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蛰站在庙门口,浑身是血,但握剑的手很稳。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破庙残破的地面上。那影子像一柄剑,直直地指向被按在地上的柳暮云。
黑衣人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
“杀了他!”
几个人同时冲上去。
沈惊蛰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剑,轻轻一挥——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同时停住,然后倒下。喉咙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剩下的黑衣人停住了。
他们看着沈惊蛰,像看着一个鬼。
沈惊蛰往前迈了一步。
那些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把人放下。”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架着柳青青的两个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动。
沈惊蛰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两个黑衣人忽然觉得手腕一麻——不知道什么时候,剑光已经掠过他们面前。他们下意识松开手,柳青青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柳暮云拼命挣扎,终于从按住他的人手里挣脱出来。他跌跌撞撞跑过去,把柳青青护在怀里。
“青青,青青你有没有事……”
柳青青摇头,眼泪流了满脸。
“哥哥……我害怕……”
柳暮云把她抱得更紧,抬起头,看着沈惊蛰。
沈惊蛰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群黑衣人,看着那个为首的人。
“你是谁的人?”他问。
为首那人盯着他,没有回答。
沈惊蛰等了一息,没等到回答,便不再问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群黑衣人终于撑不住了,转身就跑。
转眼间,破庙里只剩下沈惊蛰、柳暮云、柳青青,还有地上的几具尸体。
沈惊蛰垂下剑,转过身,看着柳暮云。
柳暮云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柳暮云开口。
“你为什么救我?”
沈惊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欠月阑一条命。”
柳暮云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
就在这时,庙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吹过。
但沈惊蛰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身,握紧剑,看向庙门外的黑暗。
柳暮云也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有一座山正从远处压过来。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
是一个老人。
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像一个随处可见的乡下老头。
但沈惊蛰握剑的手,指节发白了。
老人站在庙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张脸在笑,笑得和和气气,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
“别紧张。”他说,“老夫就是来看看。”
沈惊蛰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剑,挡在柳暮云和柳青青前面。
老人看着他,笑了笑。
“天枢阁的人,果然不一样。”他说,“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杀我这么多人。后生可畏。”
沈惊蛰终于开口。
“你是魔渊的人。”
老人点点头。
“老夫姓殷,殷无痕。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百年前,魔渊的人都知道。”
沈惊蛰的瞳孔微微收缩。
殷无痕。
百年前魔渊的右护法,号称“血手人屠”。据说死在他在手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正魔一战中,他本该死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他活着。
他活到了现在。
“你……”柳暮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就是……指使他们的人?”
殷无痕看向他,笑容更深了。
“柳暮云,对吧?”他说,“你的事,老夫都知道。你妹妹的事,老夫也知道。你替我们做的事,老夫更知道。”
柳暮云的脸惨白。
“你……你们……”
“别急。”殷无痕摆摆手,“老夫今天来,不是来杀你的。老夫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柳暮云愣住了。
殷无痕往前走了一步。沈惊蛰立刻横剑挡在他面前,但殷无痕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柳暮云,目光慈祥得像在看自己的晚辈。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为了妹妹,什么都愿意做。老夫喜欢这样的人。”
柳暮云没有说话。
殷无痕继续说:“但你知道,你今天跑了,明天呢?后天呢?你能跑一辈子吗?”
柳暮云的身子微微发抖。
“你妹妹今年十五。”殷无痕说,“花一样的年纪。她应该好好活着,嫁人,生子,过完一辈子。而不是跟着你东躲西藏,饿肚子,担惊受怕,哪天说不定就死在哪条野路上。”
“别说了……”柳暮云的声音发抖。
“老夫是为你好。”殷无痕的语气很温和,“你替我们做事,做得很好。月阑的事,你办得漂亮。老夫很满意。”
柳暮云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老夫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你可以不用跑了。”殷无痕说,“带着你妹妹,跟老夫走。老夫保你们平安,保你们吃穿不愁,保你妹妹一辈子安安稳稳。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
“彻底成为我们的人。”
柳暮云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挣扎,还有一丝——
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殷无痕看着那丝东西,笑容更深了。
“你在剑宗待了那么多年,得到了什么?”他说,“你为剑宗做了那么多,剑宗给了你什么?你去找贺兰山的时候,他怎么说来着?”
柳暮云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不管你们。”殷无痕说,“他让你们自己扛。这就是你效忠的宗门。”
柳暮云低下头。
“但老夫不一样。”殷无痕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老夫看中你。老夫觉得你是可造之材。你跟老夫走,老夫亲自教你。你妹妹,老夫让人好好照顾。从今往后,没人敢动她。”
柳暮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在抖。
柳青青在旁边,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她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她害怕。她从来没有见过哥哥这个样子。
“哥哥……”她小声喊。
柳暮云没有应。
沈惊蛰看着他,忽然开口。
“柳暮云。”
柳暮云抬起头。
沈惊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你想清楚。”他说,“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柳暮云看着他,又看向殷无痕。
殷无痕还是那副慈祥的笑容。
“你可以慢慢想。”他说,“老夫不急。”
但柳暮云知道,他急。
那些人随时会来。那些黑衣人,那些比他强大无数倍的人。他们随时会冲进来,把青青从他身边抢走。
他能挡几次?
沈惊蛰能救他几次?
就算这次活下来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两个月前开始,他就一直在跑,一直在躲,一直在怕。他怕那些人找到青青,怕那些人伤害青青,怕自己保护不了她。
他太累了。
他不想再跑了。
他看着殷无痕,看着那张慈祥的脸,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能保证青青的安全吗?”
殷无痕笑了。
“能。”
“你能保证她不受欺负吗?”
“能。”
“你能保证她……好好活着吗?”
“能。”
柳暮云闭上眼睛。
他想起月阑被拖走时的眼神,想起那个眼神里的不解和痛苦。
他想起自己跪在地上吐的时候,胃里的酸水和眼泪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想起无数个夜里,他睁着眼睛到天亮,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死。
他想起青青的脸,想起她问“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时的声音。
他睁开眼。
“好。”
沈惊蛰的脸色变了。
“柳暮云!”
柳暮云没有看他。
他只是抱着青青,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殷无痕。
走到殷无痕面前,他停下来。
“我跟你走。”他说,“但你要记住你说的话。”
殷无痕笑着点头。
“老夫说话算话。”
他伸出手,像长辈一样,轻轻拍了拍柳暮云的肩膀。
“从今往后,你就是老夫的人了。”
柳暮云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具行尸走肉。
柳青青在他怀里,害怕地看着这一切。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哥哥……”她又喊了一声。
柳暮云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渊。
然后他抱着她,跟着殷无痕,一步一步,走进黑暗里。
——
沈惊蛰站在原地,握着剑,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追。
他知道自己追不上。
他也知道,就算追上,也改变不了什么。
柳暮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月亮慢慢西沉,破庙里越来越暗。
最后一丝月光消失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远处有脚步声。
两个人。
一男一女。
很熟悉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着庙门外的黑暗。
——
月阑和笙靖出现在破庙门口。
他们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浑身是血的沈惊蛰,愣住了。
“沈惊蛰?”月阑脱口而出,“你……你还活着?”
沈惊蛰看着他,没有说话。
笙靖看看四周,忽然问:“柳暮云呢?”
沈惊蛰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走了。”
“走了?”笙靖皱起眉,“去哪儿了?”
沈惊蛰看着她,又看向月阑。
“他跟殷无痕走了。”
“殷无痕是谁?”
沈惊蛰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从今往后,柳暮云不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了。”
月阑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惊蛰,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破庙里残留的一切。
他忽然想起柳暮云流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和愧疚,是真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还是选了那条路。
月阑低下头,没有说话。
笙靖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月阑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让那只手握着,看着外面的黑暗。
天快亮了。
可他觉得,好像更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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