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城东街今日格外热闹。
红绸从街头挂到街尾,爆竹碎屑铺了满地,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味儿。
李府大门敞开,迎客的小厮嗓门一个比一个洪亮——
“绸缎庄周掌柜到——奉上贺礼玉如意一对!”
“衙门王师爷到——亲手题写‘寿’字中堂一幅!”
“王家大少爷到——贺礼金算盘一柄!”
围观百姓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啧啧称奇。
李家老祖百岁大寿,半个白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
李长寿坐在正厅主位,一身暗红寿袍,衬得他满脸皱纹都多了几分喜气。
他看着堂下跪了一地的儿孙、曾孙、玄孙,四代同堂,足有三四十口人。最年幼的玄孙才三岁,被他娘按着脑袋磕头,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老祖宗”。
这场面,搁在前世,得叫“人生赢家”。
李长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前世。
他上辈子叫什么来着?太久远了,记不太清。只记得是个普通上班族,加班猝死,一睁眼就到了这鬼地方。
修仙世界。
听起来挺唬人,可惜他没灵根。
这玩意儿就像前世的户口本,没有就是没有,任你金山银海,也摸不着仙门边儿。头几十年他还折腾过,变卖家产拜访仙师,磕头拜门路,结果呢?
“凡俗之人,也妄想长生?”
“老丈请回,仙凡有别。”
“你这资质……等等,你连灵根都没有?浪费我时间!”
后来他就不折腾了。
不是认命,是认清了。
折腾不动的时候,他学会了等。
七十岁那年他娶了最后一任妻子,开了这家臭豆腐铺子,老老实实当个凡俗富家翁。祖上传下来的配方确实绝,炸出来的臭豆腐外酥里嫩,浇上秘制酱汁,连路过的修士都偶尔降尊纡贵买上一碗。
就这么着,三十年了。
一百年的光阴,把他从一个憋屈的穿越者,磨成了一块又臭又硬的滚刀肉。
他什么没见过?
饿殍遍地的灾年,人吃人的饥民,笑着捅刀子的兄弟,跪着要饭的官员。
活到这把年纪,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最不能信的,就是人心。
尤其不能信的,是那些对你笑得太甜的人。
“老祖宗!”一个清脆的童声在耳边响起。
李长寿回过神,低头看去。跪在最前排的曾孙李孝文正仰着脸看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满是孺慕之情。
九岁的孩子,跪得笔直,双手捧着茶盏,小脸上全是认真。
在所有儿孙里,他确实最疼这个曾孙。孝文聪慧,嘴甜,隔三差五就来铺子里陪他说话,有时候还帮忙招呼客人。上个月还学着给他捶腿,小手劲道正好,捶得他昏昏欲睡。
但也仅此而已了。
李长寿活了一百年,早就过了被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掏心掏肺的年纪。
“老祖宗,”李孝文眨巴着眼睛,“孙儿还有礼物要送给您!”
“哦?”李长寿露出慈祥的笑容,“什么礼物?”
旁边的大儿媳王氏连忙凑上来赔笑:“老祖宗,这孩子非要尽孝,天天缠着他娘教他煲汤。说是书上写的,百岁老人喝延寿汤,能添寿十年!学了三个月,今儿个一大早起来熬的。”
李长寿笑了。
添寿十年?
他这把老骨头,自己清楚。今年入冬以来,咳嗽就没停过,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昨儿个照镜子,两颊都塌下去了,活像个骷髅架子。
能熬过年关就不错,还添寿?
但他没扫孩子的兴,反而露出期待的神色:“延寿汤?咱们孝文还会熬汤?快端上来让老祖宗瞧瞧!”
李孝文眼睛一亮,扭头喊道:“快端上来!”
一个丫鬟捧着托盘上前,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碗。汤色清亮,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热气袅袅。
李孝文接过托盘,小心翼翼地端到李长寿面前,踮着脚举高:“老祖宗,您快尝尝!”
李长寿笑着接过碗。
碗入手,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
他低头看去。
汤色清亮。
红枣饱满。
枸杞红润。
热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说不上难闻,反而有点熟悉。
李长寿的笑意更深了。
他活了一百年。
开臭豆腐铺子三十年,对香料药材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城里的药铺掌柜。
这股药味儿——
像是黄芪,但比黄芪冲。
像是当归,但当归是甜的,这个不是。
像是……
三十年前,隔壁王屠户家办丧事那天,他路过灵堂,闻到的就是这个味儿。
砒霜。
砒霜熬水,本是无色无味。但熬汤的人大概不懂,加了红枣枸杞一起煮,反而催出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
这味道,他记了三十年。
李长寿端着碗,笑容慈祥地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曾孙。
李孝文也在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多好的孩子。
多好的演技。
李长寿心里那点微末的慈爱,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分毫。
“好孩子。”他说,“这汤,是你亲手熬的?”
李孝文用力点头:“嗯!孙儿熬了三个时辰呢,一直守着炉子,一步都没离开!”
“三个时辰?”李长寿露出心疼的神色,“那可不累坏了?手累不累?”
李孝文摇摇头:“不累!给老祖宗熬汤,孙儿不累!”
“真是个孝顺孩子。”李长寿笑得更慈祥了,“那这汤,你喝过了吗?”
李孝文一愣。
只是一瞬间。
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李长寿看出来了。
他活了一百年,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装模作样。那些人的演技,比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老祖宗,”李孝文眨眨眼睛,笑得天真无邪,“这是给您的寿礼,孙儿怎么能偷喝呢?”
“偷喝?”李长寿哈哈一笑,“傻孩子,这怎么能叫偷喝?你替老祖宗尝尝味道,看看咸淡合不合适,这是应该的。”
他把碗往前递了递,递到李孝文嘴边。
“来,尝尝。”
李孝文没动。
他盯着面前的碗,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李长寿就这么端着碗,笑眯眯地看着他。
全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些推杯换盏的宾客,那些说笑寒暄的儿孙,不知什么时候都看了过来。
李孝文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人群中的某处。
李长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大儿媳王氏。
那个平日里对他最恭敬、伺候他最周到的女人,此刻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发抖。
“孝文,”王氏的声音有些尖,“老祖宗让你尝你就尝,愣着干什么!”
李孝文慢慢转过头,看着面前的碗。
汤还冒着热气。
红枣在汤里浮沉。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碗。
李长寿松了手,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孝文端着碗,手在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像是在看一碗毒药。
——那本来就是一碗毒药。
“喝啊。”李长寿温和地说,“替老祖宗尝尝。”
李孝文闭上眼睛,端起碗,送到唇边。
一口。
两口。
三口。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刀子。
李长寿就这么看着,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
直到碗里的汤见了底,李孝文才放下碗,脸色白得像张纸。
“老祖宗,”他的声音发颤,“孙儿尝过了,味道……正好。”
李长寿点点头,接过空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然后他拍了拍李孝文的肩膀,笑得一脸慈祥:“好孩子,去吧,找你娘去。”
李孝文站着没动。
他看着李长寿,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老祖宗,”他的声音在发抖,“您……您不喝吗?”
李长寿笑了。
那笑容里,有慈祥,有欣慰,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嘲弄。
“不喝了。”他说,“老祖宗刚才茶喝多了,饱了。”
李孝文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白。
是灰。
像死人一样的灰。
李长寿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忍,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九岁的孩子,敢下毒害人,就得承担后果。
这道理,他今天教了。
能不能学会,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