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垣旧梦,异星归魂
青垣县,地处大雍王朝西南边陲,既无通衢漕运之利,亦无山川矿藏之富,百余年来皆是籍籍无名的蕞尔小县。直至三十年前,苏明远自走商起家,以布匹、茶叶、山货辗转南北,硬生生在这穷乡僻壤里闯出一片家业,建起青垣县第一座三进七出的深宅大院,成为全县公认的第一代富商,苏家也一跃从寻常商户,跻身青垣县顶尖望族之列。
此刻正是暮春时节,细雨如丝,打湿了苏家嫡长子居所“静思院”的青瓦白墙,院角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被雨水浸润,垂落枝头,却无半分惹人怜爱之意。
廊下,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正临窗而坐,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超越同龄人的沉静,周身没有半分富家子弟的骄纵浮躁,反倒透着一股淡漠疏离。
他是苏清和,苏家嫡长子,苏明远唯一的嫡出子嗣。
只是这具躯壳里,装着的早已不是原本那个资质平庸、性情怯懦的苏家小郎君,而是来自数千年后星际纪元,隶属于人类联邦第七探索舰队,主修量子力学、古文明研究与非常规作战战术,同时痴迷于宇宙弦理论、古地球玄学与体术格斗的科研作战双料军官——林深。
一场针对深空异常引力点的探测任务中,舰队遭遇未知空间乱流,旗舰崩塌解体,林深以为自己必将湮灭于无垠星海,再度睁眼,意识却坠入这个落后、原始、连基础电力都不存在的古代封建小县,占据了这个刚刚因病夭折的少年身体。
至今,已是三年。
三年间,林深强迫自己接受“苏清和”这个身份,也一点点摸清了这个名为“大雍”的古代王朝的脉络:皇权至上,士族掌权,小农经济为根基,礼法森严,等级分明,没有枪械机甲,没有能源核心,没有星舰跃迁,只有刀枪剑戟、笔墨纸砚、五谷桑麻,以及一套完全依托于人情世故与宗族血缘运转的社会规则。
对曾经踏足过星河、触摸过宇宙真理的林深而言,这个时代的一切都太过贫瘠无趣。
商贾之间的蝇营狗苟、邻里乡绅的虚与委蛇、后宅妇人的争风吃醋、县府小吏的趋炎附势,乃至锦衣玉食、仆从环绕、旁人艳羡的富家嫡长子生活,于他而言毫无吸引力。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馐美味,不过是维持生物机体生存的基础物资,远不及一段稳定的能量频率、一组精准的空间公式、一套可锤炼肉身极限的格斗术来得让他心动。
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个世界看似虚无缥缈、却隐隐存在某种未知规律的“玄学”——风水、望气、卜筮、阴阳五行,是史书野史中零星记载、却少有人能窥其门径的武学——内力、吐纳、筋骨锤炼、招式搏杀。
在星际纪元,人类早已用科学解构了绝大多数未知现象,却始终无法完全阐释意识、空间、引力与生命本源的终极联系;而这个落后时代的玄学与武学,在林深以星际级科学思维剖析之下,竟隐隐触碰到了某种超越当下文明认知的生命能量运用法则,如同黑暗中一点微光,让他在这枯燥的古代生活里,找到了唯一的精神寄托。
只是这份异于常人的喜好与心智,他从不敢外露半分。
母亲沈氏,乃是苏明远发妻,在苏清和五岁时便因病早逝,留下他这唯一的嫡子。苏明远中年丧妻,悲痛不过半载,便迎娶了如今的苏家主母柳氏,柳氏进门后又诞下一子一女,次子苏清彦年方九岁,素来受柳氏娇惯,骄横任性,视这位嫡兄为眼中钉;幼女苏清瑶尚在稚龄,懵懂无知。
后宅不宁,嫡庶有别,柳氏心思深沉,表面对他温和慈爱,暗地里却处处提防,府中眼线遍布,下人见风使舵者居多。苏明远常年在外奔波经商,归家后亦多关注后宅和睦与家业经营,对长子虽有期许,却少了几分真心关切,只盼他熟读四书五经,日后考取功名,光耀苏家门楣,弥补自己商贾出身、无官身傍身的缺憾。
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早慧、性情怪异、不喜诗书反爱舞刀弄枪、钻研旁门左道之术的嫡长子,无疑是自取祸端。轻则被视为离经叛道、不堪造就,失去父亲的重视与嫡子的根基;重则被柳氏抓住把柄,构陷痴顽乖戾,甚至可能被冠以“妖孽”之名,彻底断送前路。
故而林深一直小心翼翼,将自己的真实心性与喜好层层隐藏。
在外人面前,他扮演着一个性情内敛、不喜言语、资质中等、勤勉向学的普通富家嫡子,读书不求甚解,作诗平平无奇,待人谦和有礼,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既不张扬夺目,也不懦弱可欺,如同一块不起眼的温润玉石,丢在人群中不会被人瞩目,却也无人能随意拿捏。
唯有在这静思院紧闭的院门之内,卸下所有伪装,他才会显露真实的自我。
屋内陈设简洁,并无过多奢靡之物。
靠窗是一张梨花木书桌,桌上没有堆砌昂贵的端砚徽墨,只摆着一方普通石砚、一叠粗糙麻纸、几卷寻常经书,角落里藏着他亲手绘制的图谱——有拆解人体骨骼肌肉的简图,有推演阴阳五行与能量流转的算式,还有临摹改良的基础拳脚招式图。
墙角立着一个普通木架,架上没有古玩玉器,只放着几件不起眼的物件:一截打磨光滑的铁木短棍、几块色泽暗沉的矿石、一捆用于捆绑试炼的粗麻绳、还有几本从县上旧书摊淘来的、被世人视为杂书野录的《山野记》《古武残篇》《青乌辑要》,这些在旁人眼中无用甚至低俗的东西,却是他如今最珍视的宝物。
地面铺着青石板,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此处便是他每日悄悄锤炼肉身、演练基础体术的场地;窗棂缝隙间,他用细炭标记着日月星辰的方位,偷偷观测这个世界的天体运行轨迹,试图对比星际纪元的星图,找寻自己穿越的空间坐标规律。
一切都低调、隐蔽,不留半分破绽。
而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无需隐藏的,唯有身边两个自幼便跟着他的家生子伴童。
左侧立着的少年名唤阿石,比苏清和小一岁,身形敦实,皮肤黝黑,眉目憨厚,性子沉稳寡言,力气远超同龄人,做事一丝不苟,执行力极强,是天生的执行者与护卫者。
右侧站着的少年名唤阿左,与苏清和同岁,身形清瘦,眼神灵动,心思机敏,观察力入微,记性极好,擅长察言观色、打探消息、细致谋划,遇事反应极快,是天生的智囊与耳目。
二人皆是苏家世代家仆所生,出生便入了苏家奴籍,自幼被指派给嫡长子苏清和做伴童,与原主一同长大。原主性情懦弱,常被府中其他仆役子弟欺负,皆是阿石护在身前、阿左周旋化解,二人对原主忠心耿耿,毫无二心。
林深穿越而来之后,一眼便看中了二人的品性与潜质。
在这举目无亲、危机四伏的古代深宅,他孤身一人,唯有培养属于自己的心腹,才能立足自保,乃至日后掌控自身命运。而阿石与阿左,无父无母,身世卑微,唯一的依靠便是他这个主君,忠心毋庸置疑,且二人皆聪慧质朴,并非愚钝之辈,稍加雕琢,便可成大器。
三年来,他瞒着府中所有人,悄悄将自己的知识与能力,拆分拆解,一点点传授给二人。
他教阿石基础体术,锤炼筋骨力量,传授简单有效的搏杀技巧,教他隐忍、专注、绝对服从与守护之道,将其培养成最可靠的护卫与臂膀;他教阿左识字读书、逻辑思辨、观察记忆、人情世故与简单的谋略布局,教他收集信息、分析利弊、隐匿行事,将其培养成最机敏的眼线与助手。
他不教他们迂腐的四书五经,不教他们商贾的算计钻营,只教他们生存之术、行事之能、忠诚之心与思辨之力。
阿石与阿左虽不懂主君为何会懂得这些超乎常人的本事,却始终满心敬畏、一丝不苟地学习,从未有过半分质疑,也从未向外人泄露过半句。在他们心中,苏清和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们护佑的弱小主君,而是如同神明一般聪慧强大、值得他们倾尽一生追随的人。
“郎君,雨下大了,窗沿要渗水了。”阿左上前一步,声音压低,眼神警惕地扫过院门外,轻声提醒,手中捧着一件素色薄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苏清和肩头。
阿石则默默走到窗边,将半开的木窗合上大半,只留一道细微缝隙,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如同一只蛰伏的猛兽,沉稳而可靠。
苏清和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被雨水冲刷的青石板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与这孩童面容全然不符的深邃与冷冽。
青垣县小,苏家宅浅,这一方小小的静思院,不过是他暂时栖身的牢笼。
星际时代的科技文明、宇宙真理,这个世界的武学玄学、生命奥秘,还有这深宅之内的暗流涌动、世家之间的利益纠葛、封建王朝的层层规则……
他不急。
空间乱流未曾让他湮灭,穿越千年异世,绝非偶然。
隐藏锋芒,锤炼自身,培养心腹,摸清这个世界的所有规则与未知,待到时机成熟,这方小小的古代天地,困不住他这颗来自星海的灵魂。
雨丝更密,打在院墙上,沙沙作响,将少年眼底的星光与野心,尽数藏于青垣旧梦的烟雨之中,无人知晓。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