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渊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片混乱的区域,最终,落在了之前沈忘忧和顾青鸾所站的位置附近。那里泥土湿润,因白日里宾客踩踏和官差走动,留下了许多杂乱的脚印。
他缓步走过去,火把的光晕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刑部主事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着对周小姐的初步问询情况,周小姐承认与李小姐有过短暂交谈,甚至因讨论首饰有过轻微的肢体接触,但对镯子上的刮痕支支吾吾,疑点重重。
萧墨渊听着,目光却未曾离开地面。他蹲下身,仔细审视着那些交错的足迹。大部分脚印都深而杂乱,显示出当时的惊慌。然而,有几处足迹,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两对相对清晰的女子足迹,鞋印较小,纹路精致,应是沈忘忧和顾青鸾所留。顾青鸾的脚印稍显有力,分布也符合她护着沈忘忧移动的轨迹。但沈忘忧的足迹……
萧墨渊的指尖虚点着其中几个脚印。她的脚印很轻,甚至有些模糊,像是刻意收敛了力道,符合她“柔弱”的人设。然而,在靠近一丛半枯的杜鹃花根部,有一个她的脚印边缘,与其他脚印的朝向和深浅略有不同,更重要的是,那个脚印的后跟处,似乎……微微下压,将一片飘落的花瓣和些许松软的泥土,不自然地压平了一小块区域。
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脚印的一部分。但萧墨渊常年查案,对痕迹极为敏感,他敏锐地察觉到,那压痕不像是无意中踩踏形成的,倒像是……用脚后跟刻意碾过,试图掩盖什么。
他伸出手,示意官差将火把凑近。指尖轻轻拂开那被压得紧实的泥土表层,露出了下方一个更为清晰的、半个前脚掌的压痕!那压痕小巧,纹路却与沈忘忧鞋底的纹路不同,更深,更急促,带着一种发力疾行的姿态,绝非一个“受惊柔弱”的少女会留下的步伐。
这个被掩盖的足迹,属于另一个人!一个行动敏捷,可能是在混乱中快速移动过的人!
而沈忘忧,用自己的裙摆和后续看似无意的站立,巧妙地遮盖了这个不属于她的足迹。
萧墨渊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
她不仅看到了金屑,她还看到了这个足迹?甚至,她意识到了这个足迹的重要性,所以下意识地,或者说,是故意地,将其掩盖了?
为什么?
是保护真正的凶手?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沈忘忧,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王爷?”主事见他久久不语,出声询问。
萧墨渊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面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周氏那边,继续审,重点查她近日接触过什么人,那金镯是何时所戴,有无异常。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中带着一丝寒意:“去礼部侍郎府,请沈三小姐过来一趟。就说,本王有些细节,需要向她核实。”
他倒要看看,这个看似柔弱无助的沈三小姐,面对他亲自讯问,还能否维持那副楚楚可怜的面具。
沈府,顾青鸾送沈忘忧回府后,来到沈忘忧的院子,蕊儿被打发了下去,两人静坐喝茶,说着今天宴会上发生的事,烛火摇曳,映照着沈忘忧沉静的侧脸。她已换下那身素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松松挽起。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蕊儿面色惊慌地走了进来:“小姐,刑部来人了,是靖王身边的亲随,说要请你去刑部衙门一趟,协助问话。”
顾青鸾面色凝重,沈忘忧放下手中的书卷,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与不安:“这么晚了……去刑部?是因为白日里我……我多嘴了吗?”
顾青鸾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凉,宽慰道:“别怕,我陪你一起去。料想靖王也不敢如何。只是问话而已。”
“表姐先回去吧,”沈忘忧轻轻抽回手,指尖的微凉似是被烛火暖了些许,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怯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镇定,“靖王这个时辰请我去,原本就是不想节外生枝,表姐留在这里反而惹人瞩目。再说,我只是去协助问话,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想来不会有大碍。”她顿了顿,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声音放得更柔,“表姐若跟着去,反倒会让旁人多想,以为我沈忘忧犯了什么大错,还要劳烦表姐出面庇护。届时传出去,于表姐的名声不利,也会让沈、顾两家颜面受损。”
顾青鸾仍是不放心,眉头紧蹙:“可你一个人去,我怎能安心?那靖王素来冷峻,审案时更是不留情面,万一他为难你……”
沈忘忧浅浅一笑,眼底的慌乱淡了些,多了几分温顺的笃定:“表姐放心,靖王乃是公正之人,断不会平白无故为难一个弱女子。况且,我只是如实将白日里看到的、听到的告知便是,又有什么可惧的?”她伸手拍了拍顾青鸾的手背,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你且留在此处,等我回来便是。”
说罢,她起身理了理月白色的衣摆,对着蕊儿吩咐道:“去取一件厚些的披风来,夜里风凉。”转身时,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她知道,萧墨渊深夜传她,绝不会只是简单的问话,那被她掩盖的足迹,终究还是被他发现了。只是,她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顾青鸾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心中虽仍有担忧,却也知她说得有理。靖王行事向来谨慎,深夜传召本就隐秘,若她执意跟随,反倒会弄巧成拙。只得叹了口气,叮嘱道:“那你务必小心,凡事多忍让,莫要与靖王起争执。我就在府中等你。”
沈忘忧微微颔首,接过蕊儿递来的披风披上,领口的绒毛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更添了几分柔弱可怜。她跟着靖王的亲随走出院子,夜风吹起她的披风下摆,烛火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没人看清,那低垂的眼眸里,藏着怎样深不见底的心思。
周小姐被带走,在她的预料之中。那金屑是她早就通过观微术“看”到的,选择在那个时候“发现”,不过是为了将水搅浑,将萧墨渊的注意力引向柳贵妃的羽翼,同时,也在他心中埋下对自己的疑窦。
只是,她没料到,萧墨渊的洞察力如此敏锐。她自认掩盖那个异常足迹的手法已经足够巧妙,利用裙摆的摆动和站立的角度,几乎天衣无缝。那足迹属于那个试图对表姐下毒的宫女,在她撞翻茶盏破坏对方行动时,那宫女曾急速后退了一步,留下了那个深而急促的脚印。沈忘忧当时便察觉,并立刻设法掩盖,既是为了保护现场证据,以防柳贵妃毁灭痕迹,也是为了不立刻暴露那宫女的存在,打草惊蛇。看来,还是没能完全瞒过萧墨渊的眼睛。
刑部衙门,偏厅。
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森严肃穆之气。萧墨渊并未在公堂之上讯问,而是选择了一间相对僻静的厅室,或许是不想过度惊吓这位“柔弱”的沈二小姐,也或许,是为了更方便观察。
沈忘忧在顾青鸾的陪伴下走进来时,萧墨渊正背对着她们,站在一幅京城舆图前,身姿挺拔如松。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冷峻的目光如同实质,瞬间落在沈忘忧身上。
沈忘忧立刻低下头,屈膝行礼,声音细若蚊呐:“臣女沈忘忧,参见靖王殿下。”
顾青鸾也抱拳行了个简单的礼,姿态不卑不亢。
“免礼。”萧墨渊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深夜请沈三小姐过来,是因白日案发现场,尚有些许疑点,需要向三小姐核实。”
“王爷请问,臣女……臣女定知无不言。”沈忘忧依旧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萧墨渊走到主位坐下,并未立刻发问,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茶叶,无形的压力在寂静的厅堂中弥漫开来。
顾青鸾微微蹙眉,刚想开口,却被沈忘忧轻轻拉了一下衣袖制止。
良久,萧墨渊才放下茶盏,目光如炬,看向沈忘忧:“沈三小姐,白日里,你是如何发现李小姐指甲缝中的金屑的?”
沈忘忧身体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带着后怕与委屈:“回王爷,当时……当时官差大哥抬起李小姐,民女心中害怕,不敢看,就、就下意识地别开脸,恰好……恰好就看到了李小姐的手……那金色的一点,在光下……有些晃眼……民女当时吓坏了,也不知怎么就喊了出来……”她语速急促,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逻辑虽有些混乱,却恰好符合一个受惊者回忆恐怖场景时的状态。
萧墨渊静静地看着她,不置可否。“哦?仅是巧合?”
“臣女……臣女不知……”沈忘忧泫然欲泣,“若是冲撞了王爷查案,臣女罪该万死……”
“巧合与否,暂且不论。”萧墨渊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那沈三小姐可否解释一下,你为何要刻意用裙摆,遮掩住花丛旁的那个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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