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1因子上市一周后,常乐酒吧。
台上的驻唱歌手拨着琴弦,低低地唱一首《南方姑娘》。
北方的冬天又干又冷,这首歌放在十二月的夜里,倒是应景。
肖屿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搁着一杯威士忌,指尖夹着香烟。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间灯光昏黄的酒吧里松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散漫地落在舞台方向,其实什么都没在看,只是在让大脑慢慢清空。
阿卡西发布会结束后,“记忆弧菌”的事被记者报道了出来,一夜之间铺满了所有媒体的头条。
——有人恐慌,有人质疑,有人把这当成阴谋论一笑而过。
但无论信与不信,“记忆篡改”这四个字已经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认知里。
——原来记忆是可以被篡改的,原来你记住的过去,不一定真的发生过。
好在‘K1’及时站上了台,它能修复受损的神经元,能对抗记忆弧菌的侵蚀,能让人在记忆被污染之后找回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过去。
消息一出,国家相关部门连夜召见了柏林。
墨提斯的股价在三天内翻了近一倍,忠余楠也从“数据造假的嫌疑人”变成了“年度科学新星”,走在路上都有人认出他,拦着要签名。
社会王与夯子、梁晨,因为配合警方找到了关键线索,上了新闻,也得到了警方的嘉奖。
陈擎在陈兆海一案中表现出色,连升两级,成了沈城最年轻的刑警支队队长。
所有人的命运都在那场发布会之后拐了一个弯,朝着一个比预期更好的方向滑去。
至于陈兆海——
也因故意杀人罪、非法持有危险生物制剂罪、贿赂国家工作人员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宣判那天,肖屿也在法庭上,他看着陈兆海被法警带走的背影。
那个曾经在沈城呼风唤雨的首富,穿着橘黄色的囚服,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最后被两个法警架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本想着给陈乐瑶打个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再暗下去,最终他还是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有些话还没想好怎么说,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起来。
沈城的冬天很少下这么大的雨,雨点又密又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手示意服务员再来一杯。
目光扫过门口时,顿了一下。
黑色短发,眼角的泪痣,肩头还带着雨珠。
赵律华站在门口,视线扫过整个大厅,几乎没有犹豫地朝角落这张桌子走过来。
“一个人?”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回他脸上。
“......赵记者,”肖屿把烟灰缸挪开,腾出地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赵律华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这个人生活轨迹太规律了。家、墨提斯、常乐酒吧,三点一线。”
肖屿无奈摇摇头:“换个角度说,我这个人很好找。”
他抬手朝吧台的方向招了一下,示意服务员再加一杯。
“我不太会喝酒,酒精过敏。”赵律华笑了笑。
“我知道。”肖屿收回手,“所以是热水。”
赵律华酒精过敏这件事,他在未来那条时间线上就知道。
赵律华低头看了一眼杯口升腾起来的热气,嘴角弯了一下:“没想到肖教授也有这么细心的一面。”
沉默了十几秒,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慢下来。
“张教授的案子,最终还是被......定性压力自杀结案了。”
肖屿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多说。
“那日在发布会上,陈兆海说,张教授的死与他无关。”赵律华看着他。
“所以......”
肖屿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赵律华在等一个答案。
但这个答案一旦说出口,就会牵扯出阿卡西、改革派、甚至整个人类清除计划的源头。
他不能告诉她,至少现在不能。
“张教授是为了科技。”肖屿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他把一生都献给了阿卡西。至于他的死——”
他顿了顿。
“你可以理解为,他为自己的信念付出了代价。”
赵律华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你每次都是这套说辞。”她靠回椅背,“肖屿,我不是来采访你的,我是来——”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来跟你聊天的。”
肖屿看了她一眼:“哦?那我还蛮期待......”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肖屿说,“你在我家楼下堵我,拿着录音笔,问我在阿卡西里看到了什么。”
“你当时拒绝了我。”赵律华嘴角弯了一下,“还反问我,确定自己报道的每一条新闻都是真的吗?”
她顿了顿。
“我当时觉得你在挑衅。”
“当时只是提醒。”肖屿说,“希望你别介意。”
赵律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最近这一系列的事......让我意识到,我的报道导致忠余楠被迫遭受舆论压力,柏林与墨提斯也受到了影响。”
肖屿看着她:“这是你的本职工作。”
赵律华摇摇头,端着手中的热水喝了一口:“话是这么说,但我后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赵律华放下杯子:“我以前觉得,真相越快浮出水面,就会早一天给受害者一个交代。”
她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检讨。
“但通过这件事我发现,我报道的东西虽然每一句都是真的,可当它们被拼在一起,被无数人转发评论的时候——它们伤到的人,不一定是那个应该被惩罚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肖屿。
“所以我现在的想法改变了。”
“变成什么?”
赵律华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一句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的话。
“与其让真相尽快水落石出,不如让真相以正确的方式被呈现出来。”
肖屿看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准备辞职了,”赵律华深吸一口气,“不当记者了。”
肖屿眉头微微一动:“嗯?你要辞职?想好接下来的打算了吗?”
“嗯,我准备去当一名律师。”
话音落下,肖屿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原来一切,是从今晚这杯白水开始的。
“祝你顺利。”他说。
“就这?”赵律华挑了挑眉,“不泼点冷水?”
“你决定的事,泼冷水有用?”
赵律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会说话的。”她端起热水,喝了一口,“也不能高兴太早,得等我先通过司法考试再说。”
“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况且——”肖屿嘴角微微扬起,“我相信你会成为一名好律师。”
“嗯?为什么这么说?”赵律华挑眉,“别跟我说这也是你在阿卡西的推演中看到的。”
肖屿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朝她举了举。
赵律华看了他一眼,也端起那杯白水,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祝你考试顺利,赵主任。”
赵律华愣住,杯口停在嘴边。
“赵主任?我还没当上主任呢,你这称呼跳得也太快了。”
肖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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