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痕

  葬礼后的家,像被抽空了所有声音的壳。

  白日的喧嚣与悲恸已然散去,亲戚朋友们说着“节哀”、“保重”的安慰话陆续离开。当最后一位客人带上门,那一声轻响之后,屋子里便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空寂。空气里还残留着香烛和饭菜混合的、略显颓败的气味,每一件熟悉的家具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灰,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下,沉默地诉说着女主人的永久缺席。

  父亲苏承文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背脊僵硬,目光直直地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空白处,那里原本挂着一幅母亲的绣品,前几天刚取下来收好了。他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黑西装,领带松垮地扯开,整个人像一尊被风雨侵蚀后迅速苍老的石像,比在墓园时更添了几分死气。那种强装的平静已然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深可见骨的茫然。

  苏安默默地收拾着客厅,将散乱的茶杯归位。他偷偷观察着父亲,心中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父亲的反应太不正常了。没有眼泪,没有倾诉,只有一种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决绝。这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苏安感到恐惧。

  “爸,喝点水吧。”苏安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父亲像是被惊醒般,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迟缓地转过头,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嗯。”他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喝水时,他的手微微颤抖,水杯边缘磕碰着他的牙齿,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那个……今天在墓地,远处站着的……”苏安试探着开口,想提及那个风衣男人。

  “小安!”父亲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尖锐,“我说了,不要问!什么都不要问!”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悸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甚至有一丝哀求,“最近发生的所有事,你都不要管!离得越远越好!回你房间去,好好休息!”

  又是这样。苏安抿紧了嘴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再问下去,只会激起父亲更强烈的反应,甚至可能让他彻底将自己排斥在外。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但他没有休息。他靠在门后,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过了许久,他听到父亲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走向了书房。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然后“咔哒”一声反锁的清晰声响。

  那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苏安心中最后的犹豫。父亲正在独自面对什么,某种他认为极端危险、必须将他隔绝在外的东西。而线索,很可能就在那间紧锁的书房里。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夜色渐深,窗外一片漆黑,连月光都吝啬给予。苏安估摸着父亲可能因为极度疲惫而睡下了,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记得很清楚,几年前,因为父亲有次不小心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母亲特意藏了一把备用钥匙在客厅一盆大型绿植的泥土深处,用一个小塑料盒装着,以防万一。母亲去世后,家里的一切陈设都没变。

  苏安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凭借记忆,在那盆茂盛的幸福树的根部摸索着。指尖很快触碰到一个硬物,他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正是一个沾着泥土的透明小盒子,里面躺着一把略显老旧的黄铜钥匙。

  他的心狂跳起来,手心沁出冷汗。握着钥匙,他像幽灵一样穿过昏暗的客厅,停在书房门口。他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缓缓插入锁孔,尽量控制着力度,轻轻转动。

  “咔。”

  一声轻响,门锁开了。苏安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他停顿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父亲,才极其缓慢地推开一条门缝,闪身进去,再将门轻轻带上。

  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旧纸张的气息。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书桌上投下几道冰冷的光斑。书桌上有些凌乱,摊开着几本学术期刊,但苏安一眼就看到了被压在一本厚重砖头般书籍下的几张纸。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书桌。最上面是一张素描纸,上面用精准的笔触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正是母亲手背上出现的那个眼睛状纹路,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符号旁边,是父亲那熟悉的、但此刻却显得颤抖而潦草的字迹:

  “‘蚀’之印,终焉之始。L.Y.所言非虚,周期已至,避无可避。”

  “蚀”?周期?L.Y.?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苏安的脑海。他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移开那张素描,看向下面那本厚重的书——正是父亲时常翻阅的《甲骨文考释》。这本书看起来比寻常书籍更厚一些。他轻轻拿起书,感觉重量分布有些异常。仔细检查书脊和内侧,发现靠近书脊的内页似乎有被巧妙切割过的痕迹。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缝隙,感觉到里面有一个隐藏的夹层。他从中抽出了几张泛黄的、质地脆弱的纸页,以及一张黑白照片。

  那几张纸页上是父亲更为年轻时的笔迹,记录着一些支离破碎、却让人心惊肉跳的信息:

  “……‘阈’非传说,乃真实存在之‘门扉’。历代皆有‘守门人’,监视‘门’之动向,以防‘蚀’现世,‘门’洞开……”“……‘钥匙’散落,不知所踪。每一次‘蚀’之印记出现,都意味着‘门’的稳定性在减弱,灾难临近……”“……三星堆那次考察,我们就已经触碰到了边缘。照片上的四个人,如今……(此处字迹被墨水污损,难以辨认)”

  苏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拿起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四个洋溢着青春与朝气的年轻人,站在一个带有奇特鸟兽浮雕的土堆状建筑遗迹前。他一眼就认出了年轻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笑着,眼神明亮,充满对未来的憧憬。而站在父亲身边的那个高瘦青年,眉眼冷峻,正是如今那个风衣男人L.Y.!虽然年轻了许多,但那眼神中的疏离与锐利,如出一辙。照片背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显然是母亲的笔迹):“阈之考察队,1983年春,于三星堆。誓约之日。”

  “阈”、“守门人”、“钥匙”、“蚀”、“三星堆”、“誓约”……这些词语连同那张照片,像一块块疯狂的拼图,在苏安脑海中剧烈碰撞,虽然还无法拼出全貌,但一个庞大、古老而危险的秘密的轮廓,已经狰狞地显现出来。父母的过去,母亲的怪病和死亡,父亲的恐惧与决绝,全都与这个名为“阈”的神秘事物紧密相连!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是父亲卧室的方向!

  苏安浑身一激灵,从巨大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他迅速将照片和笔记纸页按原样塞回书的夹层,将《甲骨文考释》和那张素描放回原位,尽量恢复成原样。然后,他像猫一样溜到门边,倾听片刻,确认没有脚步声,才轻轻打开门,闪身而出,再用钥匙小心翼翼地将门反锁。

  回到自己的房间,背靠着冰冷的房门,苏安才感觉到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下去。他的心脏像擂鼓一样狂跳,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恐惧依旧存在,但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压倒了一切。他不能再让父亲独自背负这个沉重的、可能危及生命的秘密了。那个风衣男人L.Y.,是敌是友?那个“阈”和“蚀”,究竟是什么?二十年前的三星堆,又发生了什么?

  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为了母亲,也为了父亲。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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