来堆着发酵沤肥,然后拉到地里种庄稼。
张诚急忙跑了过去,揪着张同的耳朵把他从粪堆上拖了下来。
“脏不脏啊,这是粪堆你在这上面玩,恶心死了,给我滚回家去。”
张同嘿嘿一笑,拉了拉快掉到屁股蛋下的裤子,慢悠悠的朝着家走了去。
供销社很空旷,高高的柜台后面是一排钉在墙上的货架,顾客进来不能自己选,想买什么地告诉售货员,他会帮你拿。
柜台上摆着花生,瓜子,牛皮糖,水果糖,饼干,江米条这些散称的吃食,想要可以称斤卖给你。
张诚目标明确。
橘子罐头一瓶,饼干一包,江米条一包,瓜子一斤,半斤水果糖,一包828香烟,一包点心。
总共花了5块左右。
幸好刘翠兰不在,不然又会骂乱花钱。
卖货的张老头看东西不少送了个网兜。
兜着一包东西,张诚匆匆朝着家里走去。
刚到门口就看到老妈刘翠兰已经在等他了。
“你个败家子,怎么买这么多东西,有点钱早晚让你花光。”
张诚自是体会不到赚钱的艰辛,但能理解老妈举动。
不做争辩,拉着张不同的脏手。
“知道了妈,赶紧走吧,晚上还要回来呢。”
刘翠兰嘴不停,带着三人开始沿着小路出发。
路很窄,路一路向上,外婆家在后边山顶的方向。
说是小路,其实就是放羊人放羊图方便沿出来的简易路,能少走很多路,却很难走。
一路上需要攀爬,躲过各类野生酸枣枝的刺,坑坑洼洼的,并不好走。
喘着粗气翻过一道大土梁子,就能看到外婆家村口的样子。
虽然后来20年张诚都没去过那个村子,村子后来也荒芜了,变成了荒村。
但那却是老妈长大的地方。她一生念想。
村口有一个很大片的青石板斜坡,约30个平方。光滑整洁,可以头朝上躺在上面睡觉,异常的惬意。
村口一棵大槐树,不知年龄,是村子的门神。
刘翠兰一人当先,指着上方。
“走快点,看到那大石板了吗?我小时候给牛割草累了就躺在那里睡觉,山风刮过凉飕飕的。”
路很小最多两人同行,路上石子很多,有点滑,不小心就会滑倒。
几人走的很小心,刘翠兰却健步如飞。
越走越快些。
道两边,不规则的田地一层一层向上延伸。
青绿的麦穗跟着风发出沙沙的声音,时不时还会传出鸟叫声,令人心情舒畅。
路边土崖上,斜着长出来的杏子树上,果子密密麻麻开始发黄,杏不大,熟透了的会掉一地,被过路的人踩碎,偶尔几个好的掉下来也是没人捡。
张同看到欣然捡起就往嘴里塞,酸涩的味道惹的口水直流。
“喷,不好吃,难吃死了。”
刘翠兰咯咯大笑:“让你贪嘴,都熟了,好吃能轮到你吃,早就让人吃光了。这些羊屎蛋杏熟的晚不好吃,再看到别吃了。”
这一路,野杏子树是真多,全都熟了,金黄的色泽非常诱人。过个几米就有一颗,张同不信,尝了一路,吐了一路,每一个好吃的。
大石板呈现在眼前的时候,刘翠兰第一个躺了上去,将东西丢在了一边,闭上眼睛回忆起了儿时苦涩。
三人也跟着躺了上去,单纯的是累了。
阵阵山风吹过,凉爽解乏。
良久。
“都起来,到外婆家了,赶紧给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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