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阳出来了。
第一缕阳光刺破地平线的时候,整个天地都在颤抖。那光不是温柔的金色,而是炽烈的、带着灼人温度的白色。光芒所到之处,雾气蒸发,露水消失,连空气都开始扭曲。
夸父站在光芒中,五丈高的身躯像一座山。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每一块肌肉都像刀刻的一样分明。他的眼睛眯着,盯着那轮初升的太阳,目光里透着一股疯狂的热忱——那种热忱,林曦只在极少数人眼中见过:那些为了某个目标可以付出一切的人。
“太阳。”夸父开口了,声音像远处滚来的雷,“你们知道太阳是什么吗?”
四个人摇摇头。
夸父说:“太阳,是这世上最远的东西。你追它,它就走。你停下来,它也停。你永远追不上它,但它永远在那里,引着你往前走。”
他低头看向四人,那双燃烧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过:“你们追过什么东西吗?那种追了很久、很久,追到筋疲力尽、追到快要死了,还在追的东西?”
四个人沉默了。
林曦想起精卫填海。那是一种追逐吗?追一个永远填不平的海。
江辰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拼命做一个“好孩子”,想让父母满意,让老师满意,让所有人满意。那也是一种追逐吗?追一个永远达不到的标准。
陆明远想起自己策划过的每一个活动,计算过的每一个数字,争取过的每一个机会。那也是一种追逐吗?追一个“更好”的自己。
苏染想起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一个可以打开的心。那也是一种追逐吗?追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
夸父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理解,有悲悯,也有一丝自嘲。
“看来你们都追过。”他说,“那就好。你们会懂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太阳,面对四人:“我的关,很简单。你们跟我一起追太阳。追到日落,就算过关。”
“追太阳?”江辰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追得上?”
夸父说:“追不上。我追了一辈子,也没追上。但追不上,不代表不能追。”
他指向远处的地平线:“看到那条线了吗?太阳从那边升起来,从那边落下去。今天,你们要跟我一起,从东追到西。日落之前,如果你们还在追,就算过关。”
“如果追不动了呢?”陆明远问。
夸父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悲伤:“那就留下来,和我作伴。”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有很多人,都是追不动,留下来的。”
四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身影。那些身影站在荒野中,一动不动,像雕像一样。
“他们是谁?”林曦问。
夸父说:“以前来闯关的人。他们追不动了,就停在那里。停下的那一刻,他们就变成了石头。”
林曦的心沉了下去。
“你们有四个。”夸父说,“可以一起追,也可以分开追。但记住,追上太阳是不可能的。你们要追的,不是太阳,是自己。”
他举起手杖,指向东方:“准备好了吗?太阳已经出来了。我们要开始了。”
二
夸父迈开步子,开始奔跑。
他一步就能跨出几十丈,巨大的脚掌踏在地上,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像地震一样。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但太阳比他更快——那轮红日正在缓缓上升,离地平线越来越远。
“快跑!”林曦喊。
四个人跟在夸父身后,拼命奔跑。
脚下的地面是干裂的黄土,每跑一步都扬起漫天的灰尘。太阳越来越烈,温度越来越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四个人就已经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不行……我跑不动了……”江辰的速度慢下来,大口喘着气。
“坚持!”林曦回头喊,“不能停!”
但江辰真的跑不动了。他从小就不擅长长跑,体育课每次跑步都是倒数。他的肺像要炸开一样,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像在受刑。
“我……我真的……”他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陆明远跑回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拉着你跑!”
两个人一起跑,速度又提上来一些。但陆明远自己也累,拉着一个人,更累。
苏染跑过来,抓住江辰另一只胳膊:“一起!”
三个人拉着江辰,继续往前跑。
林曦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她看到江辰的脸已经发白了,嘴唇发紫,这是要脱力的征兆。
“夸父大人!”她喊,“能不能慢一点?”
夸父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太阳不会慢。我也不会。”
林曦咬咬牙,继续跑。
太阳越来越高。巳时,午时,未时。
最热的时候到了。
太阳像一个大火球,悬在头顶正上方,把地面烤得像烙铁。空气热得扭曲,呼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火。
江辰终于撑不住了。他两眼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江辰!”陆明远喊。
三个人停下来,扶住他。
“醒醒!江辰!”林曦拍他的脸。
江辰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声音微弱得像蚊子:“你们……跑吧……别管我了……”
“说什么傻话!”林曦把他扶起来,“我们一起跑!”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江辰的眼睛又要闭上。
夸父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站在四人面前,巨大的身影挡住了太阳。
“他不行了。”夸父说,“让他停下吧。”
“不行!”林曦说,“停下他就变成石头了!”
夸父看着她,目光里透着复杂的情绪:“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吗?”
林曦愣住了。
夸父说:“他跑不动,不是因为体力不行,是因为他心里没有目标。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自己能追上太阳。他只是跟着你们跑,不知道为什么跑。”
他蹲下身,巨大的脸凑近江辰:“孩子,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追太阳?”
江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夸父说:“你从小到大,都在追别人给你定的目标——父母的期望,老师的标准,社会的认可。你从来没有自己真正想追的东西。所以当你累的时候,你撑不住,因为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撑。”
江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夸父站起身,看着其他三人:“你们也一样。你们帮他,是因为他是你们的朋友。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帮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他过关,还是为了让你们自己心里好受?”
三个人都沉默了。
夸父说:“继续跑吧。太阳不会等你们。日落之前,如果追不上,就永远追不上了。”
他转身,继续向太阳跑去。
三
林曦看着夸父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倒在地上的江辰。
“他说得对。”她说,“我们帮他,是为了什么?”
陆明远说:“当然是为了让他过关。”
“然后呢?”林曦问,“过关之后呢?以后还有无数关,每一次他都这样,我们都这样拉着跑吗?”
陆明远沉默了。
苏染突然开口:“他需要的不是我们拉他,是他自己找到跑下去的理由。”
她蹲下来,看着江辰,说:“江辰,我问你一个问题。”
江辰虚弱地看着她。
苏染说:“你有没有什么事,是特别想做的?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江辰想了很久,说:“我……我想做一个很厉害的工程师。做那种……能改变世界的产品。”
苏染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我想让父母骄傲。不是因为他们要求我,是因为我想让他们骄傲。”
“还有呢?”
江辰想了想,说:“我想……和你们一起走到最后。不是因为要过关,是因为……你们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苏染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得那么温暖。
“那你就有了三个理由。”她说,“做一个厉害的工程师,让父母骄傲,和朋友一起走到最后。这三个理由,够不够你跑下去?”
江辰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够。”他说。
四
四个人继续跑。
太阳开始偏西了。申时,酉时。
江辰还在跑。他跑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挣扎,但他没有停。
林曦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夸父说的话——“你从小到大,都在追别人给你定的目标”。她自己呢?她追的目标,是自己定的吗?
她想起精卫。精卫的目标,是自己定的吗?填平东海,这个目标是谁给她的?是她自己,还是她的不甘?
她想起刑天。刑天的目标,是自己定的吗?打败天帝,这个目标是谁给他的?是他自己,还是他的愤怒?
她想起西王母。西王母的目标,是自己定的吗?守护昆仑,洞察人心,这个目标是谁给她的?是她自己,还是她的孤独?
也许,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内心最深处,那个最真实的声音。
“林曦!”陆明远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过神,发现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空,一片通红。那轮红日,正缓缓向地平线沉下去。
“快!快跑!”她喊。
四个人拼命向太阳跑去。
但太阳太快了,它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得越来越快。
夸父已经跑到最前面了。他的身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追逐光的路。
“快!快!”林曦的嗓子都快喊哑了。
太阳沉到了地平线上。
只剩一半。
只剩一小半。
只剩一条红线。
“来不及了!”陆明远绝望地喊。
就在这一刻,江辰突然加快了速度。他像疯了一样往前冲,冲得比其他三个人都快。
“江辰!”林曦喊。
江辰没有回头。他冲向那条即将消失的红线,冲向他今天一直追不上的太阳。
最后一线光芒,消失在地平线下。
天黑了。
四个人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完了。”陆明远瘫在地上,“没追上。”
林曦看着黑暗的天空,心里一片冰凉。
突然,远处亮起一点光。
那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太阳,又升起来了。
不,不是升起来。是他们追上了。
“这是……”江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夸父从光芒中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你们追上了。”他说。
“可是……太阳不是落山了吗?”江辰问。
夸父说:“太阳落山,是因为你们从东追到西。但太阳落下的时候,你们追上了它。追上的那一刻,它又升起来了。”
他顿了顿,说:“这就是太阳的规律。也是目标的规律。你以为你追不上,但只要你一直追,总有追上的一刻。哪怕只追上一瞬间,那一瞬间,就是永恒。”
五
夸父走到四人面前,五丈高的身躯在月光下像一座山。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追太阳吗?”他问。
四个人摇摇头。
夸父说:“因为我怕。”
“怕?”
“怕死。”夸父说,“太阳落下去,就死了。第二天升起来的,是新的太阳。我怕自己也会像太阳一样,落下去,就再也升不起来。所以我追它,想追上它,想看看它落下去之后,是怎么升起来的。”
他望着夜空,目光变得悠远:“但我一直没追上。追了三千年,也没追上。直到今天,看到你们追。”
他低下头,看着四人:“你们让我明白了,追不追得上,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追。”
他笑了,笑容里满是释然:“我追了三千年,以为自己失败了。但今天我才知道,我一直在成功。因为我在追,就证明我还活着。”
他从怀里掏出四枚玉牌,递给四人。玉牌上刻着“第七关”和通过的日期。
然后,他又拿出四个小小的东西——那是一截枯枝,但枯枝顶端,有一片嫩绿的叶子。
“这是邓林的树枝。”夸父说,“我死之后,手杖化成的邓林。每一根树枝,都有一段我追逐的记忆。送给你们,希望你们也能找到自己追的东西。”
林曦接过树枝,那一片嫩叶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一个小小的希望。
夸父转过身,看着东方。那里,新一天的太阳,很快就要升起来了。
“去吧。”他说,“下一关的面试官,在等你们。”
“下一关是谁?”陆明远问。
夸父说:“女娲。”
六
他们离开夸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一天的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夸父站在荒野中,背对着他们,面朝东方。他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像一尊永恒的雕像。
“他还会继续追吗?”江辰问。
林曦想了想,说:“会吧。追了三千年,已经成了习惯。”
“可是,他不是已经明白了吗?追不追得上,不重要。”
“明白归明白,追归追。”林曦说,“有些事,就算明白了,还是会去做。就像精卫填海,她不知道填不平吗?她知道。但她还是填。”
苏染说:“因为那是她们存在的意义。”
四个人沉默着,向前走去。
身后,夸父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前方,是一片破碎的天地。
天破了,地陷了,到处都是裂缝和深渊。岩浆从地缝里涌出来,把天空映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陆明远瞪大眼睛。
“天柱折,地维绝。”苏染轻声说,“共工怒触不周山之后的样子。”
林曦握紧手里的枯枝,那片嫩叶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微微颤抖。
“女娲在这里等我们。”她说,“走吧。”
四个人走进那片破碎的天地。
身后,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在他们背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些影子,和他们一起,走向未知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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