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冲突像一块沉重的烙铁,在苏安心头烫下了清晰的印记。寡妇陈氏(他现在知道了,她或许该被称为“望山家的”)那崩溃的恐惧,绝非无源之水。族谱的记载与照片的比对,已经将她的亡夫陈望山牢牢钉在了“山禁”后人的位置上,并与现任掌舵人陈建国产生了微妙的、可能充满敌意的历史关联。
“早卒”二字,如同一滴悬而未落的墨汁,预示着不祥。苏安知道,仅凭推测无法前进,他必须再次叩响那扇门,但这次,他需要不同的策略——他需要带去一点“诚意”,一点能击穿她心理防线的“证据”。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秘密最易滋生的温床。将近子时,古镇彻底沉睡,连狗吠都消失了,只有不知名的虫豸在墙角低吟。苏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悄无声息地再次踏上了通往镇西的小径。月光被浓云遮蔽,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湿冷的夜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反而让阴影处的黑暗更加深邃。
寡妇家那栋孤零零的木屋,比白天看起来更加阴森,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没有灯光,死寂无声。苏安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屋后,那里有一扇小窗,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油污。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屋内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如同游丝。
他轻轻敲了敲窗棂,声音很轻,但在万籁俱寂中格外清晰。
屋内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陈家大嫂,”苏安压低声音,确保只有窗内的人能听见,“是我,白天来的苏安。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跟你聊聊……关于望山大哥的事。”
屋内依旧死寂。
苏安知道,必须下猛药了。他拿出手机,调亮屏幕,将那张放大后能清晰看到陈望山眉角疤痕的旧照片,隔着模糊的玻璃,对准屋内可能的方向。
“我看到了族谱,”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事实感,“也看到了这个。陈望山,对吗?负责‘山禁’的陈山一脉最后的后人之一。”
窗内,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身体撞到家具的闷响,以及更加急促、混乱的呼吸声。
苏安继续施加压力,但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大嫂,我知道你害怕。但望山大哥的死,如果真不是意外,你就甘心让他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吗?那些让他‘早卒’的人,或许还在逍遥法外。”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刺穿了女人最后的心防。
“咯吱……”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从前面传来。苏安迅速绕回前门,看见那扇破旧的木门开了一条缝,比白天更窄,寡妇那张惨白、布满泪痕的脸在黑暗中浮现,眼神如同惊弓之鸟,但除了恐惧,还多了一丝绝望的挣扎。
“你……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知道了……对你没好处……会没命的……”
“我只想知道真相。”苏安站在门外,没有强行进入,保持着安全距离,“为了望山大哥,也为了让你能摆脱这日复一日的恐惧。告诉我,望山大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女人靠在门板上,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目光在苏安脸上和苏安手中屏幕的照片上来回扫视,最终,对亡夫的思念与长年累积的冤屈,似乎暂时压过了那无边的恐惧。
她猛地将门拉开一点,示意苏安进去,然后迅速将门关上、闩好,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追捕。
屋内弥漫着一股霉味、药味和泪水咸涩混合的气息。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在桌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寡妇蜷缩在墙角的一张破旧竹椅上,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声音低沉而飘忽,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望山……他……他不是失足摔死的……不是……”她的眼泪流得更凶,“那天……他是要去后山……他说……他受够了……我们这一支,世世代代,像被拴住的狗,守着那吃人的山……他说……他要去找……找‘摆脱’的法子……”
“摆脱?”苏安心头一凛,“摆脱什么?家族的宿命?”
“嗯……”女人重重点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灯花,“他说……凭什么……凭什么总是我们这一支的人去送死?道光年间……民国……还有……还有他爹……都是进了山就没再回来……他说……陈建国他们……只知道让我们去挡灾……自己却占尽了便宜……他不服……他说……他可能找到了……老祖宗留下的……别的路……”
苏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别的路?是指不同于现在陈建国主导的祭祀方式?还是……关于后山秘密的另一种解释?”
“我……我不懂……”寡妇摇着头,脸上充满了痛苦与迷茫,“望山说得很含糊……他只说……那本‘山经’……不止一本……说最早……最早主持祭祀的,不光是他们主家……我们这一支……还有……还有镇上别的老姓……也有份……只是后来……后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忌讳。
“后来怎么了?”苏安追问,“是被陈建国他们家夺走了权力?”
寡妇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恨,也有更深的恐惧:“不光是陈家……望山说……水很深……镇上那几个老姓……姓李的……姓王的……他们的祖上,好像都跟最早发现山里秘密的事有关……只是……只是现在,他们都装作不知道,闷声发财……只有我们这一支……被推到了最前面……成了祭品……”
苏安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局面远比他想象的复杂!这不仅仅是一个家族内部的权力斗争,还可能涉及到整个古镇几个古老家族之间关于某个核心秘密的古老盟约、背叛与倾轧!陈建国,可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那望山大哥去找‘别的路’,触怒了谁?是山神,还是……那些不想让他找到‘别的路’的人?”苏安的声音也禁不住压低了几分。
寡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捂住嘴巴,发出呜咽声。过了好半天,她才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他回来的那天晚上……浑身是血……衣服都破了……眼神……眼神像是看到了阎王……他抓着我的手……说……‘不是山神……是……是……’”
话到这里,她猛地顿住,脸上露出了极端恐惧的神色,仿佛再说下去,就会有极其可怕的事情发生。她拼命地摇头,涕泪横流:“不能说了……真的不能说了……求你了……你走吧……再问下去……我们都会死……就像望山一样……”
她蜷缩起来,不再看苏安,只是重复着“走吧,求你了”的呓语,显然已经达到了精神承受的极限。
苏安知道,今晚只能到此为止。他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震撼,也足够将调查引向一个更广阔、也更危险的维度。陈望山临死前未说完的话,指向了一个更恐怖的真相——夺去他生命的,可能并非超自然的存在,而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静静地站起身。在离开前,他看着那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被往昔噩梦彻底吞噬的女人,低声说:“大嫂,谢谢你。我会小心。你……也自己保重。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想办法告诉我。”
说完,他轻轻打开门闩,闪身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在他身后,木屋内,压抑了太久的痛哭声,终于彻底爆发出来,又被厚厚的墙壁和无边的黑暗所吞没。
苏安走在回程的路上,夜风更冷了。古镇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无言,但苏安却感觉,每一扇紧闭的窗户后面,似乎都有一双眼睛在窥视。姓李的?姓王的?这些看似普通的镇民,他们的祖先,又在这“青龙遗秘”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陈建国在其中,是主导者,还是也只是某个更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信任的壁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他意识到,在这个迷宫里,或许根本没有真正的盟友,只有暂时未被证实的敌人。下一步,他必须重新审视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即将再次见面的林薇。她的背景,她的目的,在这场跨越百年的秘密争夺中,又属于哪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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