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那是一种钻入骨髓的寒意,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几乎要把人的神魂都冻僵。
这不对劲。
龙榻四周本该有地龙暖着,熏笼烘着,再冷的冬夜也透不出这种阴湿的凉气。燕璃倏地睁开眼,视线里是熟悉的明黄帐幔,织金绣龙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浮动。可那股甜腻到发齁的脂粉香气却陌生得很——不是她惯用的龙涎香,倒像是把十几种劣质香粉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她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带起一阵虚浮的无力感。记忆就在这时狠狠撞了进来,一幕幕,一场场,不是她的,却又在这具身体里盘踞了整整五年。
那个自称从异世来的孤魂。
那个满嘴“系统任务”“攻略对象”的疯女人。
用她的身子,坐她的龙椅,把这北国朝堂搅和成了一滩浑水。
“呵……”
一声低笑从喉间滚出来,沙哑里裹着久未开腔的滞涩,可那点浸在骨子里的威压却磨灭不掉。燕璃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地上。砖面冰凉刺骨,那点冷意反倒让她更清醒了些。随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玄色外袍披上,也懒得系带子,就那么敞着前襟朝外走。
“陛下!您、您醒了?!”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进内殿,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响,声音都变了调:“不好了陛下!陆侍郎和苏侍郎在御花园打起来了!就为了那盆新贡的‘醉贵妃’,闹得不可开交,还把您前几日赏的羊脂玉如意给……给砸了个缺口!”
燕璃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妆台前,目光扫过那些花里胡哨的金钗玉簪——都不是她的旧物。最后只捡了根素净的青玉簪子,随手把散乱的长发一挽,插稳。
“打架?”她侧过脸,唇角勾起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为了盆花?怕是为了争谁坐‘正宫’的位子吧。”
小太监吓得头都快埋进胸口了,哆嗦着不敢接话。
“带路。”燕璃拢了拢袍袖,声音平淡淡的,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人耳膜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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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正落着大雪。
鹅毛似的雪片子簌簌往下砸,不多时就把亭台楼阁都盖上了一层素白。红梅倒开得烈,一簇簇在雪地里烧着,红得扎眼。可这会儿,任谁都顾不上赏梅——雪地上那两个扭打成一团的身影,实在比戏台子上的丑角还要滑稽。
穿绯红官服的那个正死死揪着青衫男子的衣领,嘴里骂骂咧咧,全然没了平日端着的那副风流姿态:“陆承宇!你给脸不要脸是不是?!要不是我上回在陛下跟前替你美言,你能爬上龙榻?!”
“苏玉衡!”被揪着领子的那位也不甘示弱,抬脚就往对方膝弯踹,“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卖笑上位的玩意儿,也配跟我争宠?!陛下心里谁分量重,你自己没数吗?!”
两人滚在雪地里,官袍扯得乱七八糟,发冠歪斜,脸上还沾着雪水泥渍,活像两只斗红了眼的野鸡。
回廊下,燕璃静静立在那儿看了半晌。
这就是宁晚儿治下五年的北国朝堂?
她记忆里那些或耿直或老谋深算的臣工,死的死,贬的贬,剩下的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噤若寒蝉。取而代之的,竟是这么一群靠着皮相和谄媚往上爬的货色,把前朝后宫搞得乌烟瘴气。
“吵够了没有?”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飘飘的,可落在雪地里那两人耳中,却不啻一道惊雷。
扭打的动作瞬间僵住。
陆承宇和苏玉衡齐齐扭头,目光撞上廊下那道玄色身影时,眼底先是闪过一抹惊艳——即便是不施粉黛、长发松散的模样,燕璃那张脸也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但随即,那点惊艳就被熟悉的讨好和谄媚盖了过去。
“陛下~”苏玉衡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推开陆承宇,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脸上堆起甜腻的笑,扭着腰就要往上凑,“您怎么出来了?外头风雪大,仔细冻着……咱们回暖阁去,臣新学了套按摩手法,保管让您舒坦……”
“站住。”
燕璃往后撤了半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目光在两人身上慢悠悠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儿晚膳用什么:“朕登基那年,好像立过规矩。朝臣私斗,该当何罪,你们还记得么?”
陆承宇脸色一白,梗着脖子道:“陛下,您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您说过,男人家争风吃醋是情趣,打打闹闹才显得热闹……”
“那是以前。”
燕璃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她抬起手,指向不远处那棵被雪压弯了枝桠的老松树,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朕现在改主意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
“杀了。”
“什……什么?”苏玉衡脸上的笑容裂开一道缝。
陆承宇也猛地瞪大眼睛,像是没听清:“陛下?您、您说什么……”
燕璃没再看他们,偏过头,视线落在身后按刀而立的侍卫统领身上。那人姓谢,单名一个寒字,是先帝留给她的老人,这五年被宁晚儿压得几乎没了声音。此刻对上女帝的目光,谢寒脊背微微一僵,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久违的东西——冰冷、决断,属于真正上位者的杀伐之气。
“没听清?”燕璃挑了挑眉,“谢寒,朕说,杀了。陆承宇,苏玉衡,就地正法。尸体丢去乱葬岗,别脏了宫里的地。”
“陛下!您不能——!”陆承宇嘶吼起来,“我是陆家嫡子!我姑母是太后!您杀了我,陆家不会罢休的!!”
话音未落。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闷钝而清晰。
谢寒的刀极快,快到陆承宇脸上狰狞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转换,一截染血的剑尖就已经从他胸前透了出来。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泼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泅开一大片刺目的红,倒和旁边那株红梅的颜色相差无几。
陆承宇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涌出来的只有血沫子。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眼睛里最后一点光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截木头似的,直挺挺栽倒在雪地里。
苏玉衡彻底瘫了。
裤裆处迅速晕开一片深色水渍,腥臊气混着血腥味在冷风里散开。他连滚带爬地往前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都是陆承宇先动的手!都是他——!”
燕璃一步步走过去。
玄色龙纹袍角拖过染血的雪地,留下深一道浅一道的痕迹。她在苏玉衡面前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对方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指尖沾到了温热的血,黏腻腻的。
“宁晚儿……”她轻轻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情人间说悄悄话,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那个占了朕身子的蠢货,就教了你们这些?”
苏玉衡瞳孔骤缩,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以色侍人……”燕璃松开手,就着苏玉衡的衣襟擦了擦指尖的血迹,嗤笑一声,“能得几时好?”
她站起身,不再看脚下那摊烂泥。
“拖下去。”
谢寒一挥手,两名侍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瘫软的苏玉衡架了起来。求饶声很快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又迅速被风雪吞没,渐行渐远。
燕璃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雪还在下,风卷起她的衣摆和长发,猎猎作响。回廊深处隐约传来宫人压抑的抽气声和急促远去的脚步声——今日这事,怕是转眼就要传遍前朝后宫。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这北国连绵五年的荒唐大雪,也该停了。
真正的女帝,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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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燕璃褪了染血的外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赤足踩在厚厚的绒毯上。谢寒跪在下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五年了。”燕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陈年的普洱,味道厚重,这才像话——宁晚儿爱喝那些甜滋滋的花果茶,腻得人喉咙发黏。
“陛下……”谢寒声音有些发哽,“您……您真的回来了?”
“不然呢?”燕璃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棂外纷扬的雪上,“任由那个孤魂野鬼,把这江山社稷,把这燕家的百年基业,都败成一滩笑话?”
谢寒重重磕了个头:“臣……万死!”
“你是该万死。”燕璃语气没什么起伏,“朕留你在宫中,是让你替朕看着这龙椅,不是让你当个睁眼瞎。五年,谢寒,整整五年,你就眼睁睁看着那群跳梁小丑在朕的朝堂上撒野?”
谢寒背脊绷得死紧:“臣……无力抗衡。那妖女手段诡谲,又擅蛊惑人心,朝中大半臣工已被她收买或控制。臣若贸然行事,只怕……只怕连最后一点保护陛下龙体的机会都没了。”
“保护?”燕璃扯了扯嘴角,“朕看你是被吓破了胆。”
这话说得刻薄,谢寒却一声不敢吭,只把头埋得更低。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余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起来吧。”良久,燕璃才开口,“过去的事,朕懒得一一清算。但从今日起,朕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谢寒起身,垂手肃立:“请陛下示下。”
“陆家和苏家,”燕璃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这几年借着那两人的势,手伸得不短吧?”
“是。陆家把控了吏部和三分之一的兵权,苏家则垄断了江南盐铁和漕运,两家暗中还有姻亲勾连,盘根错节。”
“树大根深?”燕璃轻笑一声,“那就连根拔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寒:“去查。陆承宇和苏玉衡这些年在宫中宫外做的所有脏事,给朕一件不落地挖出来。勾结党羽、贪墨受贿、欺男霸女……有多少算多少。三日内,朕要看到奏章摆在案头。”
谢寒精神一振:“臣遵旨!”
“还有,”燕璃补充道,“去天牢里,把那个姓孟的老头子放出来。”
谢寒一愣:“陛下是说……孟怀远孟大人?”
“除了他还有谁?”燕璃揉了揉眉心,“那老头儿当年指着鼻子骂朕牝鸡司晨,被朕打进天牢关了两年。现在想想,话虽难听,倒比那些溜须拍马的有骨气得多。放出来,官复原职,让他去都察院——朕需要一把快刀,先替朕剐掉一层烂肉。”
“可孟大人那脾气……”谢寒有些犹豫。
“脾气大才好。”燕璃勾唇,“脾气大,才敢咬人。去吧。”
谢寒领命退下。
暖阁里又只剩燕璃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在脸上刺刺的疼。
远处宫墙连绵,飞檐斗拱在雪雾中若隐若现。
这是她的江山。
被一个不知所谓的孤魂野鬼糟践了五年,乌烟瘴气,群魔乱舞。
不过没关系。
她回来了。
这场持续了五年的大雪,也该到头了。等雪化之后,那些藏在雪底下的污秽和肮脏,都会一点点暴露出来。
而她,会亲手把它们,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窗外,天色将暮。
风雪正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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