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太太对西村家那栋房子还有印象吗?”
武田恕己将证件收回风衣的内衬中,顺口往下问了一句。
听见问题,高田莉香往外探出半步,她踮起脚尖,越过男人的肩膀朝洋房后侧指了指。
“就在那栋房子后面,从左边绕过去再往前走一小段就到了。”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碎花棉袜,又抬头扫了一眼外面的雨帘,脸上浮出一层纠结:
“要不还是让我带你们过去一趟吧,那边的岔路有点多,光听我说可能不太好找。”
“不用麻烦了,我们...”
“没关系的,我每天在家除了做饭之外,其实也没什么事做。”
高田莉香已经转身走回玄关里面,一手解下围裙搭在鞋柜上面,又从底层翻出一双深绿色的橡胶雨靴。
大概是独居惯了的缘故,她甚至忘了门口还站着个男人,便径直弯下腰去,双手撑着雨靴的边沿往脚上套。
居家的棉质长裤在站立时看着还算宽松,腰身一弯下去,本就不富裕的余量瞬间被吃了个干净。
够鞋的姿势让重心往前倾,两团圆润的臀峰鼓涨开来,棉布被纵深的轮廓拽进中间,又勾出往下延伸的深沟。
武田恕己站在门外,视线正好对着那两轮厚重的满月。
他本想多看两眼,权当是今天没拿到加班费的损失。
奈何身边站着尊冷眼瞧他的冰山,男人也只能在心里对着罗汉像默念两句佛号,强行把目光往身旁的女上司身上挪。
其实也没差。
能名正言顺欣赏自家上司的美颜,怎么着也不算亏。
高田莉香套好雨靴,直起腰时又从玄关的伞桶里抽出一把折叠伞,顺手扯了件外套披在肩头。
她侧身从门缝里挤出来,踩着雨靴撑开伞,边走边回头招呼两位警官。
“走吧,就几分钟的路。”
三个人沿着洋房外墙往左边绕。
住宅区的小巷比武田恕己以为的还要窄,两侧的水泥围墙夹在当中,只勉强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走。
武田恕己和中岛凛绘撑着同一把伞走在后面,高田莉香独自打着伞走在前面带路。
“其实那栋洋房空下来之后,这附近好几户的房价都多少受到了影响。”
高田莉香边走边小声念叨,回头看了两位警官一眼,又飞快把视线挪到脚下被雨水泡软的落叶。
“毕竟出过那种事情嘛,谁住着都不太安稳。”
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路面上积了一小洼水,旁边又堆着不知道谁家搬出来的旧纸箱,把本就不宽的路面挤得更难落脚。
高田莉香侧身避开纸箱,脚下的雨靴踩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个趔趄,整个人顿时往后一仰。
武田恕己下意识跨出半步,探出右手去扶她。
手掌压上去的位置不小心偏低了些。
底下的熟肉被指骨按着往中间挤拢,多出来的部分从指缝间鼓了出来,又在他收手之后慢慢弹回原位。
高田莉香借着这把力气站稳,手里的伞差点甩出去。
“谢...谢谢警官。”
她低头往前快走了两步,整张脸腾地烧起一大片红晕:“对不起,是我没注意脚下...”
“雨天路滑,当心点。”武田恕己把刚才占足便宜的大手揣回大衣口袋里,表情正直得能直接贴在警视厅的宣传海报上。
伞下,中岛凛绘把男人这套动作看得清楚。
她没说话,只是将视线从男人的手上慢慢移回到前方的雨幕里。
面无表情。
但握紧在口袋里面的几根手指,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紧了些。
一直走到下一个拐弯,最前面的高田莉香才敢回头看一眼,见男人的表情坦然得跟刚才没什么区别,她稍稍松了口气。
“就是这里了。”
她停在一栋外形普通的一户建前,伞尖虚点在门口的信箱上。
“西村家原来就住在这地方,没想到搬走这么久,居然连门牌号都没摘呢。”
武田恕己扫了一圈。
门牌上的字迹已经褪去不少,但还勉强能认出『西村』二字。
房子外观也比想象中要新,墙面粉刷得干净,门前有个不大的车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虽然从高田家绕到这地方走了好几个弯,但西村家和那栋洋房之间的距离却近得出奇。
中间只隔着两道围墙的宽度。
别说大半夜闹鬼了,就是洋房里有人打哈欠,西村家怕是也能听个大概。
“高田太太之前说,西村家的男主人下班会先在车库守着?”
“对。”高田莉香点着头,朝那个半拉着的车库口努了努嘴。
“我有次买菜回来路过这里的时候,看见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里面,前面还靠了根棒球棍。”
“后来也没抓到鬼?”
“嗯...”高田莉香歪了歪头,回忆了一会:“再后来西村太太好像找了搬家公司,没过多久就搬走了。”
“搬家公司是白天还是晚上来的?”
“这个我还真没注意...不过那种事应该早上会比较方便吧?”
武田恕己点了点头,心里把这几条信息先粗略存了一遍,随后转过身来,朝带路的女人点头致谢。
“多谢高田太太,今天耽误你不少时间了。”
“诶?不不不,没有耽误什么的...”
高田莉香两手攥紧伞柄,连连摇头:“那个...两位警官不用送我回去了,从这边走回去几分钟的路,我天天都在走的。”
她往后退了两步,刚褪下去一半的红晕又涌上脸颊。
中岛凛绘站在伞下,忽然开口说道:“感谢高田太太配合,如果后续还有需要,我们会再登门拜访。”
高田莉香被这位漂亮警官的声音定在原地,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赶紧鞠了个不太利索的躬。
“两位警官要是还有什么需要打听的,随时回来找我就好!”
武田恕己看着她消失在拐弯处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栋洋房。
从西村家这个位置往回看,洋房的后侧墙面几乎就在目之所及的地方,二楼的窗向外开着,正对他们所处的一户建方向。
住在这地方的人,晚上要是听到隔壁洋房传出什么动静,想不在意都难。
“我想先进去看看。”
他将伞柄靠在肩上,往前走了两步:“顺便把那几个贪玩的小鬼拎出来。”
女上司对这个安排没有表态,只是跟着他往洋房的正门方向走。
武田恕己蹲下身子,用手去量那扇仅高到成人腰侧的小木门,尺寸比远处看着要宽敞些,成年人侧身也能勉强通过。
他把撑开的黑伞先送进去,伞柄抵在门框内侧的泥地上,伞面朝外挡着落进来的雨点。
然后两手撑着木门的边框,弓身往里面探了探,确认没什么异常后,趴低了身子钻进去。
肩膀擦着门框两侧的木板,大衣下摆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膝盖也蹭了一层泥。
脑袋从门洞里探出去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却先看到了一对黑色的厚底踝靴。
鞋底踩在碎石路面上,靴跟在松软的泥地里陷了半截。
武田恕己维持着半趴的姿势,视线从靴面往上走。
靴面的皮革沿着足型收拢,靴筒不高,收束在脚踝上方约一寸的位置。
白色棉袜从靴口露出来的部分不多,只将那层瓷白的嫩肉微微箍拢,往里挤的一圈绵软地溢出袜沿,堆作两指宽的肉涡。
脸贴着地面的这个高度,踝靴的靴口离他的鼻尖不过半尺。
捂了一整天的余热从靴口那道窄缝里蒸出来。
类似体温焐过棉袜之后酿出的一股味道,干净的淡香混着她身上独有的冷冽,被闷了一整天的微潮蕴着更绵厚了些。
“你怎么进来的?”
武田恕己从地上爬起来,边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边不可思议地看向院子里的女人。
女人脑后的马尾被刚才的动作甩到肩前,几缕碎发贴在侧颊上,风衣的右袖口蹭了一道浅浅的灰印。
她抬手将马尾拂回肩后,下巴顺势朝正门的方向点了一下。
“翻过来的。”
“翻??”
男人顺着她手指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洋房正门那边的围墙少说也有一米七八的高度,墙上边还嵌着一排防攀爬的铁栅尖。
普通人别说翻了,就是搭把梯子想爬进来,估计都得提前掂量一下会不会在自己身上扎两个对穿。
结果眼前这么位大小姐就能踩着踝靴翻进来?
他有心想追问这人到底是怎么翻进来的。
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上次在案发现场,这个女人双手抓住外露的钢筋,面不改色就往另一栋楼荡过去的画面。
算了,还是不问了。
问了只会显得自己这个大男人更没面子。
“别浪费时间。”
女人已经转身往洋房的正门走,风衣下摆在腿侧拂动:“进去看看。”
武田恕己刚要跟上去,余光扫到院子左侧那片没人打理的草坪上,有两团东西趴在地上。
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两个小孩。
小胖子枕着自己的胳膊,嘴巴大张着,呼噜声被雨点盖了大半。
瘦高个缩成一团蜷在旁边,脸朝着墙,后脑勺顶在小胖子的肩膀上。
两个人睡得死沉,连武田恕己走到跟前都没醒。
中岛凛绘低头看着这两个小学生,问道:“你不叫醒他们?”
“先进去找另外两个。”
武田恕己蹲下来,把之前从小门那边带进来的黑伞撑开,罩在两个小鬼头顶。
“这俩要是现在被吵醒,一惊一乍的只会更加添乱。”
他把伞柄插进台阶边角的土缝里固定好,起身又拍了拍膝盖。
中岛凛绘没有对这个举动做出任何评价,只是视线在黑伞底下的两个小鬼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正门。
正门的木门半开着,大概是那四个小鬼头干的好事。
武田恕己走到门口,往里面探了探头。
屋子里很暗,午后的天光本就被阴雨敛去大半,透过正门挤进去的亮度只够照到玄关前面两三步的距离。
再往里走,一楼大厅的陈设慢慢从暗处浮出来。
几尊造型夸张的恶魔雕像立在门厅四周,双角缠着蛛网,肩膀上积了大概一指厚的灰。
地板上也好不到哪去,几乎每块木条都覆着尘灰,靠近玄关的位置被踩出几串新鲜的小号鞋印。
“这么大的房子五年不住人,会不会有点太浪费了。”男人用手背挡了挡鼻子。
中岛凛绘没有接话,她站在餐厅门口,垂眼扫了一遍桌面上的霉斑和水渍。
她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纸巾,隔着纸巾翻动了一下桌上倒扣着的碗。
碗底还算干净,除了灰尘什么也没留下。
“之前那几个小孩应该往二楼去了。”武田恕己蹲在楼梯口,指了指台阶上的几排灰印,“要不要先上去找...”
话没说完,一阵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从脚底下传上来。
大概是什么东西从高处砸落,然后滚了两圈才停下来的动静。
两个人对视一眼,视线同时落向底下发出声音的地方。
......
另一边的地下室里,昏黄的灯泡垂在头顶,照亮墙面上那层老旧的红砖和渗水的痕迹。
披头散发的老女人站在地下室中央,右手攥着匕首,顺着刚才那阵声响看向铁柜的后方。
“看来除了刚才那两个小家伙之外,还有其他老鼠闯进来捣乱...”
她往前迈了两步,匕首横在胸前,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快出来吧,躲起来也没用,快点!”
“我看太太是在说自己才对吧?”
声音从铁柜后面传出来,却让山田礼子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刚刚我在书房里,发现了五年前被谋杀的那位男主人与你的一张合照。”
沉迷推理的名侦探完全忽视了自己变小的窘境,张嘴就在说着刺激女人的话:
“而站在你身边的,恐怕就是你的儿子,也就是在地下室里面过了五年的疯汉。”
“虽然他的外貌已经完全改变了,但眼睛下的痣骗不了人!”
中岛凛绘刚准备把门推开,身旁的男人却忽然偏过身子,将一只手搭在她身前,冲其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女上司冷眼看着拦在自己腰前的那只手,又顺着手臂往上看了一眼自家下属的脸。
铁柜后面的推理还在继续。
“我打从进入这栋房子里面就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因为发生命案之后,他的家人们全都不知道搬去什么地方了,所以屋子里应该没有人才对,但是打开浴室的水龙头却有水。”
“世界上会有人一直去替没有人住的房子付水费吗?况且在墙上的那道出口,和周围的墙壁比起来实在是太新了...”
被一句句真相扎穿心神的老女人呆呆地盯着声音传出来的方向,再没有先前镇定自若的模样。
“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啊?!”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一样。
铁柜后面安静了一秒,已经变小的名侦探到底还是没法放下这个能在人前显圣的机会。
他从躲藏的柜子里走出来,背手将自己暴露在山田礼子面前:
“我叫江户川柯南,是个侦探。”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抬头看着比他高出几倍的老女人:
“从刚才的谈话,还有你脸上的反应来看,杀死你先生的人,应该是...”
“闭嘴!”
眼见面前的小鬼即将说出那个不愿提及的名字,爱子心切的山田礼子迅速高举匕首,想将刀子扎在那可恨的小鬼嘴里。
“你给我闭嘴啊!”
武田恕己脚下刚动了半步,身旁的风衣已经从视野里消失了。
中岛凛绘从阶梯上冲下去,踝靴踏在石阶上的声响混在老女人的厉声嘶吼中。
她左手一把扣住山田礼子高举在空中的手腕,脚下同时往前跨了一步,膝盖顶进老女人的腿弯。
山田礼子的身体失去平衡,膝盖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
匕首从她手里脱落,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旋转着滑出去,撞到墙根才停住。
中岛凛绘单膝压在老女人的背上,左手按着她的后颈,右手将她扭到身后的胳膊往上推了半寸。
从扣腕到压制,前后不超过三秒。
站在铁柜旁边的另一个小女孩透过捂在脸上的手指缝隙,看见了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压在那个可怕女人背上的是个穿米色风衣的大姐姐,马尾从肩后甩下来,几缕碎发贴在侧脸,压制的姿势又稳又利落。
比步美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所有女警官都要好看。
“好帅!!”
小女孩的手还捂着嘴巴没放下来,但眼睛已经完全离不开面前这位从天而降的漂亮大姐姐了。
下一秒,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楼梯口慢悠悠地走下来。
他双手插着口袋,先看了眼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山田礼子,又看了一眼自家上司。
“唉,我是一个善良的人,看不得这种恶霸女警欺压行凶老人的场面,所以我还是闭着眼走进来好了。”
步美一下就认出来眼前的男人是谁。
小女生立刻从柜子后面蹿出来,一头扎进男人的腿上,两只小胳膊死死箍住武田恕己的大腿。
“武田大哥哥!光彦和元太他们...被恶魔吃掉了!!!”
武田恕己低头看着腿上多出来的这个挂件,愣了一下。
恶魔?
“你确定?”他蹲下去,一只手搭在步美的脑袋上,“元太和光彦是不是之前很胖和很瘦的那两个?”
步美泪眼汪汪地仰起头来,抽噎着看着面前的大哥哥:“武田大哥哥怎么知道的?”
“因为...”
男人忽然把脸凑过去,五官拧成一团做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我才是那个恶魔啊!嗷呜——!”
“呀啊啊啊!!!”
步美尖叫一声松开手,往后蹦了两步,差点被地上的铁皮圆桶绊倒。
“别在这吓唬小朋友。”
旁边传来一声不冷不热的警告,中岛凛绘单膝跪在山田礼子旁边,冷冽的眼尾横过来。
见状,武田恕己只好干咳一声收回鬼脸,蹲着身子看向眼眶通红的步美:
“你那两个好朋友现在在外面睡觉呢,没被什么恶魔吃掉。”
步美鼻子抽了抽,声音还带着难消的鼻音:“真的吗?”
“真的。”男人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过下次别乱往这种地方跑了,听到没有?”
步美用力点了点头,又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压着坏人的大姐姐,小脸上的表情从害怕慢慢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铁栏杆被撞击的声响忽然从旁边传来。
武田恕己扭头看去。
一个铁笼占了小半面墙,笼子里站着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
男人的头发长到了肩膀以下,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衣服,两只手紧紧攥着铁栏杆。
他看见母亲被人压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我杀的...是我杀的父亲!”
笼子里的男人把额头抵在铁栏杆上,对着中岛凛绘的方向喊道:
“求你们把我带走,去警视厅也好,去哪里都好!”
“请你们不要为难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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