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奥斯陆 2022年夏
墓地山坡后方有一条幽谧的田园小径。海芮踩着古老的石板路,凭直觉,哪好就往哪走。路两侧是红黄相间的北欧风格小木屋,各家各户院子内外都种满了各种蔷薇科菊科花朵,引来肥嘟嘟的黄色蜜蜂。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出来,气温开始升高。从小径穿出来,是一条有更多零散游客的大路。海芮沿大路继续往山顶前行。不知不觉,在一个有着空旷草坪的交叉路口,一间年代颇为久远的教堂映入眼帘。Gamle Aker kirke----旧阿克尔教堂,奥斯陆现存的最古老的建筑,建于约1150年,是一座中世纪石头砌的教堂,源于一个银矿,曾历经多次战火,这让海芮想到了权游里的情景。海芮看着教堂,读着简介,脑海中的故事就成型了。
老教堂附近一棵遮天大树下有把木质长椅,海芮便坐下,拿出电子书读了起来。是Noah之前推荐的《 The psychology of time travel》,关于4个女孩时空旅行的悬疑犯罪类科幻小说。
当外表已经赤裸裸展现在你面前时,只剩灵魂值得探索。一个人最喜欢的书籍和常听歌单是这个时代个人隐私的新形式。人总得为什么着迷,不然怎么算活着。
海芮听过最愚蠢的说法就是“读小说没用,浪费时间。”海芮认为这个说法从根上就开始蠢,所延伸出来的价值观及行为模式更是愚蠢至极。不屑于辩驳,海芮对有这一想法的人都是闭着眼绕道而行。在认识Noah之初,海芮要快速搞清对方美丽的皮囊下是否有灵魂的存在,否则不会有下一次见面。
“Claire pinched Odette's chin.
‘Looking for a job isn't enough. You have to apply for them. As long as you have too much time on your hands your head will fill with nonsense.’”
“我最近投了几家新能源公司的岗位。但没有消息。”海芮看着早都不知道在演什么了的电视说。
沉默。
英国有家公司不知怎么,通过领英找到了海芮,发来职位邀请信,工作内容和几年前在新加坡让海芮窒息的那份一模一样。两年的硕士仿佛没读过一样。
海芮打开领英,把前同事认可了的职业技能和所有之前的工作经历删了个一干二净。这件事海芮没告诉Noah.
“你要去英国继续读博吗?”Noah激动地问。
“没有。”
沉默。
好像只要海芮能留在这附近就行。不是必须要挪威,瑞典也行,法国也行,欧洲,英国都行。或许北非都行。只要别回亚洲,别回中国。
Noah也没有哪个工作干得久的,但一直都没闲着。裸辞环球旅行,Noah计划了很久。或许欧美人眼中的‘环球’和海芮眼中的‘环球’还是有差异。尤其疫情以来,中国好像被西方环球巡演歌手们移除地球的范围了。但它在地球仪上明明那么大一块儿,他们怎么又对神秘的东方不好奇了呢?不排除有误会的可能。
某种意义上的分开旅行,只是终点是不再相见,彻底回归陌生人。海芮关闭了所有可能和Noah有连结的app的手机通知。
看了没一会儿,海芮就被热得不行,关上电子阅读器,拿出水瓶大口喝水。肚子开始发出声响,饿得快,饱得快,简单来说就是代谢快。饿死事大,她把电子书放回布兜,打开手机地图,寻觅附近的亚洲餐馆——山下有家日本拉面店。尽管对挪威人开的亚洲餐馆持怀疑态度,她还是决定试试。
几个慢跑的人沿着教堂后方一条隐蔽小径下山了。海芮大致看了下,正好是餐馆的方向,便保持着距离,从后边跟了上去。作为游客来到陌生环境时,海芮有时懒得拿手机看路,就会凭直觉观察其他人都往哪走,而自己只需保持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安全距离尾随即可。这个方法大部分时候都奏效,但有一次海芮差点跟着进了男厕,还有一次差点跟着进了别人家大院。
从山顶沿着石梯步行下来就回到宽阔的城市马路。果然,餐馆就在马路对面。日式装修风格,门外有些露天就餐位,下午2点,没什么人用餐。
海芮一进屋,便看到几个金发碧眼的挪威人,穿得像深夜食堂里的日本老师傅,甚至还在头上绑了毛巾,瞪着蓝蓝的大眼睛,模仿着日本人点头哈腰地喊道“irashiaimasai”(欢迎光临)还是“simimasai”(不好意思),海芮也是听不清,只能保持礼貌微笑,找个空位点餐。海芮一边喝着冰柠檬水一边看外边晃眼的街道。偶尔会有几个欧洲游客样的人驻足餐馆外的菜单,带着墨镜,端详一会儿。有些会怀疑地望向只有海芮坐着的餐馆内部便走了,有些会坐在外边的座位边晒太阳边点餐。等海芮吃完走人,才陆续进来几个胆大的欧洲人。挪威‘正宗’日本餐馆的存在,不管对经营者还是食客,都是极大的挑战,需要极大的勇气。他们都很勇敢。
在特隆赫姆,大部分亚超都是越南人开的,顾客也基本都是来自中国的亚洲留学生——出手大方、买得多,越南老板喜欢。在学生宿舍的亚超,海芮偶尔能看到一些白人学生。他们会小心翼翼地、保持一定距离地端详货架上他们不熟悉的商品。你不忍心从他们眼前直接走过,那会打断他们大脑的高速思考——“这是吃的吗?还是喝的?这能直接吃吗?这是什么?这个怎么吃?这是哪个国家产的?这是哪?配料表怎么一个单词都不认识,明明都是英语?这东西的价签在哪?我到底要不要买?怎么这么贵?哪个便宜点?这个看起来挺好吃的!这是什么…”无限循环。他们多为男性,注意力高度集中,眉头紧皱,嘴角微张,脖子略微前倾,周身天然形成一道屏障;不一定戴眼镜,但看起来很呆,多半内向单纯,对未知充满谨慎的好奇。大部分时候,海芮都结账走人了,好奇的白人男性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打量。或许等老板下班了,他们就会被老板叫醒,最后两手空空的走出商店,完成这一下午对亚洲世界的短暂探索。当然,他们中的很多人这一生一定都会身体力行地去东南亚实地探索一下,不限于食品物品的探索。
去年暑假时,蒙克博物馆仍在闭馆装修。如今,它已重新开馆,迎接世界各地的游客。博物馆靠奥斯陆海湾,邻近奥斯陆歌剧院,像个脑袋被打瓢了的二愣子。外围的条状金属结构宛如3D打印般,一层层构建起整栋巨型建筑,和蒙克《呐喊》中那座桥的线条如出一辙。从某个特定的角度,弯下身子,张嘴尖叫,甚至可以还原世界名画。
海芮惊讶围绕蒙克为主题的博物馆竟能盖到13层楼高。如果把每个人的一生都建成博物馆,有的人能建13层楼高,有的可能5层,有的2层,有的只需一层,或几页纸,几行字就草草结束了。
进入馆内,巨大的空旷瞬间将海芮吞没,预示着游客即将被艺术家宏大的精神世界淹没。仰头,玻璃采光顶棚在堪称遥远的高度,象征着普通人无法企及的艺术维度。建筑环境提醒海芮,要带着敬畏去蒙克的内心场域游走。
正值开馆后的暑期旅游高峰,每个时段进入场馆的人数有限,游客们排着队,乘狭长的扶梯抵达各楼层。博物馆靠扶梯一侧是巨大的透明玻璃幕,海芮站在缓慢上升的扶梯上望向馆外,奥斯陆海湾、远处的城市高楼、更远处的连绵群山一览无余。几只海鸥掠过一座悬浮于海面的小型玻璃雕塑,它像一座人造孤岛,和热闹的城市及人群隔开一定距离。它要能观察到热闹,但它不要参与到热闹中去。海芮能看到它,但却抵达不了它,因为海芮不会游泳。许多游客拿起手机对这一孤岛建筑进行拍摄,它的孤立反而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关于海芮的孤独,起初可能是被迫的。练习一个人平淡生活,一个人感受快乐,一个人审视痛苦。凭空生出另一个自己,陪自己玩,和自己谈心。熟能生巧,海芮练习一个人的时间太久,早已达到世界大师的级别,变成了那座绝美的孤岛。因此而被吸引的人必将承受无法抵达的痛楚——“当你的褐色眼眸凝视对方的绿色眼眸时,你知道,对方眼里充满了失望。”一片橄榄绿色的汪洋横亘在那,谁都游不到彼岸。
常设展由很多不同的主题构成,能使观者很快了解蒙克一生所致力于表达的内容核心。海芮边穿梭于展厅游览画作,边观察其他游客。有的游客惦着脚尖,上身前倾,和画作保持一定距离,就像亚超里的白人男孩们,保持着谨慎的好奇;有的边看边和同伴讨论,交流对于画作技法、细节、作画背景的想法及感受;也有的忙着拍照,在展馆内马不停蹄,快速移动。人流量虽大,但空间更大。每层都有保安看守,这很重要,尤其在欧洲这片自由的土地,美术馆博物馆最需要的就是安保。海芮在卑尔根的KOBE美术馆曾遇到过一个老头,自言自语,情绪激动,介于正常和精神崩溃之间的模糊地带,正好被艺术作品激发了某根神经,遂开始滔滔不绝,义愤填膺。海芮轻易不去凝视某一件艺术品过久,以防陷入沉重思虑的精神泥沼,因艺术而疯掉。海芮认为崩溃源于旧自我的崩塌,他人的混乱疯癫映射出自己不正常的可能性,为了保持‘正常’,海芮曾竭力排除异己。
“我有一阵子,看精神病院的病人。”
“什么?”
“有一次,一个病人突然指着我大喊:女人!女人!”
“那你注意,不能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不要和他们交流。”
“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下一秒会做什么,很危险。”
“但他们也是人,需要交流。”
不与他人建立联系,自己的存在就无法被证明。一座座海上的孤岛囚禁着一个个压抑的灵魂,在声声呐喊中被虚无大张着的空洞所吞噬。
到时间了,不同版本的《呐喊》在众人的期盼中从黑色幕布后缓缓旋转而出,在静默的暗光下,向孤岛们发出呼喊。
世间万物,通过彼此纠缠的多种复杂关系而存在。人类也是如此,穷尽一生,要证明自己存在着、存在过。为了能和他人和世界建立任何形式的联系而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死亡。
海芮拍照打卡了名画后便悄悄撤退,远离人群。爱伦坡的《人群中的人》,是海芮看到《Evening on Karl Johan Street》这幅画时脑海中立刻想起的故事。迎面而来的人群仿佛要溢出画作,来到展馆,把海芮这座孤岛一并卷入麻木混沌之中。海芮努力推开人群,奋力朝Noah的方向挣扎,Noah则依旧背对着人群,独自一人静止在画里,在漆黑一片的背景里逐渐化作那棵如冲天毛笔般的大树,“阿巴阿巴!!!”海芮推不开人潮,绝望地大喊。
“那天,我和我同事边绕楼溜达边讨论,什么是爱。”
“什么是爱。”
“没错。”
“我大三时也和室友探讨过,太复杂了。”海芮说道。
“我觉得,爱一个人就是——”
24岁的Noah一脸严肃,正准备对此高谈阔论,海芮在关键时刻开始和Noah同时讲话。
Noah:“看到对方开心你就开心。”
海芮:“阿巴阿巴阿巴......”
Noah:“什么?”
海芮:“阿巴”
Noah一不讲话,海芮便也停止了阿巴。
“你——”
“阿巴”
Noah被海芮彻底惹毛了。
他怒火中烧道:“你要吃奶吗?阿巴什么!”
海芮安静地看着Noah,不再阿巴。
海芮忘了时间,被馆内乱跑的小孩撞回现实。疲倦的大人们坐在仅有的几个长椅上休息,看手机。她走到Naked(赤裸)主题附近的画作,端详起一个个裸体男女,脑中只想到生命的联结。
在母亲体内的海芮通过脐带和胎盘与母亲相连。她来到这个世界时便离开了自己的海洋。脐带被剪断,最亲密的联结在物理层面消失。海芮开始是不会哭的。不哭肺就无法扩充,呼吸就无法进行。医生倒提着弱小安静的海芮,朝后背猛拍,海芮才终于痛苦地“哇”一声,活了下来。
当Noah重新和海芮建立起这一联结时,仿佛瞬间接通了电流。海芮记忆深处仍在母亲体内时的温暖记忆被唤醒。最亲密的联结在那一刻,在物理层面,重现了。Noah缓慢小心地亲吻海芮的后背,就像母亲亲吻婴儿时期海芮的脸颊。
“你好像我妈。”
“你说过。”
“我喜欢你因为你像我妈。”
Noah困得不行,“好的。”
海芮走出场馆,乘着扶梯,和馆外翱翔的海鸥一起,缓缓下行。有些人在生命里存在过的时间虽短,但却能在名为‘自我’的博物馆上建起好几层新楼。如果30岁的海芮是一座拆毁重建的博物馆,5层中,Noah帮助修建的至少有2层。
走出博物馆,来到海边,海芮看着盛夏沙滩上一个个泳装男女,他们正贪婪地享受着日光浴。偶有几声尖叫和笑声,伴随着巨物落水的声音,有人在跳海玩。她用谷歌识图拍下了水上那座名为《She lies》(她撒谎)的玻璃建筑。刺眼的日光下,海芮感到一阵眩晕,悬浮于水面的玻璃雕塑仿佛化作一块儿不会融化的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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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d better shut up at previous sentence.” Noah
“You'd better run.”海芮
“What” Noah
Sil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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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can come, if you are happy.”海芮
“What?I can only go if I'm happy?” Noah
“No, I didn't mean that.”
“ So I can’t see you if I'm unhappy?”
“Yes, you can see me whether you're happy or not. I mean…”
“Do you know what you are saying?”
“Ok, fine, just come.”
“Oh, like I force you.”
“No, I mean if coming here and seeing me makes you feel happy rather than sad, then I'm glad that you come.”
“So do you want to see me or not?”
“Yes, of course.”
“OK, on my 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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