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迹

  从陈教授办公室出来,那句“如果你父亲知道你打听这些,他一定也会阻止你”的话,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安心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父亲。果然是他。

  陈教授的反应,不仅仅是知情,更是一种基于对父亲了解的、近乎本能的判断。这意味着,父亲苏承文在陈教授——这位历史系教授——的认知里,是与那个危险符号紧密绑定,并且持坚决反对态度的。

  这个认知让苏安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一方面,他找到了确凿的关联,证明自己并非胡思乱想;另一方面,父亲的形象变得更加模糊和沉重。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专注于工作的知识分子,他的过去究竟隐藏着什么?那个“研究圈子”里,有他吗?那些“没什么好下场”的人里,是否包括他认识的人?

  他没有直接回家。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如芒在背,他需要时间让沸腾的思绪冷却下来,也需要确认是否真的有人跟踪。他在人流量大的商业区漫无目的地逛了很久,频繁地出入店铺,利用橱窗和反光镜观察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直到黄昏降临,华灯初上,他再三确认安全后,才带着一身疲惫和更加坚定的决心,踏上了回家的路。

  家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一片昏暗。苏安的心提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客厅里,苏承文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准备晚餐,而是独自坐在沙发上,隐在暮色之中,只有一个模糊的、佝偻的轮廓。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书,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爸?”苏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顺手打开了客厅的灯。

  突如其来的光线似乎惊扰了苏承文。他猛地颤了一下,像是从深沉的梦魇中被惊醒,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苏安。在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袋深重,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惶。

  “哦……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强行拉回注意力的费力感,“我……我这就去做饭。”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僵硬,走向厨房,但脚步虚浮,差点被茶几绊倒。苏安赶紧上前扶住他。

  “爸,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苏安紧紧盯着父亲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

  苏承文避开了他的目光,挣脱开他的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他顿了顿,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地补充了一句,“你也是,脸色不好。最近……学校功课很忙吗?没乱跑吧?”

  “乱跑”两个字,他咬得微微有些重。

  苏安心头警铃大作。父亲从未如此直白地关心他的行踪。这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是陈教授联系了他?还是那个监视者?

  “没,就是去图书馆查资料。”苏安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心中却已翻江倒海。父亲的状态太异常了,这绝不仅仅是疲惫。这更像是一种极度的焦虑和恐惧,一种秘密即将被揭穿的濒临崩溃感。

  晚餐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中进行。苏承文吃得很少,筷子几次掉落在桌上,眼神飘忽,时常说着话就突然断掉,陷入短暂的失神。苏安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将父亲的每一个细微的失常都刻在心里。

  他几乎可以肯定,父亲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这压力,无疑来自于那个符号,来自于L.Y.的出现,也来自于……自己开始触及真相的调查。

  晚饭后,苏承文以头疼为由,早早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机会来了。

  苏安知道,直接询问父亲只会引起他更强烈的戒备和反弹。他必须自己寻找答案。父亲的书房已经检查过,但家里还有一个地方,可能藏着更久远的秘密——父母卧室里那个老旧的、带着锁的实木衣柜。他记得小时候曾见过母亲从里面拿出过一些旧相册和信件。

  他屏住呼吸,走到父母卧室门口,侧耳倾听。里面传来父亲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似乎并未睡着,但也没有动静。苏安深吸一口气,轻轻拧动门把手,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苏承文背对着门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很严实,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苏安蹑手蹑脚地溜进去,目标明确,直指那个靠在墙角的深色衣柜。衣柜的铜锁已经有些锈蚀,他记得母亲好像把钥匙放在床头柜的某个小盒子里。他不敢去翻找,风险太大。

  他蹲下身,凑近锁孔,借着微弱的光线观察。锁是老式的弹子锁,并不复杂。他想起自己有一个很久不用的钥匙扣,上面有各种小工具。他返回自己房间,找出钥匙扣,上面有一个细小的回形针和一把迷你折叠刀。

  回到衣柜前,他的心怦怦直跳,感觉自己像个入室行窃的贼。他用迷你刀小心地将回形针掰直,做成一个简单的撬锁工具,回忆着不知从哪看来的零星知识,将钢丝的一端弯成一个小钩,小心翼翼地伸进锁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卧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父亲偶尔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每一次都让他心惊肉跳。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在寂静中却清晰可闻。锁舌弹开了!

  苏安心中一喜,但立刻压下激动,轻轻握住铜锁,将其从扣环中取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父亲,依旧没有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缓缓拉开了沉重的衣柜门。

  一股樟木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衣柜里挂着的几件母亲生前的大衣早已失去光泽,下方整齐地叠放着一些旧床单和被褥。而在衣柜的最底层,靠里的位置,放着一个布满灰尘的、扁平的硬纸盒。

  就是它了!

  苏安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纸盒拖了出来。盒子没有上锁,盖子虚掩着。他迫不及待地,又带着无比的虔诚,掀开了盒盖。

  里面是几本缎面封皮的旧相册,和一些用牛皮筋捆扎好的信件。相册的封面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相册,轻轻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彩色合影。照片上,一群年轻人站在一所大学门口,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苏安一眼就认出了站在中间、笑得格外灿烂的父亲,那时的他头发浓密,眼神明亮,充满了自信和活力,与现在判若两人。父亲的手臂,亲密地搭在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容貌清秀的女孩肩上——那是年轻时的母亲。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突然,在照片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身影。那个人穿着即使在当时也有些复古的深色中山装,身材高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头,眼神深邃,与周围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苏安的呼吸骤然停止。

  虽然照片像素不高,面容有些模糊,但那个身形,那种冷峻的气质……像极了葬礼上出现的L.Y.,也像极了黎明时分窗外那个风衣身影!

  他颤抖着手指,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蓝色钢笔水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是母亲的笔迹:

  “文史哲社团合影,1998年夏于江大。愿友谊长存。”

  而在那一排名字里,他找到了父亲“苏承文”,母亲“李婉”,也找到了那个角落里的名字——

  “林渊”。

  林渊……L.Y.!

  猜测被证实了!这个L.Y.,真名叫林渊,在二十多年前,就和父母是大学同学,同属于一个“文史哲社团”!

  苏安感到一阵眩晕。他强忍着激动,继续翻看相册。后面的照片大多是父母恋爱、出游的留念,偶尔会出现林渊的身影,他总是站在边缘,像个沉默的旁观者。直到他翻到相册最后几页,照片的风格陡然一变。

  那似乎是某次野外考察或活动的照片,背景是荒芜的山丘和岩壁。照片上的父母和其他几个同学,表情不再轻松,而是带着一种探索的严肃和隐隐的兴奋。其中一张照片,父亲和另外两个男生正蹲在地上,仔细查看着一块刻着模糊花纹的碎石。而林渊,则站在稍远的地方,背对着镜头,望向远处的山谷,他的侧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孤寂和……神秘。

  苏安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张碎石照片,他将照片凑到眼前,极力分辨着石头上的花纹。那扭曲的、眼状的线条——

  虽然残缺不全,但那感觉,那神韵,与他临摹下来的符号,与他父亲笔记本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二十多年前,在大学时代,他们就已经接触到了这个符号!这个“文史哲社团”,难道就是陈教授口中那个“研究圈子”的雏形?!

  苏安的手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抖。他放下相册,拿起那捆信件。信封上的字迹各异,寄信人地址多是学校或某个研究机构。他快速翻阅着,忽然,一个牛皮纸信封吸引了他的注意。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只写着“苏承文亲启”,字迹瘦硬锋利,透着一股冷意。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薄薄一页。信的内容很短,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打印的宋体字:

  “旧事未消,门扉将启。好自为之。”

  信的末尾,没有签名,只有一个用黑色钢笔手绘的、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

  眼睛状符号。

  苏安如遭雷击,浑身冰凉。这封信!它是什么时候寄来的?信里说的“旧事”、“门扉”指的是什么?这无疑是赤裸裸的警告!

  “吱呀——”

  身后传来床板剧烈摩擦的声音。

  苏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猛地回头,只见父亲苏承文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手中的信纸,盯着那个打开的旧纸盒。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愤怒,以及一种……彻底绝望的悲凉。

  “你……你在干什么?!”苏承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裂,他猛地从床上跳下来,因为虚弱而踉跄了一下,但依旧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困兽,朝苏安扑了过来。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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