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依旧死寂,可压迫感已经浓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死死压在陈默胸口。
十几架赤骨战机完成了新一轮编队,如同一片压顶而来的黑暗雷云,缓慢而坚定地朝着372号区段挤压。它们不再零散攻击,而是形成前后三层、左右合围的立体火网,每一架战机的位置、角度、距离都经过精密计算,将陈默所有可能躲避、移动、反击的空间,一寸寸彻底封死。
这是真正的死局。
陈默贴在滚烫的主缆表面,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头盔内部的冷却风扇发出细微的嗡鸣,却吹不散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左肩旧伤在连续剧烈动作下早已突破了疼痛临界点,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近乎晕厥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他的骨骼缝隙里反复搅动。
他不敢动。
不敢大口呼吸。
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热源信号。
敌机的热成像扫描还在持续,红色的扫描线如同死神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掠过主缆表面,在他藏身的信号增强器基座附近反复徘徊。只要他露出一丝破绽,下一秒迎来的,就不再是机炮扫射,而是足以将这段缆绳彻底气化的密集导弹。
他低头,视线死死锁定头盔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供氧剩余:4小时27分。
等离子焊枪能量:31%。
安全绳承重:78%。
主缆结构损伤:中度偏危。
每一个数字都在向下掉。
每一个数字都在宣告同一个事实——他撑不住了。
就在这一刻,陈默的内心,如同被狂风掀起的深海,轰然翻涌。
他不是不怕。
他不是神,不是没有恐惧的战斗机器,更不是天生就愿意站在绝境里送死的英雄。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一路往上淹,淹过脚踝、淹过胸膛、淹到喉咙口,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他今年三十四岁。
他是丈夫,是父亲,是一个好不容易从地狱里爬回来、只想安安稳稳过完一生的普通人。
他曾经在尸山血海里爬过,在爆炸里活过,在死亡线上挣扎过,他比谁都清楚,战争真正的样子不是热血,不是荣耀,不是口号,而是冰冷的尸体、永远消失的人、再也回不去的家、以及深夜里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退伍,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他终于有了放不下的人。
他选择来天缆做维修工,不是因为向往高空,而是因为这里足够安静、足够简单、足够让他把过去的硝烟彻底埋葬。
他每天看着地球,想着妻女,不是因为强大,而是因为那是他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可现在,战争再一次找上了他。
不是在山地,不是在巷口,不是在国境线,而是在两万八千米的高空,在人类文明的通天之路中央。
敌人是十年前被他埋葬的噩梦,是曾经发誓要从天上回来复仇的疯子。
他们要摧毁的不是他,而是全人类的希望。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想逃。
想立刻缩回维修舱,想躲起来,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想就这样安安稳稳撑到救援来,哪怕多活一分钟也是好的。
他想立刻听到女儿的声音,想抱住妻子,想告诉她们他很害怕,想回家,想再也不离开。
他也是人。
也会痛,也会累,也会绝望,也会在孤立无援的真空里,感到深入骨髓的孤独。
可下一秒,另一个声音,更沉、更稳、更冷、更坚定,从心底最深处升起。
那是十年军旅刻进骨头的使命,是男人对家庭的担当,是一个普通人对文明的底线。
他逃了,主缆就会断。
主缆断了,基座港就会毁。
基座港毁了,无数家庭就会碎。
他的妻女,也会活在一个失去星空、失去未来、被黑暗笼罩的世界里。
他可以死。
但他不能退。
他可以怕。
但他不能跪。
他只是一个维修工,手里只有一把焊枪,可在这一刻,在这一截缆绳上,他就是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
没有将军,没有统帅,没有大军,没有奇迹。
只有他。
只有陈默。
恐惧还在,可恐惧不再能控制他。
害怕还在,可害怕不再能让他颤抖。
他把所有的软弱、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求生欲、所有对家的思念,全部压进心底,压成一团滚烫的、不熄灭的火。
这把火,支撑着他站在这里,支撑着他握紧焊枪,支撑着他在真空之上,独自面对一支军队。
他不是英雄。
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未来抬头仰望天空时,再也看不到那条通天之路。
敌机还在合围,死亡还在逼近。
舱外宇航服的氧气储备本就只为短时间检修设计,原本计划在两小时内返回维修舱补给,可战争爆发得太过突然、太过惨烈,凌霄阁轨道站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天缆上下通讯全断,敌机如潮水般俯冲而下,将他死死钉在这段高空缆绳上,进退两难。
再这样耗下去,不用敌机动手,他会先因缺氧昏迷,在两万八千米的高空,变成一具漂浮在通天之路的冰冷尸体。
可他不能退。
他一退,主缆就彻底暴露在敌机火力之下。
这些疯子的目标从来不是他这个小小的维修工。
他们要的,是昆仑天缆。
是斩断人类通往宇宙的唯一脐带。
陈默缓缓闭上眼,十年战场生涯刻入骨髓的本能,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山地伏击、丛林狙击、楼宇巷战、断后突围、绝境反杀……无数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凝聚成一道冰冷而清晰的指令:藏、等、准、狠、活。
他不是在逞英雄。
他是在拖延时间。
多撑一分钟,主缆就多一分钟完整。
多撑一分钟,地面指挥中心就多一分钟反应。
多撑一分钟,远在地球上的妻女,就多一分钟安全。
他只是一个维修工。
可现在,他是两万八千米高空,唯一一道防线。
“再来。”
陈默在头盔里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却稳得可怕。
他缓缓调整呼吸,将消耗压到最低,右手再次握紧等离子焊枪。淡蓝色的能量光芒在枪口微微闪烁,这把本该用来修补天缆的工具,此刻是他唯一的武器,唯一的希望,唯一能守护这条通天之路的底气。
就在这时,最外侧的三架赤骨战机同时动了。
它们没有俯冲,没有扫射,没有发射导弹,而是缓缓分散开来,分别停留在主缆左侧、右侧以及正上方三个位置,形成三角锁死姿态。机腹下方的探测装置同时亮起微弱的红光,三道热成像扫描线瞬间加强,如同三盏探照灯,死死锁定信号增强器基座。
它们确认了。
它们找到了。
那个击毁了它们两架战机、像虫子一样躲在缆绳上的人类。
下一秒。
四架战机的武器挂板同时弹开。
导弹预热完成的提示灯,在漆黑的机身表面依次亮起。
四枚空天导弹,全部锁定主缆372区段。
真空没有声音,可陈默清晰地感觉到,死亡已经贴到了他的喉咙口。
一旦导弹发射,别说他这个人,就连信号增强器基座都会在瞬间被高温气化,飞刃‑9纳米碳管主缆会当场熔断、断裂、崩塌。三万六千公里的通天之路,会从这一刻开始,彻底坠入毁灭。
没有掩体。
没有退路。
没有支援。
没有奇迹。
真空之上,孤立无援。
陈默猛地睁开眼。
眸中最后一丝维修工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十年前战场上才有的、孤绝如猎隼的冰冷锋芒。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主动出击。
陈默猛地深吸一口氧气,左手死死扣住主缆表面的固定滑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右手将等离子焊枪的能量输出直接调到极限。淡蓝色的光芒瞬间暴涨,将他身前的真空区域映出一片冷冽的光痕。
他不再隐藏。
不再等待。
不再被动。
在四枚导弹点火发射的同一刹那,陈默猛地从信号增强器基座后方扑出!
安全绳瞬间绷紧,发出一声细微的承重脆响。他的身体在微重力中如同一条骤然爆发的孤狼,迎着导弹与机群,悍然反击!
“喝——!”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喝,在头盔内部轻轻回荡。
等离子焊枪横扫而出!
炽亮到刺眼的蓝色光束划破真空,精准命中最前方一架敌机的尾翼。八千度的高温瞬间熔断合金结构,敌机尾翼断裂,机身瞬间失控,打着旋儿横飞出去,不偏不倚,狠狠撞向迎面而来的两枚导弹。
轰——!!
巨大的火球在真空中轰然炸开。
火焰膨胀、翻滚、扩散,形成一片短暂而耀眼的火海。破碎的金属残片、燃烧的零件、融化的隐身涂层,如同死亡的雨点,向四周疯狂飞溅。
陈默借着爆炸产生的微弱冲击波,猛地一荡身体,安全绳带着他在空中高速旋转一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剩下两枚导弹。
导弹擦着主缆飞过,拖着淡蓝色尾焰,冲入无尽黑暗,最终消失在宇宙深处。
他又一次活了下来。
可这,只是暂时的。
敌机群彻底被激怒。
剩余十几架战机同时引擎轰鸣,尾焰亮度暴涨,如同一片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朝着陈默所在的区段冲来。机炮火力全开,子弹如同暴雨般砸在主缆上,火星四溅,金属撕裂声在陈默的意识里疯狂炸开。
主缆表面的弹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加深、扩大。
飞刃‑9纳米碳管的强度正在被不断削弱。
再这样下去,不用导弹击中,光是机炮的持续扫射,就足以让主缆出现结构性断裂。
陈默贴在缆绳上,大口喘息,视野因为疼痛和缺氧开始微微发黑。
左肩的旧伤已经痛得麻木,焊枪能量只剩下不到三成,宇航服氧气还在飞速下降,安全绳的承重系数已经逼近危险红线。
而敌机,仍在逼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他抬头,望向远方那道美丽而安静的蓝色弧线。
地球。
家。
那里有他的妻子苏清鸢,有他六岁的女儿陈念。
有他离开时,女儿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说的那句:“爸爸,早点回家,念念等你吃蛋糕。”
有妻子温柔的眼神,有她轻轻说的那句:“注意安全,我和念念,在家等你。”
那是他全部的软肋。
也是他唯一的铠甲。
“爸爸不会让你们掉下来的。”
陈默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再次握紧等离子焊枪。
孤战,仍在继续。
可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尖锐的电流噪音突然在通讯频道里炸开。
不是敌机干扰。
不是设备故障。
而是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几乎要被噪音淹没的人工信号!
“07……舱…………陈默……”
“听……到…………回……”
“迅……速……返……回……维……修……舱……”
“重……复……迅……速……返……回……维……修……舱……”
是地面调度中心!
是李姐的声音!
通讯居然在这一刻,短暂恢复了!
陈默浑身一震。
返回维修舱。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几乎忘了。
他不是完全孤立无援。
在距离他不到十五米的位置,那台KLT‑07号单人维修舱,正安静地停靠在主缆一侧。
那是他的移动安全屋。
那里面有完整的生命维持系统。
有大容量主氧气瓶。
有应急能源。
有食物、有水、有备用维修设备。
有能让他撑过72小时的一切!
舱外宇航服的氧气只剩下四个多小时,可维修舱内的主氧系统,足以支撑他整整三天三夜。
不是硬扛。
不是送死。
而是坚守、补给、周旋、反击、等待援军、守护天梯。
陈默的心脏,在这一刻疯狂跳动起来。
他有救了。
天缆有救了。
“收到……07收到……”陈默压低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立刻返回维修舱!重复,立刻返回维修舱!”
“快……敌机……即将……二次……锁定……”
“维修舱……有……装甲……能……扛……机炮……”
“快!!”
通讯再次中断,彻底陷入死寂。
没有时间犹豫。
陈默猛地抓住安全绳,用力一收!
身体在微重力中快速滑动,朝着维修舱的方向急速靠近。十米、八米、五米、三米……他甚至已经能看清维修舱那哑光银灰色的外壳,看清舱门上KLT‑07的编号,看清舱壁上那张妻女的照片。
近了。
更近了。
可敌机已经发现了他的意图。
三架战机瞬间调转方向,朝着维修舱俯冲而来!
机炮火光闪烁。
子弹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哒——!
无数子弹狠狠砸在维修舱外壳上,溅起一连串火星。万幸的是,维修舱采用航天级复合装甲,勉强扛住了这轮扫射,舱体结构没有破损,生命维持系统依旧正常运转。
“就是现在!”
陈默猛地发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扑向维修舱舱门。
左手快速按在解锁面板上,指纹、虹膜、身份编码三重验证同时通过。
嗤——!
舱门液压解锁。
陈默猛地钻了进去,反手狠狠关上舱门!
砰——!
舱门锁死的声音,在狭小的维修舱内部轻轻回荡。
这一声轻响,却像是一道生与死的分界线。
门外,是真空、战火、敌机、死亡。
门内,是气压、氧气、温度、生存。
陈默背靠舱门,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维修舱内循环的新鲜空气,整个人瞬间脱力,顺着舱门缓缓滑坐在地面上。
左肩旧伤剧痛袭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
他抬头,看向舱内中央的生命维持屏幕。
一行行绿色的数字,清晰跳动。
舱内氧气:100%
应急供氧时长:72小时11分
能源储备:94%
舱体完整性:97%
外部装甲完好:89%
72小时。
整整三天三夜。
他终于有了撑下去的资本。
陈默缓缓抬起头,看向维修舱前方的观测窗。
窗外,十几架赤骨战机正在围绕着主缆盘旋,如同一群找不到猎物的野兽,疯狂扫射、咆哮、攻击。信号增强器基座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主缆表面伤痕累累,摇摇欲坠。
敌机还在。
威胁还在。
战争还在。
但他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挂在缆绳上的维修工。
他有了掩体。
有了补给。
有了武器。
有了能坚守三天三夜的后盾。
陈默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观测窗前,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那群狰狞的黑色战机。
十年前,他在地面战场,守住了身后的队友。
十年后,他在两万八千米高空,要守住这条通天之路。
你们想斩断人类的星空脐带。
想让通天之路崩塌。
想让地球文明摔回黑暗。
那就要先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
陈默伸手,轻轻摸了摸舱壁上那张妻女的照片。
“爸爸不会输。”
“天缆不会断。”
“72小时,我守得住。”
他转身,走向维修舱控制台。
屏幕亮起。
一道红色的倒计时,自动加载。
72:00:00
天缆坚守程序启动。
自动警戒启动。
外部监控启动。
绝境之中,真正的坚守,从此刻,正式开始。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